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入局(二十九) “你就当我 ...
-
饶则秀虽然看不见自身的处境,但能感受到已是十分不妙,而且他也不指望那个郁家老幺能出手相助,于是闭目念咒,一圈金色的音波骤然四射出去,怪物扑上来时由骨节摩擦导致的咯吱声瞬时停息,而它们本身亦像被冻住了似的凝滞在了半空之中!
这个术式名为以声夺形,依靠醉铃和死铃共同施展。简单来说,就是开启之后,被识别了声纹的特定对象一旦发出任何声响,都会被醉铃锁定并清剿,并且发出的声音越大,死状也越惨烈。这些怪物没有肉身,每一次行动都会发出异常锐利的声音,正适合成为醉死二铃的活靶子,而且为了彻底消灭目标,两个铃铛会自动发射足以令其灰飞烟灭的声波频率。
但也正因为如此,饶则秀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使出这招:一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没法百分百保证铃铛发出的声波不会殃及自己与同伴,二是因为他无法精确断定可以杀死目标的频率范围,只能将一切交由二铃自行判断。
方才他尝试驱赶藏在暗处的怪物时,射出的次声波固然有些效力,但威力并不大。这让他心里大概有了一点数,进而敢在被围攻时赌一把。所幸这群怪物的骨头比较脆,一下子四分五裂变得粉碎,而企图横插一脚搞偷袭的绿丝也被震慑到了,慌忙缩回去装死不动了。饶则秀成功死里逃生,立即摇动生铃确认荣九所在的位置。
荣九此刻仍晕着,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面对怪物的袭击也不喊不叫。要不是饶则秀及时发动以声夺形惠及了他,这会儿他怕是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听闻召唤,他立马四肢僵硬地跑过去。饶则秀用手摸了摸,指尖在他耳朵下方探到了一丝温热的液体,把手收回来一闻,闻到了一股略带着铁锈的味道——是血。
荣九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若再处于充满次声波的环境下,真就得撂在这儿了。饶则秀连忙发动梦铃给他加护——梦铃的主要技能是令人陷入梦魇,但同时还有个附加功效——做梦能够帮助个体消除机体内外的过度刺激,属于大脑自我防御和保护机制的一部分,所以梦铃的铃声还附带保护做梦者不受外界干扰的效果。虽然应该没人喜欢做噩梦,不过总比一命呜呼好,故而只能委屈他一下了。
饶则秀给他施加完保命buff,发动死铃围城一道无形的音波墙,阻止其余怪物靠近。就在这时,他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叮叮咚咚”硬物落地堆积的声音。半张脸被褐纹覆盖的郁意目光一凛,其周围的怪物和碎骨尽被熊熊如烈火的黑雾吞噬,顷刻之间连半点渣都不剩。他又猛地一转头,攀附于岩石上的绿丝群逃命似的蜷成一团溜了,而堵在饶则秀和荣九附近的怪物们亦就地感悟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纷纷由形态各异的四不像模样变成龙骨一样的长条鱼贯而逃。
听出安全了,饶则秀不禁松了口气。然而他也感到郁意的状态非比寻常,索性痛快招认了,“我看不见你现在的样子。你不必试探,我也不会过问。”
饶则秀知道郁意对自身的异常心存芥蒂,否则他也不会在命令郁离喝水时说出“你就那么喜欢被当成怪物”这种话。像他这样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人,若是被他人看去了不愿展露的一面,那么定是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善罢甘休。饶则秀不愿惹麻烦,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掂量。郁意也早就看出他瞎了,自然相信他的话,只是不甘这家伙竟然对自己的脾性摸得如此透彻,瞪了他一会儿,说不出其他话来,便坐下休息了。
他们一路赶来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各种怪物接二连三地来袭不得喘息之机,早已是身心俱疲。而刚才那群白骨怪物现身攻击时,十成中有九成冲郁意而去,他一下子释放出太多黑雾,眼下/体力不支,不得不歇一歇。
郁意默默抬手把从后颈里钻出来的东西强行按回去,若无其事地补充水分。饶则秀想了想,缓解气氛似的问:“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复明?”
“不知道。”郁意答得干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应该是暂时性的。”
饶则秀觉得这是真话,宽心道:“那就好。”
郁意一口气缓下来,这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你还真是怕我把你丢下啊。”
饶则秀配合道:“是啊。不行么?”
郁意笑而不语——饶则秀确实比他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也比他心胸更宽广。
“那家伙,你不打算让他醒了吗?”
“荣九?他睡着应该比醒着好吧?”
“随便你。”
二人休憩了一阵,感觉差不多了,准备继续上路。但就在此时,一股细微的动静引起了饶则秀的注意。他一摆手制止郁意,侧耳聆听,试图辨认来者为何。郁意也在不久之后听到了这个声响,铿铿噔噔的,好像是什么人在凿石一样。
霎时间,伴随着“咔呲”一声,他们面前的一块洞壁陡然裂开了一条扭曲的缝隙,紧接着又是“咚”一声巨响,碎石散落翻滚在地,一把亮如寒冰的长剑从破裂的洞口里飞出,贴着洞顶滑翔一圈,悬浮在了空中。
下一刻,只听得“哎哟”一声,一个鼓鼓囊囊大背包从洞里边被顶出来。随即,一位灰头土脸、背着高尔夫枪包的男人费劲地爬出来,看了看沾了满身的灰,一边一脸嫌弃地拍落,一边嘴上振振有词:“我说,你还认我这个主人吗?你不知道我身上背着多大的包吗?开个那么小的洞,你是给老鼠开的吗?你信不信这次回去我就把你给熔了重新锻造一把?”
