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46、入局（四十六） “想不到䰠

　　缠妖子体表的花纹本就斑斓错复杂，见了令人汗毛直竖，如今这几百几千条聚集在一起，组成一头狰狞恐怖的巨型“蛇怪”，无疑是一股尤为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能直接让人产生幻觉甚至爆盲。若是密集恐惧症患者，恐怕会当场猝死过去。
　　只见那“蛇怪”以不可计数的猩红冷目直勾勾地锁定郁离，充当“蛇嘴”的缠妖子们嘶嘶吐着血红的信子捕捉散落在腥臭水汽中的气味分子，试图分辨出对方的身份。郁离岿然不动，仿佛站立于湖中一般，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蛇怪”，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蛇怪”仿若感受到了巨大的威慑，乍然立起“上身”张大“嘴巴”，一条黑如闪电的东西从中蹿出，倏地穿透迷蒙的水雾直击郁离眉心。郁离抬起右手的节奏分明没有加快，可就是在那东西靠近之前一掌将其劈成了两截。
　　乌红的血液飞溅，落到郁离脸上激起了一丝宝蓝之光。与此同时，“蛇怪”发出惊天动地的尖锐嘶鸣崩溃解体，缠妖子们一边挣扎一边跌入湖中，引起浪花阵阵水声回响。郁意以外的三人皆是张口结舌，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而后又陡然惊醒，慌忙斩杀掉到周围的毒蛇。郁意有黑雾护体所以不怕，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郁离，发现他低头俯视漂浮于湖面上的碎肉块，眼睑微垂，流露出了一抹哀伤之色。
　　郁意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十分清楚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条比组成“蛇怪”身躯的缠妖子还要粗壮两倍的母蛇从“蛇嘴”里钻出，试图击杀郁离却遭反杀，小毒蛇们失去了主心骨，一下子溃不成军——他不懂的是，死的只不过是区区一条畜生，这家伙何必一副如丧考妣抱罪怀瑕的样子？不情愿不动手不就成了，又没人逼他。
　　郁意腹诽着收回目光，转目瞧见郁曼和郁宁快杀疯了，默默游到底朝天的充气艇旁边，把它翻过来后爬到上面，等其他人自己游过来。郁宁率先杀出重围，护送郁纶上船之后自己才上去。郁曼比两个哥哥多花了一些时间，瘫坐在充气艇上气喘吁吁，“……我天，我杀了肯定有上百条了，怎么感觉它们总是喜欢往我这边聚？”
　　郁纶一个白眼，权当女人事多，以眼神示意郁宁开始划船。郁曼缓了一会儿，看见郁离还待在水里，催促道：“族长，水上危险，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郁离顿了一下，转身游过来，湿漉漉地上了船。郁意瞥了他一眼，立刻撇过了头。
　　一行人匆匆忙忙渡湖，一道形似建筑的轮廓逐渐隔着迷雾映入眼帘。与此同时，冷如刀刃的寒气源源不断地聚拢而来，令本就浑身湿透的郁曼打了一个寒颤。随着充气艇越来越接近湖心，那道轮廓的真身——一座高大巍峨、阴森恐怖的西洋建筑也越发变得明晰起来。
　　不知为何，郁曼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总觉得此趟乌水堡之行，会让他们认识到远远超越瑞心屿三日游的恐惧。
　　乌云压顶，充气艇轻轻靠岸。郁意踩上陆地，眨眼之间，脸上纹理又扩大了一圈，阴邪得犹如鬼魅。顾及刚才在混乱之中丢失了好几个包，郁曼换掉湿衣服，趁其他人休整之际，对剩余的装备和补给进行了清点和重新分配，并重点提醒郁纶：“二哥，我们只剩下一半弹药了，后面必须节省着用了。”
