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45、入局（四十五） “湖里有蛇

　　此处分明是一片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但这些缠妖子却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个头竟比有小孩的腰那么粗，身长亦增加了一倍有余，足以与热带雨林里的蟒蛇媲美。它们接二连三腾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犹如猛虎扑食，企图一口气将众人瓜分殆尽。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带着火星的弹丸如流星般蹿出，落地之后轰然爆炸，焦黑的碎肉和泥屑瞬时铺天盖地。
　　与此同时，郁意瞄准扑在最前头的缠妖子，双指夹住一根三棱刺用力一掷。细如银针的暗器裹挟着丝丝黑雾，猛然穿透了毒蛇的下颚又从其上颚戳出，随后刺目的电光一闪，四分五裂的蛇肉化作肉弹，霎时击落了数条近旁的缠妖子。
　　蛇形毒物们第一波攻击失败，纷纷钻入黑土之中失去了踪影。郁曼一边举着电棒和手电，一边四处张望戒备，眼见未有任何异动，不免觉得奇怪，“这些畜生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突然间，郁意神色一变，陡然一掌劈下朝泥地释放黑雾。下一刻，尖锐难听的啸叫像鼓点一样隔着土层敲击众人脚底，湿润的黑泥被高高激起不断飞扬。郁曼前一秒刚擦掉溅到眼角的泥巴，后一秒冷不丁被脚下晃动的泥地震得重心失衡，所幸郁意及时清理干净了他们站立的地方，她才得以稳住身子重新站好。
　　随着黑雾的攻势越发猛烈，泥下之物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地面也随之恢复平静。郁意收手挥散黑雾，神情不仅没轻松分毫，那对诡谲的黄金瞳反而还更亮了。
　　察觉出危险尚未过去，郁曼难以相信地道：“是那群畜生在搞鬼吗？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缠妖子还有蚯蚓的基因啊！”
　　不止她，郁纶和郁宁也未曾听说过——根据家族先人的手记，除了没有明显的昼夜性活动规律，缠妖子与普通蛇类的习性大同小异：喜阴喜湿，大多栖息于树上或洞穴里，在黑夜里会比在白天时更具备攻击性与敏捷性。然而眼下这群毒蛇的体型明显异于先人们的记载，甚至还会潜藏进地里发起偷袭，实乃难以预料的状况，与他们先前在瑞心屿上遇到的缠妖子简直不属于同类。郁纶抓着手电筒，仔细观察四下的状况，“它们应该还藏在附近的泥地里，为的就是让我们误以为没事了，走出去葬身于它们的毒牙之下。”
　　郁宁和哥哥持相同的意见，抬手挡在他身前，防止有缠妖子耐不住性子钻出来伤着他。然而固步自封绝不是办法。于是郁曼问道：“小意，你能看出它们具体藏在哪里吗？”
　　郁意确实感到有大量毒蛇埋伏在土里，但可惜他不是雷达，没法找出它们的准确位置。更何况，他在“祭祀”之夜元气大伤，迄今仍未完全回复，方才清理脚下这块地已然耗费了他一部分力气，考虑到之后还要应对神太岁，他不能再耗费精力去佑护别人了——对于他来说，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莫过于丢下他这群没用的哥哥姐姐，以黑雾护体一鼓作气冲出去。
　　见这小子不置一词，郁纶轻蔑一哼，只当他不屑出手——他素来瞧不上郁意，自然不会允许自己依赖他。他向郁宁使了一记眼神，后者立马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郁曼以余光一扫，当即大吃一惊，阻止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郁宁就抢先一步将它丢了出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引起地面剧烈震荡，烧焦的黑土被热浪卷起，与一同被炸飞至空中的缠妖子一起落地。郁曼看得目瞪口呆，不等她回过神来，郁纶又架起□□射出箭矢，利箭正好落在方才那发炮弹的正前方，滚烫的硝烟点燃了系在箭尾的弹丸，刹那间又是一片飞沙走石，焦黑的蛇尸七零八碎，火苗照亮了一方又迅速暗了下去。
