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31、入局（三十一） “大哥！我

　　郁意虽然心里想着得尽快与其他郁家人汇合，但实际上并不认为郁纶等人能成功追上来。
　　原因很简单——纵使他们能侥幸跟随着他的步伐进入这个山洞，但前有能够致盲的彩石，后又有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待到入侵者失明之后才会蜂拥而上的骨怪，若无像他这样对神太岁神力有一定抵御能力之人相护，几乎是必死的局。
　　如此一来，他唯一的希望，就成了主动羊入狼口的郁离。
　　一想到郁离，郁意又忍不住满脸黑线。这个迟玄郡对他异化的相貌熟视无睹不闻不问，又能脱口而出他在巴城郁家的排行，说明他对他们家族的事情了如指掌。既然这样，那对于这位半路冒出来的本家族长，他又是否知晓？还有，那个什么超自然调查防御局，骗骗饶则秀还行，骗他可骗不过去。不管怎么说，不探清这家伙的来路和身份，他是决不会罢休的。
　　察觉到走在前头的郁意仿佛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似的死死盯着自己和饶则秀的动静，迟玄郡笑了笑，朗声问道：“怎么了六儿？有什么问题吗？”
　　一听见他喊自己“六儿”，郁意顿时恼火无比，可偏偏他又没法一刀杀了他，只好把气往肚子里憋。迟玄郡瞧他气得都快成了一块臭豆腐，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话说，咱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也看不到尽头。这条洞道还真是无穷无尽啊。”
　　饶则秀表示赞同，“不过，能感觉得出一直在弯弯绕绕。”
　　迟玄郡有感而发：“就像肠子一样。”
　　饶则秀顿了一下，确实想不出还有其他词更能描述眼下的境况了。
　　迟玄郡默默打量他的俊俏脸庞，若无其事地说：“对了秀儿，你知道神太岁区别于其他奇花怪草珍禽异兽的最大特点是什么吗？”
　　饶则秀难以相信他居然也给自己起了一个与“六儿”不相上下的昵称，脸一下子白了。郁意暗自幸灾乐祸，突然觉得迟玄郡那张贱嘴其实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迟玄郡又一次无视了他人对于自己给他们取小名的不满，自顾自说了下去，“是拟态。”
　　饶则秀奇怪道：“……拟态？”
　　“拟态在自然中十分常见，是动物们保护自我免受天敌伤害的一种手段。可就算它们再怎么拟态，也终究只是像而已，并不是真变成了其他东西——但神太岁就不同了。”
　　饶则秀是个聪明人，一点就明，“你是说，神太岁的拟态，是真变成了其他东西？”
　　“对，但也不对。”迟玄郡神秘一笑，“六儿少爷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郁意冷冷瞟了他一眼，缄默不语。
　　于是迟玄郡只好亲自给饶则秀科普了，“自古以来，民间有不少记录奇物志怪的典籍，《山海经》便是其中的典型。然而纵观所有古卷，作者均未使用过‘神太岁’类似的字眼——其实不是从未用过，而是被分别记载成了不同的东西。至于第一个用‘神太岁’来称呼它们，或者说，第一个发现这些东西实则由神太岁变幻而来的，正是咱们六儿少爷的祖宗。”
　　饶则秀倏地正面朝向郁意的背影，“那这瑞心屿……”
　　“目前还不好说哪些是神太岁变的，哪些是本来就有的。”迟玄郡脸上淡定，语气却略微变严肃了，“不过以我的直觉，或许，我们早就看到它了。”
　　话音一落，郁意脚步一顿——羊肠洞道终于结束，一个硕大的空间占满了整片视野——坑坑洼洼遍布着形似筋脉纹理的洞顶下，是竖着无数狰狞石柱的洞壁，滚烫的烟雾自沸腾的大水潭内部咕噜咕噜涌出，固然隐入黑暗之中却又无处不在，令四人当即驻足不敢接近。迟玄郡不禁骂了声“我去”，连忙用手捂住口鼻，从而阻挡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这一大湖红色的液体是什么？不会都是血吧？”
　　饶则秀看不见眼前景象，但也能根据这冲鼻的味道想象出大半，“哪来那么多血？”