　　郁纶冷哼一声，不置一词，手把手给弟弟换衣服。郁宁一边任由哥哥摆弄，一边觉得她完全是大题小作——装备丢了，他可以成为郁纶的武器；没有水和食物，他可以把自己的血肉供给郁纶；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关他的事了。郁曼固然看不见他那隐藏在刘海背后的眼神，但凭直觉感到了他未诉诸口的不屑，不免暗忖这对双胞胎不愧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她转头对郁意道：“小意，怎么样？”
　　郁意举目眺望刺破迷雾的高耸尖塔，突然迈步前行。其余人立刻跟上。一路走下来，四下静得出奇，湖水微微泛动的声音仿佛被雾气隔绝在了天际，唯有乌水堡的庞然阴影当头而下，像毒一样淬进他们的皮肤沁入骨髓，以至于越靠近就越喘不上气，仿佛有无形的厉鬼附在肩头吸取精魂，使得连呼吸都像成为了一种负担。郁曼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辛苦，她瞧了瞧没好到哪去的郁纶和郁宁，又看了看面色严肃的郁意与平静不语的郁离，不由得好奇郁离应该也受了神太岁的加护，却为何不会像郁意一样表现出相关特性。不过这个问题，随即被她抛到了脑后。因为乌水堡，已近在咫尺。
　　不知不觉中，迷雾稀薄得形同虚设，锈迹斑斑的镂花围栏静静地伫立于眼前，像画卷一样朝两侧铺陈开来；枯藤残花三三两两，蛆虫似的缠着森森破碎的白骨，垂挂在残败的煤油灯上替代早已燃尽的灯芯；围栏之内，是三幢呈环“冂”字形分布的古老西式楼房，厚重斑驳的墙壁坑坑洼洼，被风化得只能隐约瞧见几缕精心雕刻的纹路；残缺的飞扶壁之下，花窗碎裂褪色，尖肋拱顶投下一道又一道至极至暗的黑影遮蔽腐朽的地砖，宛若有无数恶魔躲在那无垠的黑暗之中，磨牙探爪蠢蠢欲动。
　　面对此情此景，郁曼幡然醒悟——乌水堡根本不是一栋城堡，而是一座哥特式庄园！
　　“这……是我出现幻觉了么？”她惊叹道，“想不到神太岁还如此有艺术天赋！”
　　郁纶不喜郁曼的种种原因之中，有一条就是她时常说话不过脑——根据先人的手记，神太岁最擅长拟态，把他们的原话翻译成白话文，即是它纵使化作了地面上的一粒灰尘、河川里的一滴水也不足为奇。换言之，乌水镇的神太岁并不是位于乌水堡里，而是乌水堡里的任何一样物品，乃至于整座乌水堡，抑或是整片乌水湖都有可能是神太岁幻化而成。因此他们必须找到神太岁的“心脏”，从而将神太岁的力量占为己有。
　　郁意懒得听他们废话，径自走上前，推开倾倒破烂的铁门。郁纶和郁宁紧随其后。郁曼慢半拍地回过神来，也连忙跟了上去。郁离伫立于原地，仰头一望高耸入云的塔尖，霎时一道闪电如快刀般斩下，紧接着整座庄园陷入一片刺目的亮白色光芒之中。
　　倏忽间，白光又陡然散去，孕育着雷电的庞大乌云压至乌水堡上方，闷雷滚滚教人提心吊胆。郁离于黑暗中睁开宛若蛇瞳的靛蓝之目，慢慢抬手前伸，指尖却陡然像遭到电击似的一疼，继而被一股力量给反弹了回来。
　　——他明白，此处的主人，拒绝了自己这位客人的来访。
　　溜秋按捺不住地从郁离身上钻出来，变成一只恶灵的形状张牙舞爪。郁离知道它是在提议暴力闯入，摇了摇头，望着早已不见四人身影的荒废院子，否定道：“不……能……”
　　眼见郁意等人成功翻过电子围栏入内，躲在暗处的饶则秀眼眸一转，对身旁的迟玄郡道：“看不出来，你还真是政府的人，竟然真能让这电子围栏失效。”
　　“我早就说了，我这个人句句属实，说的每句话都天地可鉴。”迟玄郡一得便宜就卖乖，“给我看面相的师傅都说了，全世界也找不出比我更善良诚实的人了。”
　　饶则秀惊叹一声，“那给你看相的师傅，是不是戴着墨镜？”
　　迟玄郡眉毛一扬，“你怎么知道？”
　　“时间不多了，我们也走吧。”
　　饶则秀笑而不答，先行从树林后走出，纵身一跃翻过了围栏。迟玄郡后知后觉他方才那话是何意，慌忙追上去道：“秀儿，你这可是对世上所有算命先生的不尊重！”
　　饶则秀才不吃他这一套，“我就简单一问，其他可都是你说的。”
　　“我……”迟玄郡噎了一下，只好认栽。因为软绵绵的烂泥会粘连鞋底，他便张开双臂维持重心，但一脚踏上去还是滑得要死，导致“滋滋咂咂”的脚步声不绝于耳。为了防止摔倒，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速度简直比蜗牛爬行还慢，“……这路好难走，一脚踩上去都得沉下去好几公分，秀儿你慢点，等等我。”
