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47、入局（四十七） 这是人之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饶则秀本打算先旁观一下情况再决定是否出手帮忙，可等他们到达的时候，郁意等人已然不见了踪影，泥泞的土地上亦未留半点脚印或炸药残渣。迟玄郡张大鼻孔闻了闻，空气中除了水臭就是泥土的腥味，没有一丝硝烟的气味。他纳闷道：“横折钩，你一个没眼的家伙还会迷路？”
　　横折钩无嘴辩解，只能通过行动表达不满——剑身猛然一抖，直接把他甩了下去。而被他牵着的饶则秀则因为有先见之明并提前做了准备，方才不至于也跟着摔得四仰八叉。他瞅也不瞅摸着屁股喊疼的迟玄郡，笃定道：“横折钩没错，刚刚几场爆炸就发生于此。”
　　横折钩飞至饶则秀身边，剑尖指着迟玄郡，显然是在警告他下次说话注意点。迟玄郡自认在黑暗中方向感不佳，腹诽横折钩才该好好反省反省为何自己第一反应是怀疑它带错了路，但听有饶则秀打包票，便不再置疑了。“既然如此，”他无视了横折钩的威胁，一边拍泥，一边爬起来道，“那为什么这里啥痕迹都没有？”
　　饶则秀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来说，泥地最容易留下踪迹。郁意他们一共有五人，没一个像横折钩一样会飞，然而四周却没有半枚脚印，也找不到任何类似于怪物出没的迹象，实在是十分异常。他只能肯定在爆炸平息之后与自己二人来到此处之前的空当里，他未曾听到有可疑的动静传来。可如果是幻境的话，梦铃也会有所反应才对。
　　他闭眼细听，发觉乌水湖所在的方向似乎有细微的声响，“他们应该已经去乌水湖了。”
　　“那我们也去吧。”迟玄郡心大得很，他并不认为郁家队伍需要操心，毕竟郁意和郁离都不是吃素的。他斜目打量横折钩，正要思索如何诓骗它继续充当搬运工，却突然听见饶则秀惊呼一声“危险”，紧接着，一股锐疼猛地击中大腿，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条缠妖子。
　　原来是这畜生刚才趁他放松戒备之时偷袭，教他切切实实挨了一记。饶则秀心下一惊，立刻上前逮住那缠妖子的七寸，迫使其松口再一刀宰了，然后试图帮迟玄郡割开伤口放血，却遭到了后者的阻止，“你干什么？这缠妖子可是带剧毒的，要不赶快处理的话……”
　　“我自己来就行。”迟玄郡也就被咬时愣了一秒，回过神来以后不慌不急，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马上会嗝屁的人，“你看周围。”
　　饶则秀怔了一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嘶嘶吐信声顿时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一回头，居然发现数条缠妖子扭曲着身躯破土而出，像从腐尸里钻出的蛆虫一般不断扭动甩着蛇尾，若不是横折钩在前奋力击杀，怕是早就攻过来了。
　　饶则秀神色一凝，确认道：“你可以？”
　　迟玄郡认真答道：“放心。”
　　饶则秀毫不拖泥带水，一得到肯定回复就去帮横折钩了。死铃一振，在包围圈最前排的缠妖子即刻如遭电击般剧烈战栗；饶则秀再一摇铃，这些毒蛇们纷纷从内部皮开肉绽，瘫倒下来沦为一堆堆死肉。眼见后排的缠妖子又企图遁地躲藏，饶则秀一晃生铃，满地四分五裂的蛇尸应声而起，磁石似的紧紧缠住附近同伴的身体，妨碍它们刨土逃离。
　　死铃奏响死亡的无声乐章，泛着浅浅金光的音波荡漾开来，凶猛的毒蛇犹如蝼蚁般接二连三惨死，激起一片又一片血雾。可即便如此，目之所及，缠妖子仍旧多如牛毛，仿佛饶则秀先前的攻击只是对着空气一顿输出，全然没有落到实处。除此之外，他还听见一阵轻微的“嗡嗡”扇翅声正在从远方接近——正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异蛉！
　　瞬息之间，饶则秀有了判断，对横折钩道：“横折钩，你去守着你主人，等他处理完伤口，咱们就走！”
　　横折钩收到指示，立马飞走了。饶则秀全力维系防守给迟玄郡争取时间，突然从此起彼伏的蛇肉炸裂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回声。他立马拨开会给他造成干扰的杂乱噪音，借助隐隐发光的醉铃将听力提升一个等级，清晰地听见了那回声。
