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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入局(三十六) 他只是想着 ...

  •   郁意不清楚郁纶等人在瑞心屿上的遭遇,亦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成功进入了内圈并且为郁沂的暗记所救,所以只能把这口锅往不愿意老实交代的郁离头上扣——谁让他故意掉队有所隐瞒呢?况且郁宗海这死老头暗中命令郁纶和郁宁一路监视他,那他偏要反将一军,告诉他你心心念念的大儿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货。
      郁宗海木然片刻,双目微微睁大,半晌才慢慢恢复原样。他又低头沉默了一阵,转过身子背对郁意,乏了似的道:“你走吧。”
      郁意难以相信眼前所见——郁沂明明有背叛家族的嫌疑,这臭老头居然如此反应平平?难道他平时对于郁沂的缅怀,实则全是对于一位完美工具人英年早逝的惋惜吗?
      一想到这儿,郁意登时怒火中烧,待要再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或许早就知道了。毕竟在岛上时,他一直在前头开路,郁纶他们若是连内圈都没能进入,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而一旦进入了内圈,他们就会被脱水症所困,进而看见郁沂刻在石头上的记号——郁纶或许会遮掩不报,但郁曼不会撒谎。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了。
      更何况,这老头身为自己长子的毒唯,面对外人“泼脏水”还若无其事,除了事先早已知情之外,也有可能是刻意表现出一副不甚在乎的样子。如果他继续说下去,以郁宗海的性格,可就很难全身而退了。于是识相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出去了。
      郁意在附近游荡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荒废的后院。他伫立于井边,低头俯视那层虚幻的井水,闭上眼,一头栽了下去。
      对于寻常人而言,一般都记不得自己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记事的,因为年幼时的记忆大多呈片段形式,回忆起来时,只能想起一段没头没尾的场景。然而郁意却截然相反。他某天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数只湿漉漉的触手侵入其七窍,在五脏六腑内疯狂搅动,似要活生生将他由内往外翻。在那痛苦煎熬的岁月里,郁意日夜都在无声地哀嚎呼救,但始终没有一人注意到他,最后甚至连死神也抛弃了他。他日复一日地反问自己为什么还是死不掉,却又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于是郁意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疼痛与黑暗,乃至于唯有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完全吞噬、被窒息腥臭的湿滑触手贯穿身体之时,他才能找寻到一丝丝内心的安宁。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却被一只手无情打断了。
      只见一道比黑夜更深的暗影赫然一现,从黑暗深处探出的触手们齐刷刷受惊收回。郁意失去支撑,一下子跌坐在地,捂着嗓子剧烈咳嗽,咳出了好几坨乌黑的黏液。双目泛着蓝光的郁离二话不说,直接一手将他揽入怀中,纵身跃出了深井。
      郁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放下郁意,关切至极地问:“小金鱼……你、你没……”
      郁意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开来,一边恶心阵阵,喉咙又肿又痛,连口唾沫都咽不下。郁离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立马爬起来去看他。
      郁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度欲将他推开,却不料郁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神坚定的样子仿佛在说“就算你把我大卸八块,我也不会松手”。
      郁意挣脱不得,无奈之下只好自暴自弃,再加上他身体尚未恢复,方才一遭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索性干脆闭目塞听,眼不见心不烦。
      郁离默默守在他身边,岿然不动宛若一尊雕像。
      良久,郁意轻轻开口:“那是什么?”
      郁离愣了一下,“什……么?”
      “赶走触手的东西。”郁意缓缓睁眼,固然没看着郁离,但语气却冷淡得像在威胁他坦白,“那是你叫出来的吧?”