　　虽然踩在同样的泥地上，但饶则秀走得可谓健步如飞，而且几乎没有泥巴溅到裤腿上。他回头审视步履艰难的迟玄郡，嫌弃道：“照你这么走，咱们猴年马月才能追上郁意他们。要不要求求你家横折钩载你一程？”
　　迟玄郡突然脚底一滑，双手在空中抓了好几把空气才堪堪稳住，“我也想啊，但它装死不听我召唤，我能有什么办法？”
　　“哦，是么？”饶则秀来了兴趣，“横折钩，过来一下。”
　　话音一落，横折钩立马出鞘飞了过去。饶则秀瞥了一眼乖乖停靠在身侧的长剑，挑眉得意道：“看吧，咱们横折钩最乖了。”
　　横折钩一闪剑光，不能更同意。
　　迟玄郡已经心累得懒得吐槽了，他叹了口气，给嘴巴拉上拉链专心前进。见他这么努力，饶则秀不禁生了恻隐之心，“横折钩，你家主人难得识相一次，加上电子围栏也确实是他帮的忙，要不这回就帮帮他吧？”
　　有饶则秀发话，横折钩不好拒绝，犹豫了一下，飞过去横在迟玄郡面前。迟玄郡看见它就来气，但又不便表现出来，不然它肯定会变卦，遂只能默默坐了上去。于是饶则秀就像遛鸟大爷似的，带着载着迟玄郡的横折钩继续上路。
　　不多时，爆炸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饶则秀和迟玄郡均是脸色一变，欲赶过去瞧瞧状况。但就在这时，后者又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直接拽起前者带他飞上天，而饶则秀亦摇晃死铃朝地面发射次声波，一批缠妖子中了声波袭击，痛苦抽搐了一阵，纷纷躲入了泥土中。
　　迟玄郡吹了声口哨，“默契呀，秀儿！”
　　饶则秀眉头紧锁，“我没有听到它们接近的声音，很奇怪。”
　　“不是刚好被爆炸声盖住了？”
　　“不对，爆炸发生之前，我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东西在附近。可爆炸发生以后，它们却忽然跑出来袭击我们。”
　　“在神太岁的领域里，有些声音你不是听不出来么？”
　　“那是某些怪物的能量可以震散声波，所以我无法通过回声在脑海里构筑出其貌。但这些畜生还达不到那种程度，而且当我听见吐信声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我们眼前了。”
　　迟玄郡听明白了，尽管受神太岁的异常能量场干扰，饶则秀有时无法做到听声辩物，但只要是怪物正常活动时发出的声音，比如行走和捕猎，他仍能够以他那优于常人数倍的听力接收。因为这些行为都避免不了与其他东西接触，而一旦发生接触，物与物之间的碰撞摩擦就会产生相应的声响，进而通过各种介质传到饶则秀的耳朵里——除非发出声音的主人拥有吞噬声波的能力。此处地面泥泞不堪，数十条缠妖子在其中穿梭由远及近，不可能完完全全悄然无息。于是迟玄郡当下有了结论，“你的意思是，这些畜生是凭空产生的？”
　　“还不能确定。至少在瑞心屿上，没有这种情况发生。”
　　迟玄郡仔细想了想，爆炸发生前，他也在留神着四周，但确实没有发现异常。而在爆炸发生时，他与饶则秀一同被转移了注意力，尽管只有一瞬，可当他们回过神来时，那些畜生就已经扑了过来。若不是有横折钩带着他们飞至空中，现下怕是已然葬身蛇肚了。
　　迟玄郡又问：“那你能听到它们在土里爬的声音吗？”
　　饶则秀十分笃定，“当然，而且数量还似乎变多了。”
　　“那看来对于缠妖子的来历，还得再调查一番。”迟玄郡记得缠妖子和异蛉是与神太岁配对的，有它们的地方就有神太岁，然而此处的缠妖子明显异于瑞心屿上的，这说明或许事情并没有他们原来以为的那么简单，“反正它们再泥里，再扑也扑不到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六儿他们怎么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