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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入局(四十) “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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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没什么好震惊的。因为当初在瑞心屿上时,那布满吸盘的章鱼触手本就是从郁意所在的浓雾底下伸出来的;如今在这巴城,祭典又需由他们的神选之子亲自出面才能举行,所以饶则秀早就猜到了藏在屏风背后的人是郁意。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令人嫌恶的郁家老幺,竟然是这么当神选之子的。
随着郁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横折钩才老实了下来,待在枪包里不动了。迟玄郡明白有些事情就算理智上能够理解,情感上也需要时间接受,然而继续留在此处可不是一个好选择,于是转头对饶则秀道:“先回去吧。”
饶则秀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一半魂儿仍未归体。他没确认迟玄郡有否跟上来,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明宅,看见明华旻和明寒伯正坐在院子里赏月,大理石桌上放着两杯不知从何而来的乌红色饮料,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
明华旻挑眉瞥见他回来了,立马凑上道:“祭典结束了?怎么样?好看吗?”
饶则秀恍然回过神来,难以遏制语气中的愤怒,“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好,没给你个预告,好让你做做心理准备。”明华旻早就料到了他这番反应,一脸“抱歉”地说,“我们巴城的祭典,分为‘祭’和‘典’两场。你刚才目睹的是‘祭’,也是巴城独有的‘祭祀’;明天是‘典’,届时整个巴城都将热热闹闹,到处都是好吃好玩的。如果不想错过的话,就忘了你刚刚看到的,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饶则秀心想:有谁能在亲睹了那血腥恶心的一幕之后酣然入睡?不过他并未说出口,径自黑着脸离开了。明华旻转身望着他的背影,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外地人果然就是外地人,不懂得我们巴城独有的浪漫。”
“你都说了是我们巴城独有的,又能指望一介外地人理解什么呢?”
明寒伯笑着举杯,昏暗的烛光落在瓷杯上,衬得其内的饮料更加殷红。明华旻付之一笑,回到桌边同举起杯子,两个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一饮而尽。
“我去看看郁意那臭小子怎么样了?”
“现在就去?”
“那可不。今天事,今天毕。明天自然是全身心地投入庆典之中了。”
明寒伯坏笑着竖指一点,“你可真是个小坏蛋。”
“比不上你这个总是让儿子唱白脸的老坏蛋。”
明华旻调侃完,如沐春风般出了明宅,前往郁宅。郁曼正守在客房前忐忑不安,一听见明华旻来了,直接让仆人把他赶走不送,却不料这臭小子竟然自己溜进来了。
她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们的小守护神怎样了啊。”明华旻戏谑地说,“他‘哺育’了我们巴城上下,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们,所以不得来好好慰问一番?”
郁曼不想跟他废话,“小意有族长照料着,用不着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事就赶快离开,走夜路小心撞鬼。”
明华旻听笑了,拎起手中提着的小玉壶,十分真诚地道:“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在外生活,也照样过下来了。可你现在已经回来了,重新恢复了巴城人的身份,所以你是一定要喝的,这也是为了你好。”
郁曼二话不说一挥手,把那玉壶打掉了。腥臭猩红的液体流淌出来,顺着路面的纹路不断扩散。明华旻脸色一变,目光一凌,但在看到郁曼一脸愠色的瞬间,怒气又顿时烟消云散。
“……行吧,不喝就不喝。”他叹息一声,退让道,“你在郁家虽有一个大小姐头衔,但待遇也只是比郁意那混蛋好了一点而已。若是哪里不舒服了或是有其他什么问题,千万记得来找我,记住了吗?”
郁曼不懂他为何对自己如此上心,但她不想和明家人往来过多,尤其是在知晓他们家一直暗室私心之后,对于明华旻的示好一律冷处理应对。明华旻知道她性格固执,一旦认定或决定了什么,十头驴都拉不回来,便不再多言惹她不快了,最后看了她一眼,默默离去了。
郁意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了。屋外敲锣打鼓、乐声飞扬,似是热闹非凡。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手臂还未撑起上身,一双手率先伸过来搀扶。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郁离。
郁离看待人世的目光格外清澈纯净,似乎不管多脏污狼藉积重难返的事物,在他眼中都能一洗尘埃脱胎换骨。因此被他注视的时候,郁意偶尔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他眼中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么被他注视着的自己有朝一日是否能摆脱这可笑的命运,过上片刻自由无束的人生?他渴求答案望眼欲穿,但见郁离此刻眼里的自己衰弱得形容枯槁,一时间竟忍不住笑了出来。郁离替他拂去垂到额前的碎发,安静地守望着他。
半晌,郁意缓缓开口:“你都看到了吧?”
郁离点头肯定。他让他好好看着,所以昨晚他从头到尾都在好好看着,未曾撇过视线。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沦为同样的下场,甚至更严重。”郁意难得吐露善言,却不敢看着郁离说,“现在逃,还来得及。”
郁离不知该如何向郁意解释。他并不怕自己被瓜分肢解活活生吞,也不怕丧失性命尸骨全无。他只是觉得难过,难过巴村的存在建立在对一个人经年累月的剥削之上,难过所有人仅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发生独善其身。
——恍然间,那抹坐于夏日河畔的熟悉身影于脑海里闪过。
“……我,想救……”
他似乎这么说了一句。
郁离想了想,磕磕绊绊地问:“身体……还……好……吗?”
“还好。”许是睡了整整一天的缘故,郁意这次相当有耐心听他把话讲完。
“……庆、典,看、看……”
“你想去看庆典?”
