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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山脚 这日到了山 ...

  •   这日到了山脚下的镇子,总算齐整些。

      青石板路。几间像样的铺面。客栈后头还有处小小院子,种着两株芭蕉。

      雨刚停。叶子上还滴着水。萧瑶下了车。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还能住。”她说。

      南冥已经去把屋子看过了。出来时,脸上也松了些:“这镇子虽小,可通山货。来往客商多。算这一路最像样的了。后头有热水。屋里也干。属下让他们全换了咱们的被褥。公主先歇。等沐浴完,用点热饭。今晚能睡个整觉。”

      萧瑶进了屋。北冥去后头看水。南冥在旁点灯。等北冥回来说水好了,南冥便去把门掩上。两人一左一右,伺候萧瑶入浴。

      屏风后头,水汽氤氲。萧瑶褪了外衫,坐进浴桶。南冥半跪在旁,替她绞帕子。北冥背对站着。灯只留一盏。很暗。

      南冥说:“明日进山。山道窄。车过不去了。我在镇上瞧了,有几头骡子。听话。就是慢些。公主要不……”

      “骡子是什么。”萧瑶问。

      南冥笑:“像马。又比马矮。能驮重物。山里人常用。只是长得不大体面。可它稳当。这山路,骑它比坐车强。属下让人挑一头最温顺的。再铺上软垫。您坐着,比车还舒坦。就是慢。按这脚程,怕是要多走两日。属下想着,您若不愿,那便……”

      “本宫不骑那畜生。”萧瑶说。她声音不大,却硬。

      南冥微怔。他看北冥。北冥也看过来。

      萧瑶她谁也不看。只盯着前方。像这二十来日的气,全堵在了喉咙口。

      “骡子太慢。”她说,“本宫要骑马。和你们一起。一人带我一程。总比那畜生强。”

      北冥说:“山路险。共骑,易出岔子。”

      “这破地方,还有什么岔子不岔子。”萧瑶忽然抬声。她猛地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她没看他们,只死死咬着唇。像忍了一路的东西,终于撕开个口子。

      南冥停了一下。他看北冥。北冥没说话。

      “山路险。”北冥道,“若不愿骑骡子,便与属下同骑。只是……”

      “只是什么。”萧瑶睁开眼。

      “于礼不合。”南冥小声接了一句。

      屋里陡然静下来。只有水声,极轻。

      萧瑶慢慢转过头。水汽里,她的脸极白,眼尾却红了。

      “这破地方,哪还有什么礼不礼的。”她说。

      萧瑶声音已经开始抖,“水路本宫忍了。陆路本宫也忍了。又潮又闷本宫忍了。虫子爬到本宫床上,我也没说什么。如今还要本宫骑骡子。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宫什么都能受。什么都能将就。皇兄等不起。本宫也等不起了。”

      她越说越急。最后已经不是在说,是在喊。眼泪砸下来,落在水里。一滴,两滴。像这浴桶里,忽然下了一场极小的雨。

      北冥已经转过身。他走过去,半跪在桶边,抬手擦她脸上的泪。

      萧瑶没躲。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抓得极紧,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他肩窝。北冥的衣裳一下湿了。他不躲。只由她抱着。他感觉到她在抖。抖得厉害。

      “本宫不是怕。”她哭着说,声音闷在他肩上,又潮,又碎,“本宫只是太久了。这山怎么这么远。怎么还不到。本宫快撑不住了。本宫睡不着。也吃不下。你们还让本宫坐骡子。本宫不坐。”

      “好,不坐。”北冥低声道。他按住她的后脑,像许多年前在燕国那样。

      南冥已经跪坐下来。他眼圈也红了。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肩。像在碰一片被雨打湿的花。

      “属下去找马。”他说,嗓子哑了,“不叫您坐骡子。明早天不亮就走。您和北冥哥同骑。他骑马最稳。属下去去就来。您先洗。水要凉了。”

      萧瑶没说话。她仍抓着北冥。像这一松,又只剩她自己。

      南冥先出去了。他站在廊下,抬头看天。天阴着。没有星。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然后朝马厩走。

      这马,他得挑。挑最快的。挑最稳的。不能叫她再受一点。她这一路,忍得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她也会哭。

      北冥仍半跪在桶边。水已经凉了。萧瑶不再哭。可人还在抖。他低声道:“公主,出来吧。别着凉。”

      萧瑶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他。北冥取了干帕子,把她裹住。她没再说话。只由他扶着,从水里出来。

      那水已经半凉。她踉跄了一下。北冥扶住她的腰。很稳。像这满室将散的热气,都聚在了他掌心。

      南冥回来时,萧瑶已经躺下了。北冥坐在床边。南冥把门轻轻掩上。两人退到外间。

      “马找好了。”南冥低声说,“就两匹。一匹我骑。一匹你和公主。我试过了。那马不惊。脚力也好。明日,我前头牵。你后头护着。”

      北冥“嗯”了一声。

      南冥靠墙坐下。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她今日哭出来,也好。”

      北冥没应。

      “这一路,她太能忍了。”南冥说,“忍得我慌。今日这一闹,我反倒踏实了。”

      北冥仍没说话。他望着那扇门。灯已经暗了。屋里很静。

      南冥也看过去。他忽然说:“北冥哥。你还记不记得燕国那年冬天。”

      北冥说:“记得。”

      “她病得厉害。也是这么哭。抓着你我的手,怎么都不放。”南冥说。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我讲了半宿故事,她才肯合眼。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他停了一下。

      “可这会儿,又像回去了。”他说,“还是咱们三个。还是她。还是这么撑着。我竟觉得,没变。”

      北冥没说话。过了几息,他才道:“会过去的。”

      南冥“嗯”了一声。他闭上眼。风从廊下过,带着芭蕉叶上的水汽。很凉。可他们谁都没走。就坐在这里。守着门。守着她。像守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没散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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