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43、入局（四十三） 两个非人之

　　郁意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将自己那句“除了眨眼，其他动作都不能做”完全理解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他原本还想着他被郁纶掏了肠子还不吭一声，或许是因为他真不知道郁沂死亡的真相。但如此一来，他是否真不知情，便难下定论了。
　　郁意心绪复杂地顿了一下，“已经可以了。你动吧。”
　　郁离却仍在强撑，“原……谅……”
　　郁意迟疑着撇过视线，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郁离当即心满意足，稍一松懈，整个人立时倒在了地上。郁意静静地候在一旁，看着他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成了没事人的样子。不多时，郁离苏醒了过来，表情淡然得宛若仅是睡了一觉。他看郁意出神地盯着自己，不禁奇怪地歪了歪脑袋。郁意恍然回过神来，摆出一副格外不悦的样子，“你是在故意演苦肉计给我看吗？”
　　郁离不解地皱了皱眉。
　　“你知道我叫你站在这里不动，就是为了让郁纶他们有机会出手吗？”
　　郁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还真杵着不动？”
　　“道、道歉……”
　　“那如果我让你去死呢？”
　　郁离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又死不了，有什么用？”郁意不屑地说罢，忍不住讥讽道，“也难怪你让我原谅他们了。你心胸确实挺够宽广的。”
　　郁离头摇成拨浪鼓，试图解释又说不灵清，乃至低落地垂眸，似是委屈极了。见他这样反应，郁意不自主启唇，却欲言又止——他果然搞不懂郁离，搞不懂他想什么，搞不懂他从何而来，留在郁家又是否有所企图。既然搞不懂，那便索性不再探究，一切任凭心情。
　　郁意怀揣着不知第几次萌生的同样念头，闭眼躺了下来。郁离立刻探过头问：“……困？”
　　郁意没回话。他只是感觉阳光透过树荫落下来的感觉很舒服，所以想多感受一下，却不料一合眼就困意上涌，很快就睡着了。郁离安然地躺在旁边，尽管碍于满身血污，不敢与郁意靠得太近或是伸手触碰，但他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细。
　　十分好听。
　　于是郁离也适当放空。在这生机盎然的山脚下，两个非人之人以地为席，酣然入眠。
　　次日一早，五人整装出行，离开了巴城。
　　在郁沂出生以前，巴城郁家搜寻神太岁踪迹的方式十分之没效率——简而言之，就是哪里有奇异的传闻去哪里，再结合实地状况判断。然而古时候人们对自然界的认知十分有限，流传于民间的奇闻怪事也大多都是臆想和添油加醋的结果，所以百年下来，除了栖息于巴城的神太岁，分家先祖几乎一无所获。也正因为如此，郁沂对于神太岁的超凡感知能力就弥足珍贵——无论何时，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神太岁有所活动，他都能精准地感应到其所在之处。
　　相较之下，郁铭的感知能力略逊一筹——他只能感到有神太岁活动气息传来的大概方向和距离，无法确定具体地点。因此郁纶需要根据他指示的方位，对疑似的城市一一筛选。筛选标准说来也简单，就是该地有没有发生过疑似由神太岁导致的奇异事件或古怪传统，包括但不限于都市传闻、灵异怪谈、当地特有的离奇民俗，以及生物异常变异史。
　　郁纶对这种事十分在行，或者说，为了尽可能捕捉到神太岁的踪迹与调查郁沂失踪死亡的真相，他一直在搜集全国各地的奇闻异事，还强迫自己掌握了在短时间内从各种杂乱的信息和资料从中提取关键部分并加以整合推理的诀窍，进而在郁宗海布下任务的当晚，就推测出了目的地应当是位于东南方的乌水镇。
　　当然，究竟是否真是乌水镇，还得等到了才能确认。毕竟郁纶也只是根据现有的情报作此判断而已，况且郁家先人并不曾派人去勘查过乌水镇。至于瑞心屿那次，由于十六年前郁沂就已经确认那里有神太岁存在的迹象，所以当溶市所在的方向传来异动后，郁宗海直接断定那来自于瑞心屿的神太岁并派他们先行前往了。
　　一出车站，郁意便感到一股浓厚逼人的臭味萦绕于空气之中，似乎是从西北方向飘来的。郁纶见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臭得要死，便知自己没判断错，然后顺着他遥望的方向，打开手机地图一搜，把某个地点放大至屏幕中央。
　　——乌水湖。
　　乌水镇之所以叫乌水镇，是因为此地有一片水质乌黑的湖泊。根据官方的说法，乌水湖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矿物质，从而使得整片湖都像被垃圾污染了似的幽黑无比，如同含铁量高的水会呈现红色一样。不过民间的说法，那可就是花样百出了。有故事说乌水湖以前是乱葬岗，是泥下千万枯骨的怨气把湖水染成了黑色；有人称曾看见有怪物从湖水底下探出，因而湖水的颜色定源于此；还有人觉得是外星人架着UFO到地球一游时，突然觉得“哎哟，这片湖瞧着不错”，于是顺手把湖变黑了。总之就是众说纷纭，而且由于前前后后有许多人在湖边丧命，当地政府便把乌水湖划为了禁区，为它的神秘色彩又添了一笔墨。
　　而偏偏在乌水湖的湖畔，伫立着一座阴森森的西式城堡。无人知晓这城堡是何时建立起来的。根据本地老人们的说法，在他们小时候，这座城堡就已经在了，而根据当时老人们的说法，在他们小时候，它也早就在了。乌水湖附近荒无人烟寸草不生，所以没人搞得懂这座城堡的主人把它建起来干吗，甚至没人看得清它的全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只能隔着湖水远远地望见一个朦胧的幻影，纵使用上摄像机，拍下的画面也永远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
　　因此有人怀疑，那座城堡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海市蜃楼罢了。