      郁离不置可否,正犹豫着是否就这么装蒜蒙混过去,而黑影却按捺不住主动跑了出来,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惊慌,不知该如何向郁意解释。
      郁意惊奇地看着那黑影,见其变幻成一朵花的形状,凑过来向自己示好,突然忍不住笑了,“它的性格倒是和你完全相反。”
      郁离还是第一次看到郁意露出这般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黑影欢快地绕着郁意转了两圈,忽又变成了鱼的形状。郁意顿时脸色一黑,斜目觑向郁离,明显又双叒叕不快了,“你们到底为什么喊我‘小金鱼’?骂我是鲤鱼精吗?”
      郁离不明白他怎么会曲解成这个意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慌忙解释道:“……不、不是!鱼……好看!送……死……”
      郁意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郁离急了,“小金鱼……送……对,我……”
      郁意已经耐着性子尽力理解了,奈何郁离讲得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无法根据零碎的字词拼凑出他真正的意思。而且他太累了,累得连维持清醒都十分困难,所以也懒得听他期期艾艾语无伦次了,“总之,不是骂我的意思,对吧?”
      郁离点头如捣蒜。
      “……随便你。”郁意并不执着于自己的名字,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称呼他,唯独迟玄郡取的“六儿”实在触及了他的底线。他靠着郁离的胸膛,上下眼皮打了会儿架,终是抵挡不住通过对方体温传来的安全感,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意再醒来时,已是一天之后。郁曼替他拆掉旧绷带,看伤口愈合得不错,委实松了一口气。而当事人自己却漠不关心,还嫌麻烦似的一脸不耐烦。见他这样,郁曼又开始念他了,“病号就该有病号的样子!在床上躺着不好吗?碍着你吃饭喝水上厕所了么?才刚苏醒过来就跑出去,结果又昏迷了一天一夜!小意,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呢?就算你有神太岁的神力加持,归根到底也是骨头加肉撑起来的皮囊,万一伤到本元了,后遗症可是要跟随一辈子的!你就不能让四姐我少操点心吗?”
      郁意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我没让你替我操心。”
      郁曼听得气血上涌脑袋一晕,“阿离,你听听,就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以后可得小心谨慎了。保不定他哪天一不开心,就把你坑得连渣都不剩!”
      郁离憨态可掬地坐在旁边,殊不知郁意早把他给坑了。
      郁曼调侃归调侃,给郁意换起药来还是十分温柔,生怕弄疼了他。她帮他重新包扎好,严肃嘱咐道:“这几天,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将养。祭典也别去了,我会想办法的。”
      一听到“祭典”二字,郁意表情一僵,垂下目光,一言不发。
      郁离奇怪道:“庆……典?”
      郁曼脸上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古怪,“是啊。这是我们巴城每年的传统,有些环节本来需要小意亲自出场完成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
      说罢,见郁意脸色不佳,又装作无事地补充道:“反正你也不喜欢那种场合,还不如让阿离好好陪着你。阿离,我得去为祭典做准备,小意就拜托你照看了。”
      郁离笃定地点了点头。
      等郁曼出去以后,黑影从郁离身上钻出来,贴着床沿爬到床上一扭一扭的,仿佛在享受软绵绵的被褥——这套上好的被褥,原本是樊熙命下人为郁离准备的,只不过郁离硬要让昏迷的郁意留在自己房里休养,郁意才能有这么舒服的褥子睡。
      见他眼神黯淡,郁离探起身,关怀道:“不……高兴?”
      郁意敷衍了一句“没有”。
      “要喝……水吗?”
