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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牵涉旧案 病老翁狡猾 ...
惊堂木又是一响。
“审案途中,不得扰乱公堂。”那威严的郎中语气不轻不重指责了苏琢一声:“苏氏女退回原位。”
左右已出了口气,苏琢甩了甩手,依言走回堂侧。
可待转身站定后,她却敏锐抬眼捕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
正是苏老汉这病殃殃的老头子在盯着她瞧,此人眼珠不过是一漆黑小点,旁人一眼看过去仿佛只见眼白,古怪宛如毒蛇般叫人恶寒。
比起孙秀才母子俩的哭嚎不休,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翁从头到脚都气定神闲,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恐慌,亦或是遭冤枉的委屈。
京城从不缺富人,与他勾结的六品官员在这京畿司里也不过是个末等,他到底因何这般笃定?
这股底气从何而来?
正想着,郎中又一拍惊堂木:“柳老汉!”
“你已年过耳顺,老态龙钟!为何还娶新妇?”
柳老汉收回视线拱手回道:“大人,老夫多年鳏夫,又病体缠绵,身侧一无妻妾,二无子嗣,实在无人照料,才想再娶新妇关照则个。”
“可你府中美婢环绕,个个温顺,哪用新妇照料?”郎中眯眼指出他话里漏洞:“是否如那孙子勤所说是为冲喜!”
“大人呐!”柳老汉苦笑一声:“老夫年近古稀,便是冲喜又有几日可活?不过是想临终前找个体己人相伴罢了。”
“那又为何相中这年轻女娘!你之年纪较其祖父亦超出许多,不觉荒唐吗?”
柳老汉忙称冤枉:“老夫并未要娶年轻娘子,是这孙子勤同媒人一起自作主张!”
“哼!”郎中嗤鼻:“既是你这老翁娶妻,你却当了甩手掌柜,将雇请媒婆、成亲六礼诸事宜皆交由孙子勤一人出面,连媒婆都不知新郎另有其人?”
先是一静,不过须臾功夫,柳老汉便又开口道:“回大人,老夫连日病重,闭府休养,这才请托孙家。但他瞒下代娶一事骗婚,非老夫主张,老夫并不知情。”
好个滑鬼老汉!
郎中还要再审,一衙役凑上前来禀报:“大人,衙门外有一短打裹腿的小工,声称是此案人证,有证物相呈。”
一听那送上门来的人证是一小工,谢怀玉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人。
昨日抢亲也算仰仗这小工通风报信及时,事后忙乱,他也顾不及洞悉此人动向,猜想是趁乱逃了走,不想他竟主动作为证人来了衙门。
这人出现在巷子里本就行为古怪,被擒时口中振振有词却不像实话,如今看来果然不曾冤枉了他。
既是这小工刻意引他们入局,谢怀玉将手一抱,索性等着听那小工要怎么说。
堂上传出一声“宣见证人”,厚重木门便开了一条缝。
午后的暖光扑地闯进来,明亮刺目,叫地上几个嫌犯不由得偏头避让。
一瘦弱小工被两侧官兵掺着踉跄进门,此人虽不续髯须,但看其样貌就知已久经风霜,不再年轻。
小工低着头谁都不看,直挺挺往地上一跪称了声老爷。
“堂下证人报上名来。”
小工当即一拜:“草民沧州人士,姓韩名伍元。”
“韩伍元,你自称有证据,证据何在?”
“回老爷。”韩伍元肃着一张脸抬起头来,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恶狠狠瞪了苏老汉一眼,放声喊道:“此人十多年前便骗了我家中幼妹成婚冲喜,又草菅人命,害得小妹做鬼都不得安生,求老爷做主!”
有关人命,郎中同身侧的员外郎对视一眼,俱沉下来脸来:“你是为告状,并非有实证。”
“草民是为报官,亦为呈证。只是草民目不识丁,所呈之物只有目之所见,耳之所听,还请大人明察!”
地上柳老汉先喝一声:“一派胡言!老夫从前只有发妻,官府亦有记载。你是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当堂污蔑于我!”
“人人都知官府文书有失!”韩伍元将其驳斥,又道:“但你旧宅下埋着横死续弦的尸身,总无人知晓。”
韩伍元说着声泪涕下:“这狗辈将小妹压在宣文坊院内桃树之下,多年来小民不敢为其收敛尸身,就怕损了证据,只能常坐院墙外聊以慰藉。”
“却不料,某日亲耳听见这狗贼同一书生于荒院内商议骗婚一事!”韩伍元说着,仰天大笑几声:“可见老天开眼!草民追证十年之久,一朝竟将证据白送至我面前!”
柳老汉冷笑一声道:“京中荒院不胜枚举,你只当你随意指处凶宅,便可坐罪于我吗?”
“哼,你听信偏方,将年轻女子生生放血致死,饮其血啖其肉。又怕怨鬼缠身,移来桃树镇压尸身!此等要地,必将地契房契死死攥入手中,不叫旁人往来交易!”
韩伍元听这指责亦是丝毫不慌,他伸手一指:“待老爷去你府上一搜便知!”