　　“战乱时期，乌水镇一度沦为租界，有西洋建筑并不奇怪。”郁纶说，“奇怪的是，以网上流传的照片计算，乌水堡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占地面积也不小，但建筑史的资料上却没有一点记录，而且迄今都没有人近距离目睹或是进入过乌水堡。从这两点来看，这城堡是海市蜃楼的说法也不算空穴来风。只不过海市蜃楼有一定形成条件，偶尔一两次自是正常，可上百年来始终如一，未免太过反常了。除此之外，我还特地调查过了，我国古代文献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乌水湖水质的记载。如果乌水湖从一开始就是黑的，不可能会这样。”
　　郁曼问：“也就是说，那什么矿物质把水染黑的说法，其实是假的了？”
　　“国内首次出现有关乌水湖水色漆黑的报道，是在两个世纪之前。乌水堡的传闻也是在这之后传开的。而官方正式关闭乌水湖所在的区域，是在六十年前，随后才放出所谓湖水含有特殊矿物质的解释。若这湖真是除却颜色之外普普通通，那又什么反要藏着掖着，而不作为世界奇观之一开发旅游业呢？毕竟这也能增加当地GDP。”
　　郁曼觉得言之有理。乌水镇这地方尽管地理位置不错，但近些年一直发展不起来，如果能有一个噱头带动旅游市场收入，当地政府没道理不心动。
　　“我还查到，乌水镇历年来的灵异和遇害事件中，有九成与乌水湖挂钩。”郁纶继续道，“基本上都是人员神秘失踪或离奇丧命，再加一条水怪现身。虽然不同的目击者有不同说法，但仍然可以从他们的描述中找到一个共同点，即乌水湖水怪的身体部位中有一部分很长，像巨型象鼻或长颈鹿的脖子，甚至还有人说那就是马门溪龙。”
　　郁曼茅塞顿开，“蛇的身体也是长的，会不会是变异了的缠妖子？”
　　“不说十之八九，也有十之六七吧。毕竟这东西与神太岁就是形影不离。”郁纶分享完整理好的情报，终于提出了正题，“乌水湖现在禁止靠近，白天行动不便，但直接晚上行动又过于危险。依我看，还是趁着天色还亮，先去实地查探一下情况比较稳妥。”
　　郁曼表示赞成，转头看见郁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又忙道：“小意，坐了那么久的动车，肯定累坏了吧。要不，你和族长先去旅馆休息吧。踩点的任务，就交给哥哥姐姐们办。”
　　话音一落，郁纶似有还无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对“哥哥”这个称谓极度不齿。郁意也从来瞧不上他这些哥哥们，一个白眼只管走了。
　　郁曼又以眼神叮嘱郁离，让他好好照看他——她看得出来郁意勉强原谅郁离了，但依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搞不好一不称心再次发飙，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郁离眼珠一转，也不知道理解没有，立刻背着行李跟了上去。
　　买票订旅馆这种事向来是郁曼负责，每次她都是给自己订一个单人房，安排剩下的大老爷们两人一间房。郁意又不可能与郁纶或郁宁同住，所以即便想独自清静一下，也不好把郁离赶去其余两间空房。郁离把行李放到桌上，坐到邻床上，安静地注视郁意。
　　郁意知道他在盯着自己，自顾自闭着眼只作不见。躺了一会儿，想换个姿势，翻身的时候无意间眼皮一抬，恰好对上了郁离的视线。
　　郁离随即笑了一下。
　　郁意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不由得有些不快。郁离不理解自己又哪里做错了，却罕见地没急着道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感觉郁意并非真生气了。
　　郁意不甘他毫不动摇，直勾勾地瞪着他一动不动。郁离带着几丝困惑回视。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声不响地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
　　然而对于郁离来说，不吃不喝不睡都没什么大问题，更别提不眨眼了。可郁意到底还是脱离不了正常人的生理需求，五分钟后，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郁意突然觉得这货在耍赖，转过身背对着他暗自不爽。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忽然那么幼稚，不过只要郁离在身边，这份厚实温柔犹如环抱一般的安全感就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流露出早已被他抛弃了的一面。但他至今依然想不明白，这没来由的安全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明明他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难道自己被他迷惑了吗？就像那日在井中，它迷惑饶则秀那样？
　　一想起饶则秀，郁意瞬间清醒了：是啊，如果真到了能够灭尽神太岁的一天，届时该如何处理这家伙？如果注定要杀了他的话，那是不是现在动手就能省去一大堆麻烦？
　　郁意眼神一阴，猝然起身亮出三棱刺直逼郁离颈部。郁离岿然不动地坐着，哪怕刺尖扎入皮肉鲜血滴落，他的目光仍旧是那么纯粹干净，直直地落入郁意眼底。
　　郁意自知反反复复摇摆不定，简直比神经病还神经病，可对于一个来历不明、披着人皮不死的怪物，他委实没法轻易相信。
　　于是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为了阻止我们取得神太岁的心脏，所以才跟着我们的？”
　　虽然无人知晓郁离在瑞心屿上做了什么，但单凭他在昨日的饭局上默认自己接触到了瑞心屿的神太岁却不设法夺取其“心脏”这点，便足以判断他怀有二心。此刻面对郁意的质问，郁离依旧没有否认，面上波澜不惊，“我……会……帮……你……”
　　郁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道：“你说什么？”
　　郁离不顾随着自己开口而不可遏制地深入血肉的三棱刺，试图让郁意安心一般，一字一顿，格外笃定地说：“我……是来，帮你……的，小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