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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入局(四十二) “……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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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亲睹过巴城居民对郁意的所作所为,郁曼也没有因此对他们产生丝毫偏见。因为在她眼里,抛去这点,他们其实与外面的人一样,会为收成和家长里短犯愁,有着平凡的喜怒哀乐。然而郁意不同。郁意自小被锁在郁宅的地窖内,每次与他们接触,不是在“祭祀”之夜被活剥生吞,就是在路边被敬畏地跪拜,在他看来,几乎无法想象他们还能算是人吧。
这也是在郁意决定亲自去看看庆典之后,她坚决反对的原因。
她太了解郁意了,这孩子表面上阴郁孤僻,实则内心就像一只风筝,既能无视风吹日晒高高飞起,又随时都有可能砰然断裂无人能制。迄今为止,他心中堆积着对巴城居民的各种偏见与仇恨,一旦偏见被打破,谁都无法保证他的心境会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她阻止不了郁意,所以只能嘱咐郁离千万要看好他,然后守在家门口等他回来。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郁意回来时淡然神色自若,不怒也不哀,仿佛只是饭后出去散了一圈步。郁曼忧心他又习惯性演戏,想问又不敢问,为难地站在一旁。
郁意瞥了她一眼,无话好说,径直走过。郁曼终究是有些担心,便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小意,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小离呢?”
郁意霎时脸一黑,自顾自快步而去。郁曼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原地等了一会儿,看见郁离回来了,连忙迎上前问:“小离,我不是让你看好小意的吗?你们怎么分开回来了?”
郁离悻悻地垂下头,似有难言之隐。郁曼恍然大悟:“你们吵架了?”
郁离默认。
郁曼想想也是,就郁意那个臭脾气,面对举城欢庆的场景,不发火才有鬼。她叹了口气道:“今晚先让他好好静一静吧,明天我帮你去劝劝他。”
郁离摇了摇头。
“你想自己去?”
郁离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接着径自走开了。郁曼不懂他俩打什么哑谜,回头猛地发现郁宗海竟然站在不远处直盯着这边,登时吓得心脏漏跳一怕。郁宗海面沉似水,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郁曼不知所措地杵了片刻,突然像撞见鬼似的灰溜溜地逃走了。
郁离在客房里守了一整夜都没等到郁意回来,不由得有些沮丧。喜提新名的溜秋从他身上渗透下来,在地上狂转了好几圈,好似在骂他说话不注意分寸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郁意虽然知道郁意对巴城的憎恶情有可原,是积怨已久的结果,也远不是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可化解,但他真心希望郁意能够接纳他们。
不过,他也明白郁意和自己不同,所以必须帮他脱离目前的处境。可他现在肯定连面都不愿见了,即使想帮也无处谈起。一想到这儿,郁离不禁有点后悔,毕竟昨日确实不是劝他放下恨意的好时机,是自己考虑不周,没有照顾到他的心情。思来想去,只有道歉一条路可走。于是正打算出去找郁意,却在打开房门之后看到了樊熙。
樊熙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大族长,老爷请您去饭厅用早膳。”
郁离先前吩咐过下人,一到吃饭时间就把饭菜送到客房,一是因为他本身无需摄取食物,二是因为郁意不肯和郁家其他人一起用餐。如今樊熙亲自来请,必定是有什么事。郁离本想以找郁意为优,但看樊熙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面前,即知是拒绝不得了。
“郁、意……”
“六少爷已经在饭厅了。”
郁离略感惊讶,随后点了点头,示意樊熙带路。饭厅内,郁宗海坐在家主之位,肃然正色;失踪了许久的郁纶和郁宁坐在一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接着再是身为女眷的郁曼与幺子郁意。郁曼正襟危坐,显然十分紧张。郁意倒是和平常无异,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见郁离来了,郁宗海居然一反卑躬屈膝的态度,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樊熙请郁离坐到客人的位置上,待下人们上完菜,领着他们一起退下了。
死一般的寂静随之蔓延开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在这期间,无人动筷,连呼吸声都被压抑着。而后,郁宗海沉声发话:“族长,我们巴城的祭典,您觉得如何?”
