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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局(三十九) “要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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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意从井里出来时,郁离正站在不远处,面带担忧地望着他。郁意不知他何时来此又在外面等了多久,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他汇报动向,于是熟视无睹地往前直走,本打算与他擦肩而过,却冷不防被抓住了小臂。
虽然郁离的体温比常人偏低,但每每被他碰触之际,郁意都会毫无缘由地倍感温暖,尤其是与其皮肤相触的地方,仿若烧起来一般炙热,从而让他对郁离的触碰又爱又恨。此时此刻,他再度被这份切实缱绻的温暖蛊惑,以至于一时失了神。
郁离默默替他擦去脸上污渍,艰难地说:“洗……洗洗……”
郁意眼下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浑身上下沾满漆黑如墨的腥臭黏液,旧伤未愈又添数道狰狞猩红的勒痕,活脱一只被水草囚困活活溺死的水鬼。他自知无法以这副鬼样子直接入睡,遂什么都没说,任由郁离拉着自己离开荒废的后院。
郁宅厨房后边有一口/活水井,平日里全家人吃喝洗漱的水都来自于此。郁离让郁意好好坐着,自己去打了一桶水过来,再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放进桶里打湿了拧干,轻轻地给郁意擦起头发来。郁意发质又细又软,纵使被冷汗和黏液弄脏了,一擦之后即刻恢复顺滑,仿佛用水洗过一样干净漂亮。郁离不由自主地以指尖从上往下掠过郁意的发梢,微微一晃神,黑影从他身上钻了出来,讨好般地游到郁意脚边翻转打滚。
郁意仍旧不明白这影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也看得出它似乎十分喜欢自己,便故意把脚往前伸了伸。那黑影立马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变成一朵花的形状,然后又是两朵三朵。郁意被逗笑了,一边看着它继续“开花”,一边问道:“它和你是什么关系?”
郁离洗净布条,本想帮郁意擦脖子,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好在郁意被黑影吸引去了注意力,纵使迟迟没得到回复,也没直接一脚把他踹开。郁离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布条伸向他的细颈,磕磕绊绊地答道:“……影、影子……”
“你是说,它是你的影子?”
郁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如果它跑出来的话,就算被光照到,你也不会有影子?”
“……嗯。”
“可我感觉它好像有自己的思想。”
郁离无从否认。
“它叫什么?”
“……没、没……”
尽管黑影拥有独立的意识,但与没人会给自己的身体部位取名一样,郁离从未想过给它取个名字。郁意轻哼了一声,“别人家的破剑和铃铛都有名字,你怎么能落于人后呢?”
“我……我不会……”
“谅你也取不出个像样的名字。”郁意笑了笑,随口道,“要不,就叫‘溜秋’吧。”
“溜……秋?”
黑影还在欢快地玩闹着,全然不晓自己被冠上了一个比“横折钩”还要随便的名字。郁离不敢对郁意的取名品味发表任何负面评价,只得默默替它认可了。紧接着,他恍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且还是大错特错。
——郁意并非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他突然关心起黑影的名字,简直比公鸡下蛋还异常!
果不其然,郁意顿时眼神一冷,推开郁离站起来,把木桶里的水全倒在了自个儿身上。
虽说夏季已近,但山里昼夜温差大,一般人若是直接淋凉水,定会止不住打寒颤。然而郁意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一桶浇完,立于原地一动不动,似是不忍水珠们滑落皮肤、没入土地一样。郁离固然感觉不出水温和气温的差别,但直觉郁意这么做不太好,于是帮他脱去湿衣服,再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郁意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任由他折腾。
之后,二人坐在石头上,抬头仰望夜空。郁意痛恨巴城的一切,因此纵使这片夜空被星光点缀得璀璨迷人,他也一点喜欢不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
半晌,他轻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意思已是十分明确。郁离倒也不惊讶,思忖了片刻,平淡答道:“什么……都不是……”
郁离确实不清楚自己算什么,再加上说话不利索,有些事就算可以解释,也只会越解释越乱。郁意低眉沉静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我又是什么?”