　　“谁知道呢。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尸骨。”
　　“有也早被煮烂了。”郁意幽幽地道。
　　“有道理。”迟玄郡突然灵光一现，“你们说，神太岁该不会是搁这儿煮火锅呢？”
　　郁意不置可否，举目眺望前方，黄金瞳流光一闪——有路，不过前提是得跨过这潭猩红的血水。迟玄郡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但没找到其他出路，“只有前面这一条路。可关键是咋过去呢？游过去……好像不太现实。”
　　郁意不懂他为什么要特地说一句废话，左右张望了一阵，感觉应该可以踩着那些石柱过去，便率先上去一试。他纵身一跃而上，才刚一脚踩在一根石柱上，前一秒还在往上飘的烟雾立马像被惊动了一般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霎时间烧掉了他的袖子与小臂上一块皮。
　　方才被那绿丝腐蚀的伤还未愈，此刻又多出一道伤，当真是教郁意极为不快。他即刻释放出黑雾护住周身，形如墨汁的缕缕黑色赫然突破交织如布的白雾，眨眼间将其劈成四分五裂消散。可不还及他跃到下一根石柱上，翻腾的浪花陡然排山倒海而来，迫使他不得不当下回避重新跳到地面上。迟玄郡惊道：“六儿，你的手……”
　　郁意低头一瞅，除了被烟雾烫出的伤痕，刚才被血水溅到的地方竟然皮开肉绽，而护体的黑雾就像是忌惮残留在伤口上的什么东西一样，迟迟不敢覆盖到那上面。
　　郁意烦躁地“啧”了一声，瞪着这潭血水咬牙切齿。饶则秀担忧道：“发生什么了？”
　　迟玄郡为难地叹了口气，“这水里还藏着怪物，怕是相当不好对付。”
　　方才水浪的声音太大，饶则秀没能听出异常。得知潭里有怪物，他立马摇铃施术，却不料这红水性质特殊，音波竟然穿透不下去，“不行，探不出底下到底是什么怪物。”
　　迟玄郡想了想，把高尔夫枪包取了下来，“喂，横折钩，要不你去试试呗。”
　　横折钩安安静静地躺在剑鞘里装死。
　　“我说你……”迟玄郡话未说完，马上战术性改口，“横折钩大人，你看这湖古怪的血水危机四伏，连咱们最厉害的六儿都给逼退了回来，所以眼下也只有您出场才有救！”
　　横折钩：“……”
　　“您想，咱们这四个皮糙肉厚……啊不对，这肉体凡胎的，一下去就是死。而您可是由陨铁打造无坚不摧，那区区怪物又怎么会伤到您呢。您说是不？”
　　横折钩：“……”
　　“我保证，只要您肯帮我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拿‘把你熔了’这种话来威胁你了。回去之后，床归你，我睡地板！”
　　“……”
　　“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行吗？别装死了行不行？”
　　迟玄郡尽管对自家灵剑的臭脾气有数，但在外人面前这般好言相劝还苦苦央求未果，只觉自己面子碎了一地。就在他捂面没辙之际，饶则秀发话了，“迟玄郡，你确定你的剑可以杀死湖里的怪物么？”
　　迟玄郡无奈道：“从来都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它肯不肯。”
　　饶则秀想想也是。这山洞的石壁有多坚硬，他光听反弹的回音就能听出来。而这把剑却能一口气破出一个几十米的长洞，委实是不容小觑。更何况，它没有血肉之躯，不惧高温也不会受伤，如果它能够下水试探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他道：“横折钩，能麻烦你吗？”
　　横折钩静默了一秒，陡然出鞘没入潭中，凌厉的剑气激起波涛阵阵。迟玄郡不想这没心没肺向来不听人话的东西居然那么听饶则秀的话，很难不怀疑它是不是也看上他了。
　　刹那间，“砰”一声巨响掀起水帘一丈余高，一团幽绿之物骤然飞到众人跟前，在地上颤了一颤死气沉沉，泛着紫光的横折钩随即而至，在饶则秀面前晃了一下，仿佛是在告知办妥了答应他的事情，接着又回了剑鞘之中。郁意单膝跪下来，端详地上那团东西：青皮白肉，鳞片碎裂，爆出眼眶的鱼眼珠子蒙上了一层白内障似的浊白，看上去十分骇人。
　　迟玄郡也蹲下身瞧了一会儿，侧头看向郁意，“吼，是鱼人怪呢。看来，你胳膊上那几道血痕，应该是被这丑东西的鳞片给刮的。”