那剑似是听得懂人话,很是不以为意地左右摆了摆,又前后晃了晃,仿佛在说“试试就逝世”。男人被它戏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冲它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和区区一把剑斤斤计较。他整理完衣服,才刚一抬头,余光中顿时残影一闪,颈部大动脉被三个利器猝不及防地抵住。
郁意一手勒着对方脖子,另一手持三棱刺,阴冷至极地道:“迟玄郡,我们又见面了。”
自从在高铁上见过以后,郁意就没把这货抛到脑后,只是碍于正事要紧,这才没在他溜之大吉后去追他。眼下他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他一番功夫。饶则秀一听他俩认识,但又觉郁意的语气不像是遇见普通熟人的样子,困惑道:“这是谁?”
“我也想知道。”郁意阴恻恻地说着,斜目对上迟玄郡的目光,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三根三棱刺的针尖刺入迟玄郡颈上皮肉,疼得他当即哇哇求饶。郁意当然看得出这货还在装蒜,于是又把三棱刺往肉里刺了一毫,致使一丝淡红渗出迟玄郡的皮肤,染上银白的刺尖。
迟玄郡也知自己不老实交代是不行了,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说:“六儿少爷,有话都好说,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小玩具挪开?”
郁意从未被人喊过“六儿”,一瞬间竟呆了一呆,两条匪夷所思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块儿。随后,他猛然回过神来,思忖这定是这家伙的诱敌之计,恼怒之下正要教他尝尝厉害,却又突然听得一声如银铃般的轻笑,乃至于霎时一怔,浑身僵硬地转头望去。
饶则秀看不见郁意投来视线,但听闻四下倏然死寂,料想是自己方才那一声笑失了态,赶忙抿唇强装无事——他本来没想笑的,但谁让“六儿”这个称呼太有才了呢,而且这个名字拗口的家伙表面上胆战心惊,但实际上压根没把郁意放在眼里,显然是故意戏弄他,所以一时没能忍住。郁意逼供不成,反被两头嘲笑,气得简直要爆炸。而迟玄郡偏偏假装瞧不出他脸色变化,火上浇油道:“你排行第六,叫你六儿有问题么?”
郁意横眉怒目,当下有了决断——这货就是过来找死的!正在他大发慈悲打算替他遂了心愿之际,迟玄郡蓦地身子一扭,像条泥鳅一样从郁意手中扭走,旋即又陀螺似的转体一周,丝滑无比地溜到了饶则秀身侧。
饶则秀没想到这人会躲过来,甚至还靠近得令人防不胜防,内心惊骇之余,不免被其身法震撼。郁意见他俩凑到一起,即刻怀疑他们是一伙儿的,指缝间三棱刺蓄势待发,但一道凌厉的剑光却猝然投射过来,迫使他立马转手防御。
剑刃与三棱刺相互撞击,清脆的铿锵之响迸溅。迟玄郡不想他们真打起来,慌忙冲出来充当和事佬:“莫急莫急!不慌,不慌啊!横折钩,谁让你逞英雄的?快给我回来!”
那柄长剑本正打得起兴,冷不防被迟玄郡制止,不高兴地释放出凌冽如霜的剑气,飞回去入了裹在高尔夫枪包里的剑鞘。郁意虽然没被伤着,但也委实见识到了迟玄郡的实力,纵使再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暂且克制。
见他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迟玄郡如释重负,上前和解道:“不好意思啊,这剑有灵,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根本不听我这个当主人的——你还好吧?”
郁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三棱刺仍握在手中,“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过来的?”
迟玄郡一脸茫然,“怎么过来的,你们没看到吗?”
郁意忍无可忍。饶则秀适时插入:“御剑之术是千城一脉的绝学,你是千城山的人?”
迟玄郡仿佛很稀罕饶则秀,他一发话,就立刻贴了过去,“想不到这位美人看不分明,知道的还真是不少。不过,我还真不是千城山派的人。我获得这把剑,纯属机缘巧合,瞎猫碰上死耗子,说来也无趣。”
“你来这儿,是为了神太岁?”
迟玄郡承认得十分干脆,“这岛上有点价值的,也只有神太岁了。”
郁意眼神一阴,丝丝黑雾从指间溢出,缠绕住三棱刺。饶则秀亦面色一冷。迟玄郡连忙摆手让他们悠着点,“放心吧,我不是来和你们抢的。”
郁意沉声问:“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迟玄郡一派淡然,“你就当我是好奇宝宝,想来瞧瞧这传说中的神太岁是什么样的。”
郁意才不信他鬼话,“饶则秀,你信吗?”
饶则秀还未来得及回答,迟玄郡抢先一步牵起他的手,打量了一下他手腕上的铃铛。饶则秀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后撤与郁意站在一边。
迟玄郡面不改色地试探道:“传说珑玲一族擅长借铃铛施音波之法,做到杀人于无形。但据我了解,珑玲家族也不姓饶啊。”
饶则秀勾唇冷笑,“还说我知道不少,你也不差。”
“哈哈,过奖过奖。”迟玄郡一拂他那引以为傲的发际线,“在你看不到我英俊外表的情况下,若不这么说,你也不会对我产生兴趣了。”
饶则秀无动于衷,“想你死的兴趣,你喜欢么?”
迟玄郡眉开眼笑,“只要是兴趣,我都喜欢。”
饶则秀在外闯荡多年,从没听说过哪个姓迟的家伙会御剑之术。这人来路不明底细不详,又有一把拥有自主意识、连神太岁领域内的磐石都能凿穿的灵剑,不仅一副对郁家了如指掌的模样,还似乎对珑玲一族有所了解,不得不令饶则秀忌惮。他原想着有一个郁意就够麻烦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迟玄郡,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若是能让这个迟玄郡与郁家老幺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道:“既然喜欢,那就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