郁离点了点头。
郁意面色一沉,嘴唇紧闭。说实话,他恨不得杀光全巴城的人,让这个鬼地方永远不见天日。然而维持仇恨是一件比经历苦难本身痛苦百倍的事情,所以郁意才尝试抛下一切远走高飞,独自飘零于异地他乡整日碌碌而终。但如果他注定逃脱不了这狗屎一样的命运,或许也只能让怨火烧得更旺盛一些,从而勉强支撑胸中这颗早已千疮百孔死了无数遍的心吧。
于是他轻声道:“好。”
若是搁平常,像迟玄郡这样戴着猪八戒面具的外地人大摇大摆地上街,绝对会被当地人轰然驱逐出去,但今夜不同。今夜是巴城一年一度的庆典,街上熙来攘往人流如织,小摊小贩数不胜数琳琅满目;华灯之下,有人杂耍哼曲,有人比试过招,不外乎一句热闹非凡。一个孩子跑得太快,不慎撞到了迟玄郡,抬头看见他那一张猪脸,不禁哈哈大笑。迟玄郡笑着让他慢点,回头发现饶则秀已将他甩开几米远,连忙追了上去。
“出都出来了,就稍微开心一点嘛。”
饶则秀充耳不闻,腕上铃铛微微发光,径自往前走——他原本没想出来的,但架不住迟玄郡一直在他耳边哼哼唧唧长吁短叹,这才迫不得已屈从了。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在暗地里用音波探测这些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居民到底是不是人,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他们是人,与巴城之外的人没有分毫区别。也因为如此,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穷乡僻壤的原始居民们究竟如何前一天晚上还像丧尸一样对怪物的躯体狼吞虎咽,第二天就集体像没事人似的举城欢庆——比起那些巨大的章鱼触手,这些两足行走说着人话的家伙才更像怪物!
迟玄郡知道他尚未从昨晚的阴影中走出来,本想拉他出来透透气散散心,却不料适得其反了。不过这也能理解。是他自己心太大,忽视了正常人的接受程度。眼见一个摊子上卖的发绳不错,迟玄郡上前买了一串回来,旋风似的蹦回饶则秀身边,殷勤地道:“秀儿,你头发长,这个给你扎肯定好看。”
饶则秀正眼也不瞧,不想碰巴城人碰过的任何东西。这时,人群中有人吆喝了一声,其余人纷纷往广场所在方向涌去。迟玄郡奇怪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节目吗?”
“……打铁花。”饶则秀从嘈杂鼎沸的人声中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打铁花?应该很好看吧?”迟玄郡一把抓住饶则秀,拽着他跟随在人潮后方。饶则秀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可又偏偏甩不掉这个家伙,只得被他带着跑。迟玄郡在外围踮脚往人墙之中望了望,随后环顾四周,灵机一动,又拉着饶则秀飞掠到屋定上,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就再没有人能够阻挡我们的视线了。”
饶则秀一个无语的白眼。不过这样也好,他便不必担心会与其他人碰撞接触了。
“这广场打扫得挺干净的嘛,一点都看不出昨晚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祭祀’。”迟玄郡举目张望,意外在对面的屋檐上发现了郁意的身影,“诶,这不是六儿嘛。昨晚抱走他的人也来了,也就是你先前和我说的,郁家本家的现任族长吧?”
那两人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投去了目光。迟玄郡向他俩招了招手,热情地问候道:“好巧啊,你们也来看打铁花?你身体好点了没,六儿?”
郁意置之不理。郁离不认识他,所以也没什么反应。
“这两个人可真是冷淡啊。”迟玄郡调侃道,“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饶则秀远远望着郁意,眼神略含深意。郁意知道昨夜举办“祭祀”时他们也在场,目光与其视线碰撞了一瞬,立刻转向了别处。
饶则秀随即收回视线,自从瑞心屿回来以后,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隐约有了答案。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吹哨,广场上两排灯笼猝然熄灭,人们的视野顿时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占据,紧接着火炉燃起,打铁人面朝花棚挥一挥柳木棒,只听得“咚”一声清响,霎时间无数明亮星火于空中迸溅,犹如火树银花一般照亮了漫漫黑夜;绚烂耀眼的火花铺天盖地坠落而下,如若星辰坠凡美不胜收,又恰似金风浴火激起焰花朵朵。饶则秀不禁看呆了,两颗眸子映着一阵又一阵灿烂的铁花,久久回不过神来。郁意也同样看呆了,直勾勾地盯着滚烫的铁汁一遍又一遍化作火星飘散,纵然人群和焰火的声音再喧嚣吵闹,也半分入不了他的耳朵。
往年祭典,他从来只参与“祭祀”,从未有过机会亲睹庆典风采。他怎么也料不到,这样一个依靠吞食怪物为生的镇子竟也有如此浪漫极致的一面,一瞬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担心夜风吹凉了他的身体,郁离替他拉紧衣领,学着郁曼的样子用手背给他测了测额温,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差不多,便放下了心。
郁意咬了咬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他猜不透郁离提议来看庆典究竟是别有用心还是纯粹好奇,但只要一眼,便足以令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分崩离析。郁离顿了一下,低头俯视在广场上欢呼鼓掌的人群,心如止水地说:“美……”
郁意没听清,“你说什么?”
“很、美……”郁离一字一顿地说,“美……好……”
郁意倏地变了脸色,狠厉道:“哪怕这份美好建立在对我的践踏之上?”
郁离慢慢转回头看向他,平静的眼眸中浮现一抹悲伤之色,“原谅……”
郁意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他这回并非没听清,而是给郁离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然而后者完全没意识到这点,或者说,他不需要。
他定定地看着他,努力重复了一遍:“原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