　　郁纶唇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的意图十分明确，这帮畜生就算再毒，也架不住高温的烘烤，所以只要借助炸弹清场就行了。然而郁曼只觉得他疯了，“你们闹这么大动静，是想把普通人卷进来吗？万一这里被炸毁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根本没人在这儿。”郁纶相当理直气壮，仿佛他只是不小心把垃圾掉在地上了而已，“火药的量有严密控制，炸不死你的。”
　　郁曼眉头一蹙，“你怎么能肯定这儿没人？”
　　郁纶侃侃而谈：“要是有人在附近，他们早该出现了。更何况，听见这么凶的爆炸声还跑过来，那不是他们自己嫌活腻了吗？”
　　“歪理！”郁曼毫不犹豫地骂了过去——先前在瑞心屿天坑时，她可是被他的炸弹误伤，差点丧命地洞。作为头号受害者，她最清楚她这个二哥压根不在乎他人的死活。虽然她不会因此心生怨恨，但见郁纶如此肆无忌惮，不由得满肚子恼火，“这地方又大又湿，就算把弹药全用上也炸不完！”
　　“谁说要全炸了？”郁纶讶异地问，似乎极难理解郁曼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炸出一条路，威慑它们不敢靠近就行了。”
　　话音一落，由爆炸产生的火苗彻底熄灭。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吐信声再度浮出土层，此起彼伏摩擦人的鼓膜，随后又没入了土中。郁曼没好气道：“这可不是被震慑到的表现。”
　　郁宁一听她说风凉话，立马出来维护郁纶，“有种你把那些畜生全解决了。”
　　郁曼一时语塞。她看不惯这对双胞胎行事偏激，但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一般蛇类不喜欢雄黄的味道，可凭此加以驱赶，但偏偏缠妖子不吃这一套。然而巴城之所以能免受缠妖子的驱赶，无疑是因为有神太岁的庇佑。换言之，郁意应该是办法的，只不过他现在大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郁曼如此想着，不免隐隐头疼起来。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泥点飞溅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一条露在泥地外面不住抽搐的蛇尾毫无预兆地断成两节，进而更多的缠妖子挣扎着从泥土里爬出来落荒而逃，却都纷纷化为了流血的碎块。
　　其余三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唯有郁意冷静地转头看向郁离。郁离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迈开步伐，踩着湿软的泥土和长短不一的蛇尸块前行。
　　郁意确实在等待他出手。或者说，他本以为他不会出手了。虽然话是他自己说的，郁意也没有逼他，但不知为何，他感觉他好像并非情愿出手。
　　郁曼惊呆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郁纶不置可否，望向郁离背影的眼神略为复杂。郁意知道他们看不见与黑土融为一体的溜秋，也懒得指明，随后跟上了郁离的步伐。三人慢了一拍，思及过不久后异蛉应该就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便连忙追了上去。
　　行了一阵，一股腐朽的水汽的扑面而来——乌水湖到了。相关传闻果真不是空穴来风，这湖的水黑如墨汁深不见底，在夜色之下几乎与黑土融为一体，若是没注意，定会以为前方也是陆地进而落入湖中。郁纶又尝试用望远镜看了一下，仍是一片模糊找不到乌水堡所在之处。他正想要不要试着沿着乌水湖继续前行，却听郁意突然问：“有没有充气艇？”
　　“有。”郁曼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小意，我们是要到湖上吗？”
　　“乌水堡在湖上。”
