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38、入局（三十八） “先前在瑞

　　饶则秀突然之间有些犹豫，不是因为郁意那过于配合的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前方有诈，而是因为下去之后会看到什么，他心里十分没底。
　　他与郁家一样，一直以来都在寻觅神太岁的踪迹。尽管不太了解它究竟是何物——在认识明华旻以前，他甚至不知它叫神太岁——但他有着必须找到的理由，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所以绝对不能在此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砰砰直跳的心脏，紧接着踩上井口，一下子跳了进去。
　　混浊浓厚的潮湿之气扑面而来，陈旧腐朽的霉味令每个嗅觉细胞都如坐针毡般不适难耐。饶则秀轻轻一踩井壁，平稳落地，他举起手电筒四处张望，讵料一张一半被手电筒光照得惨白发亮、一半被黑暗完全遮蔽看不见分毫的脸突然跃入视野之中，让他吓了一大跳。
　　郁意欣赏着他受惊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深处。饶则秀立刻定了定神，一边小心地跟上，一边用音波探测周围的情况——在瑞心屿上时，由于探测音波的回声十分凌乱分散，他没法构想出敌方的形态和能力，可井中环境封闭狭窄，按理来说即刻就能收到回声，奈何现实却正好相反，无论他释放出多少探测声波，四下都是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回声，就好像全被黑洞吞噬了一样。
　　饶则秀很少有害怕的时候，但此刻他却感到了恐惧，好像有无数小鬼争先恐后而来压在肩背上，压得他呼吸节奏失了方寸，汗毛直竖又被冷汗打湿，明明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似有走了整整一个钟头那么久。
　　刹那间，走在前头的郁意止步立定，一股冰凉湿滑的触感陡然掠过饶则秀下颌，让他一个激灵浑身一颤，立时转身用手电筒一照，却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恶心的腥臭仍是挥之不去，饶则秀被冻得手指发僵，呼出的热气在手电筒光中四散开来，转而消逝在了阴冷的黑暗之中。郁意目光寒凉，面无表情地望着面上浮现惊恐之色的前者，喃喃低语道：“……不用了，他会死的。”
　　饶则秀警惕道：“你说什么？”
　　郁意轻蔑一笑，不答反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神太岁啊。它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
　　饶则秀懵了，错愕地盯着郁意，恍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蠢蠢欲动。然而手电筒的微弱光芒并不足以穿透这层坚如寒冰的漆黑，瞬息之间反而像被一股神秘力量挟持了似的，照明范围开始急剧收缩，乃至于灯泡“砰”一声报废了。郁意眼睛一闭一睁，那对诡谲妖异的黄金瞳随之成了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
　　一种类似于软体摩擦的细微声音悄然爬上饶则秀耳郭，令其胆战心惊地往后一退，同时双目瞪大到极致，眼睁睁地看着郁意的左眼冷不防熄灭了——他知道郁意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是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抚上他的脸庞，把它挡住了而已！
　　饶则秀急喘了几下，明知郁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却无端感到他在以另一只黄金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郁意稍一启唇，一股仿佛来自于另一时空的空洞之声直击饶则秀大脑，让他眼前顿时天旋地转，险些站不住脚。
　　“现在看到了吗？”
　　饶则秀胃部剧烈一抽，终是坚持不住，眼皮下沉。就在他行将晕厥过去的前一秒，一道迅猛如电的白影猝不及防地一闪，饶则秀一下子升到空中，飞出了井道之外。郁意抬头追寻着不复存在的踪影，遗憾地说：“难道在岛上的时候，不应该一时兴起让他活下来吗？”
　　从黑暗中伸出的触手像恋人一般环绕住他的脖子，又如同亲吻似的用吸盘吸住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将他裹紧。郁意收回目光，像是认命似的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触手完全裹挟。
　　“……秀儿！秀儿你怎么样？听到了给个反应啊！饶则秀！喂，饶则秀！”
　　倏忽间闯入混沌意识的呼唤，令浑身僵硬的饶则秀愣了一下，慢慢回过了神。他此时已经远离郁宅，位于一处静谧无人的街头。猪八戒面具之下是满脸担惊神色的迟玄郡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见他眼睛终于恢复了神采，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总算清醒过来了！”
　　横折钩前后晃了晃，表示赞同。
　　饶则秀看了这一人一剑一眼，扶着脑袋缓了一阵，猝然无情地一把推开，“你怎么来了？”
　　迟玄郡不料他这手劲还挺大，无辜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
　　饶则秀顿了一下，戒备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来追我的？”
　　迟玄郡故意装傻：“这追有两层含义，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层？”
　　饶则秀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欲起身离开。迟玄郡连忙阻止道：“你还是再歇一会儿吧，脸色简直比纸还白。”
　　“……嗯。”
　　“话说回来，该说你猛呢，还是无知呢。”确认他无碍了，迟玄郡马上开始打岔了，“竟然敢毫无准备地直面神太岁。幸亏我及时赶到，否则肯定会出大事。”
　　饶则秀无法反驳，勉为其难地道：“……谢了。这份人情，以后我会还你的。”
　　“不，”迟玄郡突然竖起食指和中指，“是两份。”
　　“两份？”
　　“先前在瑞心屿，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这不是两份，难道还是几份？”
