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梦醒 快点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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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潮的眼皮终于撑开一道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想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记得自己做了个好长的梦。
阿姨一早走进病房，看到睁着眼睛的江潮，激动得眼泪流了下来。
看到阿姨江潮一下就红了眼，他艰难地叫了声：“妈。”
看着急着按铃的阿姨，江潮问：“妈，陆远呢？”
“陆远他……”阿姨说不下去，她在为一个刚醒一个又昏迷感到难过。
“我梦见他也出意外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妈，你别哭。他会好起来的，他答应过我。我是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别担心，张明去打听了。”
醒来第二天，他就要求下床。康复师说：“不行，你得先做康复，康复前别乱动，哪儿都不能去。”
他在床上打电话，让张明想办法，把我转院到他住的医院来。
他自己开始玩命做康复。别人做一组，他做三组。别人休息十分钟，他只休息五分钟。康复师怕他把自己练废了，不得不限制他的训练时长。
阿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每天多炖一碗汤，放在保温桶里带过来。
一周后，他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
他再次电话追问：“陆远醒了没有，有没有可能转院？”
张明说：“转院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但陆远还没醒，医生说还得等几天。”
他让张明送他来看我。张明立即安排，并随他一起来到了我住的医院。
他推开房间门，在张明的帮助下，一步一步挪到我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看着我的身上的各种插管，说：“这TM插着这么多管子，他不难受吗？”
“这没办法，之前你插得比他还多。”
他摇摇头，说：“你这家伙，我醒了，你怎么倒又睡了。”
我听到了，但做不了反应。
“陆远，我答应过了，我醒了，你特么也要说话算数。”
我听到了，好想说——好。
张明接了个电话，说要回去一下，他跟张明说:“你去办事，下午安排别人来接我就行了。去吧。”
张明只好先回去办事。
办完事回来，他还是赖着不肯走。直到医院撵人。
三天后，我被转到了康复中心。我住三楼东面第二个房间。
第二天，当他知道我转来以后，一早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当初，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要准备，准备好的话题说完，我要想一下。他的话真多，随便就能捡到话题。
他跟我说：“你跟我说的事我都听到了，小时候的，长大的，我还知道你当了科长……”
我明明说是——可能有希望……
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
来了就坐在床边，不停地说话。
今天的康复训练做了些什么；
妈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公司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好了要回那座山？我带吉他，你带二胡，再合奏一次那首曲子。”
“你还记不记得，你还说很庆幸那年夏天去了那座山？”
“我都记得。所以你也要记得。”
我都听到。
一天清晨，江潮早早来到我的房间。
看着我被朝霞映红的脸，他拿起吉他，坐我床前拨弄起吉他。
琴弦响了两声，忽然轻声哼出一个调子。哼着哼着，词就自己跟了上来——
一年一年，一面一面
“不好。”他嘀咕。
一年一面，一面一年
我们的四季就一个夏天
偷来的时光我舍不得还
等你醒，我们一起重温昨天
……
快醒来吧你答应过我
欠我的“明年见”你还没说
快醒来吧你答应过陪我
这辈子不短，别让我一个人过
……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第五遍时，已经很熟练了，他居然站到床前表演起来。
我在心里说：“这哥们儿真吵，怎么这么能吵？”
歌声戛然而止，然后他几步冲到床边，俯下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像是要把我从沉睡中盯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阿姨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他说‘吵死了。’你看他眉头，是不是有点皱？”
阿姨没有说话。她把饭菜放在桌上，也走到床边。
我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脸上——一道炽热的、急切的，一道冷静的、审视的。
它们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终，阿姨说：“不要着急，先吃饭吧。”
“他真皱眉了，他嫌我吵。”
阿姨疼爱地看着他，说：“不怕。之前，他也是这么吵你的。”
“就是说，你也觉得我很吵，是吗？”
“不吵怎么能醒，先吃饭。”
江潮一边吃一边往我这边看，最后索性端着饭盒，站到床边吃。
阿姨说：“你们俩，真是一对活宝。”
“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车祸吧，他也出车祸，你睡着不醒呢，他也去睡不醒。”
“对哦，那我现在醒了，他也一定会醒。”
“妈，等他醒来，我想接他回家。”
阿姨没说话。
“你不知道，陆远很可怜的，他是个孤儿，那天，他趴我床边，低声地叫我醒，你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他说：‘江潮，你一定要醒过来，在这个世上，除了院长，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你不能丢下我，让我一个人过。”
这明明是他写的歌词，我没这么说过。
“我现在醒过来了，等他醒来后，我一定要接他回家，不会再让他这么一个人漂着。”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的不想好好地，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吗？”
“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不正常吗？”
“那也不是，我是担心你对他只是同情，他对你只是依赖，如果是这样，你们将来可能会后悔。”顿了顿，她接着说：“而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
“反正我不会后悔。”
“下山那天，我把吉他留给他，他把二胡送给了我。我看了他很长时间。那时候我就在心里说：‘陆远，你等着我，等我回去到公司，把脚跟站稳了，我一定来接你。’”
“这些年，我在公司打拼，我虽然没跟他联系，但我一直有关注他。”
“我知道他考上公务员后，我才放心了，这家伙没让我失望。那天他在我床前跟我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可能有希望升科长。’我居然有点小失望。”