　　“好。”郁曼从包里取出充气艇和充气艇，开始打气。郁纶示意郁宁帮忙加快速度，冷声问道：“湖上什么位置？”
　　郁意望着漆黑的乌水湖，头也不回地答道：“中央。”
　　郁纶昨天来踩点时，因为只能远远望见一道模糊的残影，并且不管绕着乌水湖走到哪个方向，都无法拉近与残影的距离，所以才没能确定乌水堡的确切位置。如今听郁意一说，不禁恍然大悟——若乌水堡位于湖心，那么不管在岸上什么位置，距离乌水堡的直线距离都是差不多的。可一旦乘船渡湖，万一遇上危险，便是无路可逃。为此郁纶不得不多问一句：“湖里有东西吗？”
　　郁意不假思索地答道：“有。”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郁纶讨厌别人打哑谜，“不能提前除掉吗？”
　　“那东西绕着乌水堡而栖，在岸上做不了什么。”
　　郁纶很难相信他的鬼话，然而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他感知不到神太岁的存在，也没有能够穿透黑夜与幻象的透视眼。郁意敷衍完郁纶，斜目打量郁离。郁离正笔直地站在不远处，肃目遥望被黑暗覆盖的湖心，眸中闪过一丝蓝光。
　　不多时，充气艇准备完毕，众人下湖，由郁曼和郁宁划船。鉴于郁意先前所言，郁纶一直在左顾右盼，全力戒备。随着逐渐接近湖心，空气中的水汽含量明显增加，眨眼间又是大雾弥漫。郁纶深知正是这些迷雾阻挠他从外部窥视乌水湖和乌水堡的全貌，联想起在瑞心屿上的遭遇，他立马让众人套上防水服戴上防毒面具，但郁离却冷不防冒出一句：“不用。”
　　郁意紧接着道：“这雾的质感与裹着瑞心屿内圈的不同，应该不会导致脱水症。”
　　郁纶倒是意想不到郁意还会替旁人圆场，“但并不代表吸入之后无事吧？”
　　“是无法保证。但神太岁的毒，你觉得区区防毒面具防得了吗？”
　　郁纶无从否认。虽说戴了等于没戴，也总比没戴强，但关键是戴上之后会影响视野，在这本就危机四伏的地方，视野受阻有时比吸入毒气更加危险。
　　郁纶犹豫了一下，想着反正在刚才说话间也吸入了一些雾气，就算戴上也来不及了，索性就不戴了。等了一会儿，由于未感到不适，这才放下心来。划船的郁曼和郁宁也是同感。
　　随着充气艇进一步接近湖心，一个类似于西洋建筑的轮廓逐渐浮现于众人眼前。郁纶取出探测工具一试——方才在岸上时，它还能探测到异常能量，但现在已彻底失灵，间接佐证他们已经到达了神太岁的领域内。郁曼还来不及高兴，湖面陡然震颤掀起大浪，一个巨物从水下探出发出蝗虫过境一般的骇人之声，一时间水浪如倾盆大雨一般落下。
　　充气艇在浪涛的冲击之下犹如落叶般被冲向远方，好在郁曼和郁宁及时用川江稳住船身，这才不至于翻船落水。她直直望着水雾背后的巨大阴影，惊骇道：“难道这就是乌水湖的水怪吗？”
　　郁纶不由分说，直接一箭射了出去。爆炸产生的硝烟染黑了白蒙蒙的水雾，却无法令那巨大的怪物动摇一毫。眼见威力不够，郁纶立马转换炸药射出第二箭，郁宁也加入一起，像掷枪似的把炸弹举过头顶，瞄准投掷了出去。
　　这一次显然是炸了什么东西下来，但对于那怪物而言，形同破了点皮似的不痛不痒。它轻轻在水下一扫尾，湖面再度卷起惊涛骇浪，一下子把充气艇翻倒，令众人栽入水中。郁宁 前一秒刚把脑袋抬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确认郁纶的安危，下一秒就感觉有东西缠上了大腿。他立即一抓，居然抓出了一条疯狂扭动的缠妖子。
　　“湖里有蛇，小心！”
　　他立即扯断手中的缠妖子一丢，发现郁纶正在前方不住挣扎，马上游过去一把勾住他的上身，另一手扯断缠到他身上的缠妖子。另一边，郁曼也在费力地拿刀砍断缠到腿上的毒蛇。
　　郁意以黑雾护体，使得水里的缠妖子不敢靠近。相比之下，郁离什么都没做，却能安然无恙，难免令人心理不平衡。察觉到郁意投来不满的视线，郁离犹豫了一下，缓缓抬头注视水雾背后的怪物，双目闪烁过一阵蓝光。
　　下一刻，那怪物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突然静止了一秒，随即弯下身钻出水雾，探至郁离身前，与其仅有一线之隔，仿佛在打量他一般一动不动。
　　郁曼砍掉周围的缠妖子，一回头瞧见这幅场景，不由得大惊失色——在郁离身前的，是数条首尾衔、进而组成一条巨大蛇怪的缠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