郁离笃定地答道:“人。”
“人不是我这样的。”
“人……有很多……多样……”
郁意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只可惜心结不是旁人一句安慰就能消除的。他不再纠结没有意义的话题,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巴城的祭典是要做什么吗?”
郁离摇了摇头。
“那就好好看吧,或许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郁意说罢,不给郁离多问的机会,径自起身离去了。郁离望着他的背影,无言追了上去。
次日清晨,郁曼本想在看望过郁意以后继续头疼祭典的事情,竟不料他见自己来了,不打招呼也不问好,一开口就是“衣服在哪儿”,还是一副格外不容置疑的口吻。郁曼被问得懵了一下,正想问问郁离把他的衣服放哪里了,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不禁双目圆睁,“小意,你该不会是想参加祭典吧?”
郁意不置可否。
郁曼急了,脱口而出道:“小意,你疯了吗?!你明知道这个祭典不正常,而你又……”
话未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不明就里的郁离,悻悻地闭上了嘴。郁意目光阴沉地扫了她一眼,“我不去,难道你去吗?”
郁曼抿了抿唇,无言以对。
“明白了就走吧。”郁意不耐烦地说完,转头不再理会郁曼,似是不愿听她废话。郁曼迟疑了一会儿,见他心意已决,便默默出去了。
郁离目送完郁曼,回头转向郁意。固然不解郁曼口中的“不正常”是什么意思,但顾及郁意心情不佳,所以并未将疑问诉诸口,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郁意自然知晓他想问什么,不过他昨晚说了,让他好好看着,因此不会多说半句。
祭典如期举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巴城。人们欣喜若狂感激涕零,自发集中到郁宅门口三拜九叩,仿佛郁家这一决定将他们从烈狱里救出来了一样。迟玄郡躲在暗处旁观这幅场景,嗑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瓜子,“秀儿,你说他们在这儿拜半天了,也不见郁家出来半个人,还闩门闭户的,这架子可真够高啊。”
饶则秀一直在尝试捕捉郁宅内部的动静,奈何这座宅子一股神秘力量屏蔽了,半天过去,始终没有一丝声响从里面漏出来,反倒是迟玄郡嗑瓜子的声音吵得他无比心烦。忍无可忍之下,他愤然一回头,发现这货吃瓜子竟是直接带壳嚼了吞下肚,不由得目瞪口呆。
迟玄郡奇怪道:“咋了?干吗这么看我?”
饶则秀欲言又止,干脆一个白眼不理了。与此同时,居民们完成叩谢,纷纷起身,有序退场。迟玄郡立马拉上饶则秀,悄悄跟随了上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民们散去之后,竟然全投入了日常忙碌之中,该出摊的出摊、该做工的做工、该种田的种田,没有一人提及祭典的注意事项抑或是为晚上做任何准备,就连本该对此充满好奇的孩子们也不闻不问。
迟玄郡奇道:“从他们全体出动拜谢的架势来看,这所谓的祭典应当是一场全城参与的大型集体性活动。但以巴城的落后程度,这类活动就算没有繁复严格的流程和仪式,至少也该有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比如杀猪宰羊、折纸烧火什么的。如果说昨天还不确定郁家老六的情况,不做准备倒也正常的话,可今天都确定会办了,他们怎么还是什么都不做?”
饶则秀英雄所见略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人声之中,没有半点与今夜的祭典有关,反使得这场祭典像是讳莫如深的禁忌似的。可若他们不希望举办的话,又为何要到郁宅门前磕头拜谢,并且还是以那样一副庄重肃穆、仿佛终于云开见日的样子?
他撺掇道:“要不然,你去问问?”