他转回头，看着阿姨：“妈，我不是因为可怜他才要跟他在一起的。我放不下他，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阿姨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们在一起会被人说闲话，会被人指指点点。但我不怕，他也不会怕，我们两个都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还没有。等他醒了，我会认真跟他谈一次。我不会勉强他。我要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阿姨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饭盒里：“那就等他醒了再说。先吃饭。”
“妈，你不知道，陆远很不错的，他居然能从孤儿院考上大学。”江潮扒了两口饭，说：“其实，开始我也担心他对我只是一种依赖，下山前，我曾就学会独立这个问题跟他谈了一次，那次，他生了好大的气。”
我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爬回上铺的事，那天，我哭得枕头都湿了。
“我没想到下山后，他用八个月的时间，考上了公务员，虽然，那只是个小县城的民政所，但你知道，他可是一点背景也没有哦。”
“是挺厉害的。”
过一会儿，他又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身边从来不安排女秘书？”
阿姨看着他，没有接话。
“因为我小妈。小时候我不懂，还恨过你。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小妈之前是爸的秘书，靠怀孕上位的。我爸娶她，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她怀了孩子，加上她手上掌握了公司的重要秘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我只是觉得她是个戏精。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小妈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你走了以后，爸几乎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就是为钱，跟小妈吵架。”江潮停了停。
“我每天都盼着爸回家，因为只要爸在家，她就会对我好一点——给我盛饭，问我功课，笑得像亲妈似的。爸一走，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吵输了，还要拿我撒气。”
说到这里，他好像有点激动了。
“我从小就恨透了这种戏精。我不喜欢看她们假笑。甚至害怕这种假笑。所以我不会在身边放个女秘书，也不会找任何女人在一起过日子。”他喝了口水。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们这样不正常。”江潮看着阿姨，“其实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可怜，不是因为我同情他。我放不下他，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你知道吗，在山上的时候，有一天，他跟我说爸爸妈妈怎么会离开他的，当他跟我说：‘他爸妈的死，是他闯的祸’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痛。”他看着阿姨，认真地说：“前一次心痛，是妈妈你离开我的时候，就是那种心痛。”
他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姨红着眼圈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阿姨放下饭盒，擦了擦眼睛，然后端起保温桶，倒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晾着，清楚地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不正常。”
江潮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想得不够清楚，担心你以后会后悔。既然你想清楚了，我就不说什么了。”
她把饭盒拿到水池边，看了江潮一眼，说：“下午接着吵吧。一定要把他吵醒。”
江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妈你同意啦？”
不等阿姨回答，他转身走到我床前，大声说：“陆远，你听到没有，我妈同意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几乎有了回音。
“你哭了？”我应该是流泪了吧，就听他突然惊恐地喊：“妈，妈，陆远哭了！”
阿姨跑过来看了看我，赶紧按了铃，护士跑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立马去叫来医生。
医生来了后，看了监视器，听听脉，问他们刚才在聊什么，江潮竟然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姨说：“我们在说，等他醒了就接他回家。”
医生说：“流泪是好转的迹象，跟他多说话是对的，记住，不要太大声，语速要慢，多叫叫他有助于促醒……”
医生走了之后，他们一个叫“陆远！”一个叫：“小远！”不停地叫我。
我突然感觉好亲近啊，小远，我妈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好像看到我妈妈在前面走，我在使劲张嘴，我想叫住妈妈……
然后，我使了好大的劲，慢慢地，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我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我知道他是江潮。
我动了动嘴唇，没有劲。
又试了几次，喉咙里终于发出几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你……怎么……才来……”
江潮愣了一秒。然后他眼泪下来了：“你特么还好意思说。我都等了你半个多月了。”
我看看他，感觉眼皮好累，我想闭上眼休息一下。
“你别闭眼，别再睡。”他紧张地说，“你睡得够久了。我告诉你，那首曲子我配上了歌词。”
“我知道。”
“要不要我唱给你听。”
“听过了，你别吵了。”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陆远，陆远，陆远！”
“别吵，告诉我，我们真的都醒了吗？”我闭着眼睛问。
江潮握住我的手，大声说：“是。你别再睡，我们就都醒了。”
“真的吗？你确定不是梦？”
“不是梦，你看，我妈也在。是真的。”他把阿姨推到我跟前。
……
我终于醒了。
躺了一个多月，下床站都站不稳了。
第二天，护士来给我腿部按摩时，江潮仔细看着，下午的时候，护士再来，他就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来，让护士忙去。
后面，他干脆跟护士说：“后面的恢复我知道，我亲自来。”
我每天在他的示范和严格要求下，做着各种别扭的动作。
在他的折腾下，我恢复得很快。
出院的前一天，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回去继续做康复训练就行。
江潮站在旁边，比我还认真地听医嘱，还拿手机录音。医生走后，他看着我说：“听到了吧，回去还得练，别偷懒。”
我说：“你也是。”
“当然，你以为我每次给你做示范，就只是示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