　　饶则秀冷笑一声，暗想这厚脸皮的家伙果真会得寸进尺，“如果你没趁人之危偷走我的铃铛并以此为要挟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算三次呢。”
　　“都说了是……唉，行行行，好好好，一次就一次呗。那么斤斤计较干吗？”
　　“我只是就事论事，明明是你自己要和我计较的。”
　　迟玄郡怕了怕了，无奈地叹气认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饶则秀自觉十分有理，不懂他怎么还反过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休息得差不多之后，他站起来，踏上返程。迟玄郡和横折勾连忙跟了上去。
　　“真的没事了？不用再休息一下？”
　　“不用。”
　　“你现在是回明家吧？”
　　“我回哪儿和你有关系么？”
　　“当然了。”
　　“哪有关系？”
　　“我是想着，能不能让你收留一下我。”
　　“收留？为什么？”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一座宾馆，要是没人收留我，我不得露宿街头了吗？”
　　“那你就露宿街头呗。”
　　“这儿的村民那么排外，怕不是明早我还没醒来人就没了。”
　　饶则秀不置可否。他还记得自己早上刚来时，一路上所遭遇的非难目光——若非他们看见自己进了明宅，恐怕会群起而攻之吧？
　　“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来这儿之前，不会先做些调查吗？”
　　“调查了呀，所以才偷偷趁晚上来的嘛。”
　　饶则秀无言以对。
　　迟玄郡看他仍不松口，只好使出杀手锏，“话说，刚才是谁说会还我人情的？本人强烈要求现在立刻马上兑现！”
　　饶则秀一个白眼，“我连客都不算，哪有权利决定。”
　　“你可以偷偷藏我呀。”迟玄郡殷勤地凑近道，“就一晚上，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饶则秀叹了口气，“看来，你不想被明家人知晓你的行踪。”
　　迟玄郡很是坦诚，“不行吗？”
　　“……行吧。”
　　“耶！果然秀儿你最好了！”
　　饶则秀突然有些头疼，不知道是不是被神太岁蛊惑的后遗症。不过，仅仅只是留宿一晚的话，倒也没有特别麻烦。毕竟他也是偷偷溜出来的，等下也要偷偷溜回去。一个人偷偷溜与两个人偷偷溜，也没多大区别。
　　这一晚，饶则秀彻夜未眠——有一个身份不明底细不清的家伙睡在同一间房里，怎么可能会有困意？然而那货躺在地板上，居然睡得格外香，偶尔还会打几声呼噜，似乎早已习惯了以天为盖、地为庐的生活。
　　饶则秀实在躺不住了，天边刚升起一点鱼肚白，便出去洗漱了。等他端着早餐回来时，迟玄郡却不知所踪，屋里也没被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饶则秀不想这家伙还挺守信用，说一晚就一晚，天亮了也不多待。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被人发现惹来麻烦。
　　他随便吃了几口早餐，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巴城的居民们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朴生活。他们相互亲切问候，气氛祥和，可一见饶则秀路过，纷纷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是唯恐避之不及就是摆出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仿佛他是灾星降世一样。饶则秀偏偏视若无睹，自顾自信步而去，逛累了，便到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
　　他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打开水壶喝口水，猛然听到上方有异动，一抬头，一张粉红色的猪头面具映入眼帘。迟玄郡朝他挥了挥手，从树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夺走他手里的水壶，转身掀开面具喝了一口，再回身把水壶还给看他。
　　“好巧呀，秀儿！咱们又碰上了！”
　　饶则秀沉着脸看了看手中的水壶，把它盖好收了起来。迟玄郡奇怪道：“不喝吗？我特地给你剩了呢。”
　　饶则秀假笑道：“不劳你费心。”
　　迟玄郡小声叹道：“切，我还以为能间接亲亲的。”
　　饶则秀假装自己听不到，“你又来做什么？人情我已经还清了吧？”
　　“哈，是还清了。不过因为我，你昨晚没睡好吧？”
　　“所以呢？”
　　“所以我来帮你了呀。”迟玄郡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镇子很古怪？”
　　“继续说。”
　　“你看，以咱们在瑞心屿上的经验，神太岁的地盘内应是怪物遍布无法容人生活。然而这里却山清水秀人们安居乐业，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每年惯例的祭典？”
　　迟玄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知道呀。”
　　饶则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以为我上街是来闲逛的吗？”
　　“不错。”迟玄郡一手揽过他的右肩，在他耳畔道，“那你说说，你都听见了什么。”
　　饶则秀露出嫌弃的眼神，但迟玄郡选择性失明。
　　“其实也没什么。”饶则秀甩掉他的咸猪手，“祭典的作用，不外乎辟邪消灾。巴城居民奉此地的神太岁为神，按照传统，似乎只有被神选中的人亲自主持祭典，才能保证未来一年风调雨顺天平地安。不过今年出了点意外，所以有人担心祭典能否顺利举行。”
　　“——郁家老六，对吧？”
　　饶则秀浅浅一笑，“该你了。”
　　“我？”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说了，现在不该轮到你了吗？”
　　迟玄郡挠了挠面具，侧身抱臂道：“是你自己主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答应。”
　　饶则秀吃了一瘪，自认倒霉，索性有话直说了，“我同意与你合作。”
　　迟玄郡偷偷一阵笑，装出一副凛然的模样，“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饶则秀坦然道：“我一个人确实无力面对神太岁，两个人协作能方便许多。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向我提议的吗？”
　　迟玄郡笑了笑，侃然道：“那明晚，不见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