　　这声音混沌若从虚空而来，又低沉回响堪比泉涌，似乎在暗中孕育着什么。饶则秀再度提升听力的灵敏度，希望探清这声音的源头究竟是何，进而找出彻底消灭这些畜生的方法，却冷不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左右两耳像被利箭贯穿一般血流如注。
　　察觉到饶则秀受伤，迟玄郡当即赶过去相护，横折钩一怒之下释放出锐利剑气，把数条缠妖子搅成了碎肉。思及恋战只是白费力气，迟玄郡一把抱起饶则秀，对横折钩道：“这些畜生是杀不死的，我们快走！”
　　话音一落，远方突然传来激烈的水声和一阵异常刺耳的啸叫，随即四下的缠妖子如鸟兽散，一下子逃之夭夭没了踪影，就连正要扑过来饱餐一顿的异蛉群也一哄而散。迟玄郡惊愕了片刻，感到怀中人动了一下，连忙问道：“秀儿，你感觉怎样？听得到我说话吗？”
　　饶则秀晕厥了一分钟，此刻虽然恢复了意识，但鼓膜仍旧隐隐作痛，身上其他地方也像囿了一团滞气般不适。他揉了揉耳朵，环顾一圈，奇怪道：“那些蛇呢？”
　　“滚了。”
　　“你赶的？”他话一问完，即刻想到迟玄郡不久前被蛇咬了，又紧张道，“你怎么样了？蛇毒清了没？”
　　“我没事儿。”迟玄郡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倒是你，方才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倒了？”
　　“我……”饶则秀正要回答，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被迟玄郡抱着，忙不迭道，“快把我放下来。”
　　迟玄郡依依不舍地照做。饶则秀瞄了一眼他腿上的绷带，听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平稳，在放下心的同时，也不由得好奇他是如何做到被缠妖子咬了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毕竟挤出毒血只是应急手段，并不能保证可把毒素清除干净。
　　见饶则秀眼神充满怀疑，迟玄郡主动招认了，“其实当初在瑞心屿上，我抓了一条缠妖子回去。咱们的技术人员很给力，已经研制出血清了。”
　　饶则秀冷笑一声，心想自己刚才就不该担心这个混蛋，“你怕我偷是吗？”
　　迟玄郡连连否认，“怎么可能！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一管血清又算得了什么！”
　　饶则秀没好气道：“你少给我废话！说，为什么瞒我？”
　　迟玄郡委屈道：“那是因为这是加急研制出来的，还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我本来也不抱有什么希望，但幸好效果还不错。”
　　饶则秀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你带了多少？”
　　迟玄郡讪讪道：“……没、没了，就一管。”
　　饶则秀能够从对方的气息听出他在撒谎，不过也没想逼他——他明白自己与他尽管暂时结成了联盟，但归根到底也仅是萍水相逢、各有各的目的，他没有义务把救命的宝贝双手奉上，自己也没有权力命令他这么做。可话虽如此，饶则秀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失望。因为他主打用人不疑，哪怕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但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看出饶则秀误会了，迟玄郡赶紧把背包取下来递给他，“你不相信的话就尽管搜，包里身上随便搜！”
　　“不用了。”饶则秀懒得探究他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搜才使出这招还真没有血清了，就算真从他包里搜出了缠妖子血清，也只会徒增尴尬，进而影响到接下去的行动罢了。饶则秀心如明镜，并不打算让他下不了台，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反倒有些庆幸迟玄郡隐瞒了。
　　迟玄郡一瞧误会大了，急得拉开拉链想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但饶则秀却径直走开了。横折钩以剑柄一敲迟玄郡的脑袋，无声谩骂他愚蠢透顶。迟玄郡也十分后悔，赶忙背好包追上去解释：“秀儿，我不是有心隐瞒的，我只是……”
　　“我明白。”饶则秀头十分贴心地说，“这是人之常情，你不用解释。我只希望你不要在关乎神太岁的事情上有所藏掖。”