迟玄郡苦笑:“我有直觉。我要是去问了,绝对会被削成肉渣。”
饶则秀不屑地说:“怕死就直说。”
“我当然怕死了。”迟玄郡十分坦然地道,“或者,你可以去问问明华旻。”
平心而论,饶则秀并不觉得明华旻会如实解答。毕竟这家伙若是可信的话,根本就不会“不小心”透露了巴城䰠太岁栖于郁家的事实。他在他眼里,大抵就与荣九他们一样,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反正到了晚上,一切自会见分晓。”饶则秀想了想道,“犯不着急于这一时。”
“有理有理。”迟玄郡连连点头附和。
于是时间流逝,转眼间到了黄昏时刻。巴城居民照旧沐着夕阳而归,熄灯入眠。可一到了子时,所有房屋竟一齐大门敞开,人们各个赤身裸体出门上街,在一片昏暗之中悄无声息木然前行,宛如百川入海一般汇聚成人流,迈着统一缓慢的步伐往郁宅北面的广场走去。
那广场平时不对外开放,故鲜有人至。如今四下点着幽暗的灯笼,竟轻松容纳下了全巴城的人。人们席地而坐,低头合十,互不攀谈,一心念着祈求救赎之词。霎时间,灯笼中的微弱烛火熄灭,冰冷的石台之上、被黑夜衬托得格外惨白的屏风之后,一对诡异的黄金瞳明亮,紧接着冲天的腥臭伴随着足以瞬时将人冻成冰雕的浓稠寒气骤然四散滚滚而来,一只巨大的触手陡然于屏风背后拔地而起,咕噜噜扭动着直冲人群。而好好端坐着的居民们非但无所畏惧,反而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似如茹毛饮血的野兽一样张牙舞爪狼吞虎咽,血染全身却毫不停歇,仿佛这丑陋恶心的触手是玉盘珍馐凤毛麟角、是能赐人长生不老的神药。
藏在暗处的饶则秀看呆了,突然间一阵反胃,差点把晚餐全吐出来。
在他身边的迟玄郡不为所动,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这匪夷所思的骇人场景,轻轻握住于剑鞘之内微微颤动的横折钩,嘴角紧绷。眼见那只触手被啃食殆尽留下满地血水,又有一只触手从屏风后面探了出来,伸向被青年壮力挤在外圈的老弱妇孺,而为了防止前者去争夺后者的份,又有两只新的触手虚弱无力地爬了出来。
“咕啾咕啾”,湿软圆滑的吸盘被整个剥下;“嘶啦”一下,密密麻麻布满星子的丑陋表皮被整块扯下,雪白的嫩肉暴露无遗。乌黑的黏液混入血水被踩出泡沫,难耐痛苦的呻吟被掩盖在了人们咀嚼和狂欢的声音之下。直至撑肠拄腹再啃食不下一丝半点,他们方才依依不舍地作罢,连余光都不肯给屏风之后的人半点,便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回去了。迟玄郡望着满广场的狼藉,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啧啧感叹道:“真是够变态的,这个村镇。”
饶则秀脸色铁青,半天才勉强吐出一句:“……他们是疯了吗?”
“是疯了,而且还不轻。”迟玄郡不假思索地肯定道,“就是可怜了屏风后面的人,生生当了食饵。”
“那人究竟是……”
“听不出来吗?”
饶则秀摇了摇头,“跟在郁家深井里时的情况一样,一点声息都捕捉不到。”
话音一落,双目泛着蓝光的郁离不知从何现身,径直走向被血污弄脏到完全看不出远样的屏风背后,给那虚弱昏迷的人轻轻盖上衣裳,再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走了出去。他与饶则秀和迟玄郡不同,丝毫不为这场离谱可怖的祭典感到惊骇或是憎恶,而是悲伤又疼惜看着怀中之人,默默带着他离去。
饶则秀极目远眺,仍旧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就在他忍不住要追上去之际,忽然被迟玄郡一把抓住了小臂。
“不用去看了。”迟玄郡一字一顿地说,“你猜的没错,就是郁家的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