　　郁意懒得理会他的马后炮，二话不说地飞身跃到石柱上，三下五除二地到达了对岸。迟玄郡当即鼓掌叫好，“厉害厉害！要不，你先替我们去前面探探路，我和秀儿随后就来。”
　　饶则秀听得出迟玄郡故意说反话，故没吱声。郁意也知道他企图勾起自己的逆反心理老实待在原地不动，但他偏不遂他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迟玄郡忍不住笑了，“唉，果然就是小孩子，这么不经逗。”
　　饶则秀觉得他有时也挺无聊的，“咱们怎么过去？”
　　“这确实是个问题。”迟玄郡正色下来，“六儿他有黑气护身，不会被水汽伤到。但咱俩还有这位仁兄可没这个技能，如果也像他那样踩着石柱过去，恐怕得脱层皮。”
　　“所以呢？”
　　迟玄郡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等那小崽子折回来咯。”
　　饶则秀轻笑一声，“感觉你对付毛头小子挺有一套的。”
　　迟玄郡立马一脸舔狗模样地贴了上去，“我追人更有一套——要不要亲身试试？”
　　饶则秀泰然自若地道：“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就考虑考虑。”
　　话音一落，郁意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洞口。他似是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这么做，瞪了他们一眼，在掌心聚集起一团黑雾。
　　迟玄郡眉毛一挑，喜滋滋地问饶则秀：“大美人说话可算话？”
　　饶则秀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下一刻，滚滚黑雾沿着水面四散出去，驱散了所有灼热的水汽。郁意完事投去冰冷的视线，默默转身离去。
　　迟玄郡吹了声口哨，侧身凑近饶则秀，耳语道：“你说，他到底憋着什么坏心思？”
　　饶则秀唇角一勾，把短发拂到耳后，“你都算到他会折回来了，不能一并帮我算了吗？”
　　“嗨，我那也只是见多了小屁孩，会那么一两招而已。读心的本事，我可没有。”
　　“那等下就有劳你多保护保护我了。”
　　饶则秀说罢，挥铃叫上荣九，蹬腿跃上石柱，蜻蜓点水一般抵达了对岸。迟玄郡乐得喜形于色，旋即又叹气摇头，纵身跟了上去。
　　若干分钟前，一只形如黑木的怪物倏地破土而出，张开丑陋的大嘴一呕，将腹中之人吐了出来。郁离倏地睁眼恢复神志，坐起来打量周围环境。
　　这又是一处神秘的阴暗空间，不知位于何处，却大得足以放下一座宫殿。中央一棵需有十人手拉手才能围绕一圈的巨树静静地伫立着，它枝桠万千藤条垂挂，分明受不到半点光照，却高耸得一眼望不到顶，并且通体散发着幽幽荧光，美不胜收，但也令人不寒而栗。
　　郁离从一堆酸臭的消化液中站起来，呆呆地望着这棵巨树。后者亦像是有所感应一样，一根藤条缓缓地垂落下来探向他，又猝不及防地锁住了他的喉咙。
　　郁离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还满脸平静，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窒息的痛苦。可他的黑影却不会袖手旁观，从他身上钻出来变成凶兽的样子，冲着巨树无声嘶吼。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那根藤蔓不紧不慢地松开郁离，重新挂回到了树枝上。紧接着，一位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的男人从树干背后走出来，在郁离身前站定。
　　他看着郁离那双美如玉的眼睛，轻轻开口道：“你为什么来了？”
　　郁离无言地回视对方，表情产生了不起眼的波动。他知道，虽然眼前之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但并不是他，而是它根据他的模样复刻下来的罢了。他思索了片刻，一字一顿地恳求道：“不……不要伤……伤害他……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