他发问时完全不看郁离,赫然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郁离倒也不介意,努力吐字清晰地答道:“你们……错了……”
“什么错了?”
“……全、部……”
“那敢问瑞心屿沉没一事,族长又知晓什么?”
郁离顿了一下,“它……不想被……打扰……”
“您的意思是,您接触到了瑞心屿的神太岁?”
“……”
“族长,根据郁家祖传的规矩,您这样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哪怕您是一族之长。”
郁离清楚郁宗海在试探自己。其实对于这些问题,他选择不答或是撒谎,后者都不能奈他如何——就像先前郁意受伤昏迷,他没心情回答那样。而他现在之所以如实回答,纯粹是因为郁意已然没事,并且撒谎不好罢了。
郁宗海审视了他一番,默然片刻,拿起筷子吃菜了。郁曼心中悬石总算落了下来,立马缓和气氛道:“大家肯定都饿了吧?快点吃吧,不然都要凉了。”
得郁曼眼神暗示,郁宁半带犹疑地从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根菜,确认郁宗海面无怒色,方才放心地给哥哥夹菜。郁纶魂不守舍地吃着弟弟夹来的菜,根本吃不出半点味道。
郁曼也忙着给郁意夹菜,轻声叮嘱他多吃点补身子,然后又劝郁离快吃。郁离担心自己不吃会给郁意带去麻烦,便象征性地吃了起来。郁意斜目觑他了一眼,不置一词。
饭后,郁宗海在回屋前,终于宣布了正题:郁铭感应到有神太岁新活跃的气息从东边传来,要他们五人明日即刻启程。郁曼给不太了解情况的郁离解释道:“小铭是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唯一可以通过远距离感应到神太岁的人,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行动都得靠他指引。上次就是因为他感到溶市所在的方向有新动静,父亲才让我们去瑞心屿的。不过,他虽然能感知到大概的方位和距离,但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再加上体弱不能离家,所以需要二哥先对沿途城市做一下筛选,之后再实地调查,才能确定最终的目的地。”
郁离点了点头,回眸一瞥郁意,神情略为低落。郁曼赶紧助攻道:“明天就出发的话,那得赶紧收拾起来了。族长,小意身体还没完全没恢复,要不你帮他整理一下行李吧?”
郁意怎不晓得郁曼是什么意图,只是懒得搭理罢了。郁离尽管想道歉,但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口,于是又看向郁曼求助。郁曼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半扶半推着郁意,让郁离带他回房屋了。
而后,她转头打量这对双胞胎,纳闷道:“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天去哪儿了?”
郁曼这话其实说得不太准确。郁宁从头到尾只是跟随者罢了。要问,也该是问郁纶怎么回事。不过就算不问,她心里也有答案:“如果是因为大哥的事情,我的意见还是和之前一样——他谎称没能进入瑞心屿内圈,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就像他留记号救了我们那样。”
郁曼认为,郁沂应当是在决定隐瞒相关情报后,再在那块石头上刻下暗记的。换言之,即便真有什么特殊原因让他临时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也仍旧心系家族,不愿有人为此丧命。由此可猜测,他的隐瞒也有可能并非出自对家族的背叛,而是不为人知的善意或苦衷。
郁纶不为所动,默然离去,郁宁即刻追了上去。
“哥,你慢点!”