“所以你是确信婚事有异,故意引我家公子上前的?”收到谢怀玉暗示,木头上前一步,沉着脸唬道。
“是。昨日我本想趁换新郎之时当众将其戳穿闹大,却意外得见谢公子一行 ,一时胆大包天,故意将他们引至孙家门前。”
韩伍元见几人脸色并不好,忙冲着谢怀玉不住磕头:“几位公子悲天悯人,不忍小娘子受苦,甘愿牵涉进来,才叫此案得以昭告天下,小妹冤屈得以伸张!此等恩情草民没齿难忘,来生必结草衔环报答!”
这阵仗好似他做了多大好事一样,谢怀玉可受不住这礼,脚步避开说了声:“你只管申诉案情。”
见他并不真恼,韩伍元放下心来,依言看回郎中,铿锵有力说道:“此人目无王法草菅人命,还请老爷随我挖出实证,叫他以命偿还!”
郎中一时头疼不已。
本是一个妄冒骗婚的小案,将这几人各杖几十便能结案,熟料冒出这么一个证人,又牵扯出了多年前的人命官司!
但这证人并非胡乱告状,照他自述,两案牵涉同一嫌疑人,又都是骗婚冲喜,连续行凶自是可以放在一处审理。
只案子可以照审,那树下女尸也得遣人去挖,还得找齐房契,确定这旧宅确实属柳老汉名下,后续事样并不少。
郎中心中有了成算,他向主事吩咐道:“先向锦衣卫发封公函,请他们就此案去往顺天府查阅并抄录文书。若文书遗失,再查他现住私宅,看能否寻得房契地契。”
“还要分出一路人马随证人去旧宅挖开桃树,若真有尸体,须得重新量刑。”
那主事已擒起笔杆书写起来,别看运笔急促,留下的字迹却丝毫不乱,不出多久就写出一封公函,叫押送嫌犯的锦衣卫带着证人一起送往北镇抚司。
“木头也跟去。”谢怀玉自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木头:“携长公主令,敦促锦衣卫麻利行事,尽早结案。”
待他们一走,石头便叹一口气:“看来今日便只能这样了。”
查案取证须得小心谨慎,并不能一味求快,有人命官司掺和进来,今日结案一事必得搁置。
几个嫌犯又要被押入大牢,等证据齐全再重新审理。拉扯间,孙家婆子趁乱狠踢了几脚在柳老汉身上,声声咒骂不歇,怨他害人不浅。
孙子勤却像是被吓傻了一样,两只袖子都蹭满了血迹,哭哭啼啼再说不出一句整话,全靠孙家婆子护着他走。
“倒是个好娘,一身补丁衣裳,满手裂纹粗疤,吃糠咽菜供出个秀才老爷。你看她自个儿瘦骨嶙峋,还要回护儿子,拳拳爱子之心真叫人动容。”苏琢看这出闹剧又看了半晌,突地冒出这么一句:“可惜慈母多败儿,这般精心养育,只养出个伪君子,软骨头。”
“她是想将自己一家撇清,少些杖责。”谢怀玉嗤笑一声,并不感怀其为母则刚:“可她见你双亲早逝,生出谋算之心的时候,便活该有今日。”
“大抵是人性。”苏琢竟觉得自己已习惯了这种轻视:“我才去廊街摆摊时,旁的摊贩得知我无父无母,从来无惧强抢我的摊位,就算我已交过了租金,被人联合赶走也是常有的事。”
是后来同孙叔他们相认后,有孙叔明面上不断照拂,她的处境才好了些。
堂上掌掴孙秀才时说的那句孤女不可欺,她比谁都懂这话分量有多轻。
都说父母靠山。家中失了长辈,她同阿远两个孤儿,便是街边老乞都能看低她几分。
就连谢怀玉当街抢她的花轿,不也是见她孤女一个,甚好拿捏吗?
他不愿受人管教,便娶一个身份低微管教不了他的,吃准她对他不敢有一丝怨言。
但他至少比那些人要好出许多,能帮她虎口脱身,能给她锦衣玉食,亦能不拘银钱照拂阿远,反倒是她沾着光鸡犬升天。
“便先归府吧,”苏琢敛起思绪,指着日头说了句:“雁鹅肉硬,须多熬多煮,还得尽早去收拾了它呢。”
“你这人。”谢怀玉不想她才刚起了话头,便又说到别处去了:“便向我诉诉苦,叫我替你出一口气不好吗?非要记挂那臭烘烘的雁鹅。”
“那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为了谋生罢了,又非刻意欺凌。真有那坏心眼的,在廊街也做不久生意,压根等不到郎君替我出气,便叫四邻赶走了。”
相比起初来乍到时的心酸,苏琢记忆更多的,还是廊街人的好。
她慢悠悠同他并肩走着,见他似是有所好奇,索性将那些事沿路讲给他听:“我最开始卖木雕,是在寒冬腊月。天气不好,生意却还不错,赶上年节,家家户户都舍得花钱买些物件回去布置。”
“可这简陋摊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雪,冻得我手骨泛红,给客人拿货时,都觉无力,险些磕坏了一个木雕。”
“是那沿街的店家,哪怕同我素不相识,硬送了我几碗热水,和一个小巧的汤婆子,才没生出冻疮……”
故事娓娓道来,不知不觉间,便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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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读者朋友们支持,文章开篇倒序,第七章时接回第一章时间线,不会铺垫太久; 全文篇幅不长,为延长作品曝光期,基本更新频率为隔日更,有幸连载期入V则日更,试读后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养肥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