      郁意没回答,也不说不高兴的理由。郁离思索顷刻,默默出去了。他一走,黑影也跟着消失了。于是屋里只剩下郁意一人。
      郁意突然有些气愤他竟然一声不吭地抛下了自己。但其实他也明白,郁离并没有义务守着自己,反而自己还在郁宗海面前给他造谣,实在是一介恩将仇报的小人。他气馁地躺下来,本想一睡解千愁,有人却在这时过来敲了敲门。
      郁意想着反正肯定不是郁离,遂没搭理。那人等了片刻,见里面迟迟没动静,便自己进来了。郁意一看来者是郁铭,立马把头转了过去。
      郁铭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春夏秋冬四季均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导致他分明瘦弱不堪,看上去却像团子一样圆,行动起来也难免不方便。他缓缓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轻声细语地说:“小意,我来看你了。听四姐说,你已经好多了。”
      郁意置若罔闻,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郁铭深知他不喜欢自己,但他一直渴望能与其拉近距离,从而弥补对他的愧疚。可惜十余年过去,他这个弟弟至今仍未正眼看过他。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
      郁铭自知不宜久留,坐了不到半分钟就离开了。不多时,郁离端着一碗糖水回来了。
      他不太清楚病人的忌口,但想着郁意既然喜欢吃糖水,应该能让他心情好点。郁意本不想理会他,躺了一会儿,闷闷地坐起来睨着那碗糖水,油然心生一股把它打翻的冲动。然而纠结了须臾,他还是一边气汹汹地瞪着郁离,一边接过来开吃了。
      郁离眼见他好像更郁闷了,小心翼翼地问:“不……不好、吃吗?”
      郁意狠戾一瞪,“你故意的是不是?”
      郁离不明就里。
      “故意出去,好让郁铭进来。”
      郁离眼神闪烁,讪讪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这么做?”
      “他……他一直……关、担心……我……”
      郁离越想解释清楚就越口齿不清,磕磕绊绊老半天,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低头耷脑等待郁意发火。郁意盯了他一会儿,破天荒地没发泄出来,转而舀起一勺什锦送入口中。
      他只是想着,看在糖水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他一回。
      “四小姐,明少爷来了。”
      郁宗海闭关谢客,郁纶和郁宁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因此举办祭典相关的事务,全部落到了郁曼肩上。她本在埋头研究往年祭典的记录,突然听见樊熙过来知会,不由得沉下脸,嘟囔了一句“他来干吗”,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问:“他人在哪儿?”
      樊熙恭敬地答道:“正堂。”
      与此同时,明华旻伸手接住下人递来的茶杯,正要呷口茶,但见郁曼来了,马上放下杯子立正。
      郁曼无视了他的殷勤笑容,等下人退下之后,在他对面入座,开门见山地说:“你来做什么?”
      明华旻不失风度地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茶,悠悠地道:“我是替我爹过来,问问祭典准备得如何了。”
      郁曼冷漠道:“你放心,两天后会如期举行的。”
      “那我们的主人公六少爷呢?”明华旻“忧心忡忡”地问,“前些日子,我差人过来问候的时候,不是说还昏迷着嘛。这么快就没事了?”
      郁曼顿了一下,“虽说祭典是每年的惯例,但小意现在必须静养,不适合外出。有需要的地方,我可以代劳。”
      明华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可是巴城的‘神’。‘神’的角色,岂是你能代劳的?”
      郁曼无从反驳,陷入了沉默。明华旻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道:“就他那晦气样,来了也只会煞风景,还不如不来!”
      郁曼默然顷刻,一本正经地问:“明华旻,你究竟为什么讨厌小意?”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明华旻反倒噎住了。他愣了一会儿,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们全家五个兄弟,你为什么偏偏对他那么上心?”
      郁曼脱口而出:“小意年纪最小,性格又容易火爆。身为姐姐,我不应该多多关照吗?”
      “你跟他认识就没几年。你把他当弟弟,他可没把你当姐姐。”
      “那也改变不了我是他姐姐的事实。”
      明华旻十分费解,明明是二人独处的美好时光,为何话题非得围绕郁意那只死苍蝇转?于是立马转变话茬:“你怎么样?我听说你也去瑞心屿了,有受伤吗?”
      郁曼勃然大怒道:“明华旻,我父亲念在你们明家是巴城理事,向来忍着不和你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我不同。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给我们添乱,让郁家永远都解不开诅咒吧?”
      明华旻懵了,“这是什么话呀!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们家能解开诅咒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入局(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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