郁纶无言回头,眼神狠厉复杂。郁宁怔了一下,倏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禁面色一沉,“好。”
郁意并不认为自己有行李需要收拾,更不认为需要别人来帮忙,于是在回到客房前突然调转方向,径直出了郁宅。郁离不敢再惹他不快,只好一路相随,跟他来到了一处山脚。
眼见郁意蓦然止步,郁离也立刻站住,开口试图道歉,讵料被转过身来的前者抢占了先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昨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郁离惊喜地瞪大双眼,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
郁意轻笑一声,“很简单。站在这儿不许动,除了眨眼,其他动作都不能做。”
郁离又点了点头,昂首挺胸,立正站好。郁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挥手扬长而去,“我先走了。等下再来找你。”
郁离以满怀期待的眼光相送,直至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树林之中。可就在这时,一支利箭陡然破空袭来,笔直地冲向郁离。郁离固然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却仍旧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胸膛被那支箭矢贯穿。
恍惚之间,郁离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倾倒在地,但凭借着履行约定的信念,他立即强打起精神稳住颤颤巍巍的脚跟,哪怕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也没想着回头确认来者是谁。
郁纶与郁宁不紧不慢地现身,走到他面前站定。前者打量他这一副犹如强弩之末的样子,颇为庆幸地道:“不愧是缠妖子的毒,看起来效果不错。”
以毒相制的点子,是郁纶根据郁宁提供的情报想出来的——当时在瑞心屿上,后者就是用缠妖子的剧毒让郁离一度停止了脉搏——虽然后来证明此毒无法致其死亡,但至少可让他丧失一段时间的行动能力。奈何巴城附近的缠妖子都被驱赶得差不多了,为了设法抓住一两条,他们这几天一直待在山里,这才整日不见踪影。
郁纶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形状类似于钉子的东西,介绍道:“这是我精心研制的内置炸弹,埋入皮肉之后,会在人体内部爆炸,而且由于威力得到了严密的控制,并不会直接致人死亡,但由此产生的痛苦却比烈火焚身还要难忍百倍。如果不想尝到这种滋味的话,我接下去问的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郁离视野一片模糊,眼皮沉得宛若灌了铅。郁纶没耐心等他回复,直接开始了逼问:“我大哥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最后连半点下落都没有?他究竟是不是被你害的?瑞心屿上的那个男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变成大哥的样子迷惑我?”
郁离咬牙坚持,既坚持不让自己倒下去,更坚持不让溜秋跑出来。
郁纶见他不打算回答,不由分说地将一枚内置炸弹扎入其手臂,于是“砰”一声血肉横飞,而他自己亦满身浴血,宛若一只面目狰狞嗜血成性的恶鬼。
郁离被炸得一条臂膀只剩森森白骨,却仍旧竭力维持站姿,连一丝喘息都没从唇缝间漏出来。郁纶冷酷地无视了划过镜片的血滴,猛然抓起郁离的脖子,凶狠地道:“我知道你和郁意一样,没那么容易失去意识或是死亡,你就别装蒜了。如果还不回答我的话,下一次我就把炸弹插进你的肚子里!”
郁离虽不了解他对郁沂的执念,但并不认为他在危言耸听。他平静地看着他,嘴皮子紧紧闭合,可见是铁了心沉默到底。
郁纶说到做到,一怒之下将两个内置炸弹捅进郁离的腹部,令他身上霎时多出了一个足有两个拳头大的血窟窿。郁纶毫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彻底被郁离的血弄湿了,甚至还把手伸进血窟窿一探究竟——没有人体该有的器官,但似乎有类似器官的东西。
于是他得出了结论:“……你果然不是人。”
话音一落,一根沾着丝丝黑雾的三棱刺从旁飞来,迫使郁纶不得不松开郁离后撤。郁宁不料会有人在这时插手,连忙上前查看郁纶是否有伤,然后瞪向三棱刺射出的方向。郁意黑着脸从树林后方现身,沉声道:“玩够了没有?”
郁纶不爽地道:“你现在出来装什么好人?”
郁意漠然应对:“他是我带来巴城,是我的东西。你动别人东西,还有理了?”
郁纶无言以对,怒目而视。郁宁小声道:“哥,他前天才被‘祭祀’,元气应该还没恢复。”
郁纶瞥了眼还在苦苦支撑的郁离,又看了看杀气四溢的郁意,思及不能弄出动静引人过来,只好暂时退让,“……算了。或许,他是真失忆了。”
于是兄弟二人迅速撤离。郁意慢慢走上前,仔细端详浑身狼狈的郁离,啧啧叹道:“想不到那两个家伙还有点本事,竟能把你伤成这样。”
“……”
“干吗不回话?”
“……”
“说话!”
郁离努力抬起嘴唇,一字一顿地道:“不……动……除了,眨眼……其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