　　迟玄郡心想完了，这下误会是解不开了。横折钩气得又狠敲了他一下。
　　不过迟玄郡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之人，他紧跟饶则秀的步伐，不依不挠地道：“秀儿，我真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只要你发话，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我迟玄郡敢说一个‘不’字，以后喝水被水呛死、吃泡面没有调料包、喝奶茶没有吸管！”
　　饶则秀眉毛一挑，“真的？”
　　“当然是真的！真真切切，比真金还真！”
　　“那下次你们技术人员研制出了有用的玩意儿，也给我和郁意备一份呗。”
　　“好……等等，你说什么？”
　　迟玄郡嘴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率先把“好”字说出了口。饶则秀停下脚步，转头注视着他，“不行吗？”
　　“这……”迟玄郡为难得眼神飘忽，但见饶则秀叹息一声又要走人，立马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秀儿，你也知道那公家的东西，做多少和给谁用都是有严格的条件限制的，我就是一小喽啰，在这方面没有半点话语权……”
　　“那就是做不到咯？”
　　“做不到也得做！”迟玄郡突然抬头挺胸，以视死如归的口吻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算坑蒙拐骗也得给你做到！”
　　“坑蒙拐骗倒是不必，”饶则秀恳切地说，“你若是进局子了，我不就没人指望了？”
　　“秀儿……”迟玄郡听得心头一暖，感动得要哭出来了。饶则秀勾唇一笑，唤来横折钩，一手握住它的剑柄，另一手朝迟玄郡伸去，“我们走吧。”
　　看着饶则秀的手心，迟玄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一个大坑给自己跳。不过没关系。毕竟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他这个人胸无大志，出来混只讲一个缘字。他对眼前此人有好感，自然期盼能与他更近一步。
　　不过，有一件事他想问清楚：“秀儿，明明我才是这货的主人，你怎么一副比我还会差遣它的样子？”
　　饶则秀沉默了顷刻，一把将这话多的家伙抓了起来。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满地的蛇尸自动化为黑雾散尽，遍布着凌乱痕迹的泥地亦被抚平，一切又恢复成了没有外人闯入的情景。
　　有横折钩牌“飞机”运载，二人很快到达了乌水湖的湖畔。迟玄郡俯视着黑黢黢的湖水，忍不住感慨道：“这水可真够黑的，好像一整片湖都是很墨做的一样。”
　　饶则秀听了听从浓雾深处传来的动静，“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那我们也赶紧的吧。”迟玄郡说罢，冷不防话音一转，“不过在那之前，身后这条小尾巴也该解决一下了。”
　　“确实。”饶则秀所见略同，转过身道，“小朋友，躲猫猫游戏结束了，快出来吧。”
　　他们一前一后附和完，安静等了一阵，四下没有半点动静。迟玄郡无语了一阵，道：“小娃娃，你已经暴露了，还躲着干吗呢？小孩子走夜路很危险的，快点出来让哥哥们保护你。”
　　他一番“劝解”完，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饶则秀道：“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你的保护。”
　　对方敢只派出她一人，就说明对她的能力绝对信任。况且，饶则秀听得出来，这小孩子很会隐藏自己的气息，可见实力非同一般，不可贸然出招逼其现身。迟玄郡想了想，把背包挂在身前，两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了一柄玩具魔法棒。
　　只见他左手叉腰，右手按下魔法棒的按钮一挥，一本正经地扭腰念道：“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变！”
　　饶则秀：“……”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这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