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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沉睡 哥自己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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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醒来的日子过得好慢。我不停地在心里问:这么久,他为什么还不醒?十几天了,为什么还不醒?
想着没两天我的年假就要结束了,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十几天里,焦虑不安一直伴随着我。而今天,我感觉自己好像要崩溃了。
我已经无数次让张明打听江潮的情况。
我甚至直接去找刘姐打听。刘姐说得跟张明一样:“没醒,但身体情况还算稳定。”她的回答没有张明说的“向好”两个字。
下午,张明来电话说:“陆远,你年假就要结束了吧,打算哪天走,我给你安排个车。”
怕他察觉到我的情绪异常,接起电话,我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你在宾馆吗?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张明的动作是真快,我还没从坏情绪中抽离出来,门铃已经响了。
我去洗漱间拿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低着头开门,不敢看他。
他假装没看到我的狼狈,说:“我算了一下,你的年假就到了,具体哪天走,我给你派了车,省得你转来转去的麻烦。”
我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两只手使劲地搓着大腿说:“这都快二十天了,他还不醒,还不醒,他不能总这么睡着,有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我知道自己有点失态。
“陆远,陆远,你听我说。”思忖了片刻,他说,“陆远,我比你更希望他马上就能醒过来。”
“你知道,我是江总的亲信,江总在,我在,江总若是不醒,目前还可以维持,但日子久了,势必要换班,人马一换,我就得走人。”
“我跟江总不是一天两天了,江总待我不薄,抛却私人感情不说,就工作而言,我在江总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他是我导师,外界看他是我的总,内心里,我当他是哥。”
“出事那天,我以为他会死,我也哭了一场。但我边哭边想着江总的那句话:‘遇到事情不要怕,要想办法解决。’”
“找医生,江家有的是办法,而我能做的,就是维持好公司。所以,我现在是大事小事,都做,除了做,我还得留神各路神兽,睡觉我都要睁着一只眼。”
听了张明的这段话,我的情绪有所缓解,可还是禁不住问道:“你说,江潮,他还会醒吗?”
“陆远,江总他,不,哥哥他自己都没放弃,我们有什么理由丧失信心?”张明两眼瞪着我。
“江潮真没看错你。”我被这句话震惊到了。
我好像完全从坏情绪中走了出来,我问:“我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他轻轻一笑说:“有,也没有,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江总醒过来的希望。”
“你真的是好会说话,难怪江潮会重用你。”
“你看,要不要明天就送你回去,第一,明天我正好有辆闲车可派;第二,明天江家有巡视医院安保工作的安排,所以,你明天不方便在医院出现。”他看着我已然缓和的表情,笑着说:“你定,我听你的。”
“回去后你放心,江总有任何情况变化,我第一时间跟你汇报,你看怎么样?”
“好,要有信心。我明天就回去。”
第二天,我坐着张明安排的车回到了所里。
上班后,我的心一直定不下来,不停地查看手机,不放过任何一个电话。甚至隔壁办公室的电话,我都要留神听听是不是找我的。
下班了,我也不急着回家,把办公室的资料归类码放的整整齐齐,我甚至把所里的资料室文件、书籍也归类整理了一遍,就为了不落下一个电话。
每隔两天,我都会给张明发一条消息,他回得也简单:“还是老样子。”我知道,“老样子就是还不错。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陆远,江总转院了,转到省城最好的脑专科康复中心。医生说,虽然还是没醒,但生命体征比之前稳定多了,接下来的重点是促醒治疗。”一个周四,张明终于送来了好消息。
“那我……能去看他吗?”
“可以了,现在虽然还有保镖,但没那么森严了。”
“那就好,我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我一早就跟领导请假。
所长看着我,问:“能告诉我,你请假的原因吗?”
“我的一个朋友出了车祸,一直没醒,我想去看看他。”
“你上次请年假是不是就为了这事?”看我点头,他又问:“到现在没醒?”
“是的。”
“这可麻烦了。行吧,把你手上的事跟小沈交待一下,去吧。”
我周五下午就坐车到了省城,张明在车站接我。
张明开车带我到了康复中心。
远远看见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张明说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张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江潮的妈妈。看到张明,她微笑着站了起来。
“阿姨,这就是陆远,江总的朋友。”
我礼貌地叫了声:“阿姨”,然后顾不上寒暄,快步走到江潮的床边。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脸颊凹陷。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个一百四十斤的人瘦成了一副骨架。
看着他鼻子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营养液,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手背的血管,输进他的身体,床边还有个尿袋。我心里一阵疼痛:这有多难受啊!
张明递了一张椅子给我,让我坐下,然后,他和阿姨一起走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
我默默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跟他说:
“江潮,你睡够了没,该醒了。”
他没有反应。
我在医学杂志上看到对于昏迷不醒的病人,如果有熟悉的人在身边陪着说话、讲讲以前的事,说不定能唤醒他。
我跟他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如约去老槐树下等你等到天黑,班车都没了;我没回去,就住在接待站,一夜没睡;我发信息,打了十几个电话,你小子竟然一条都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还怕太晚了影响你休息,到了第二天早上再打,你还关机了……”
“等你那么久,也不回个信息。”
“还有,那天在山上,就是护林志愿活动结束前,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当时不太听懂你的话的意思,我生气了,其实也不是生气,只是,那几天想着就要分开,我本来心里就很难过,可是,又没有办法,所以就……你不要怪我。你没有怪我是不是?”
“江潮,你不能总这么睡着,快醒来吧,再这么睡下去,你也成猴子了。”
我在那里坐了下午,说了一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阿姨敲门进来,张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
阿姨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拿着二胡的琴包:“这是他的二胡,放在车里的。”
我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还是我那把二胡。
“谢谢阿姨。”
“不用谢我。”她看着我,目光平静,“你愿意来,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带的饭,你赶紧趁热吃。”
吃完饭,我拉起了那首我们一起编的还没有名字的曲子,我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麻才停下来。
周日下午,我要准备回去了,临走前我说:“江潮,快醒过来吧,求求你了。”
“你知道吗?在这世上,除了院长,只有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不能没有你,知道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往省城跑。
每周去过周末。
没想到的是,第三周,所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省里有个心理援助跟岗培训,为期两个月,在省城。”所长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各单位报一个名额。我想了想,你去最合适。”
我压低声音说:“所里资历比我老的前辈那么多,轮不到我吧。”
“他们家里都有老人小孩走不开。我觉得你有空。就你吧,别磨叽。”
我忍不住走上前拥抱了他。
“小陆啊,好好学,好好干,你也工作了好几年了,表现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等你学完回来,也该考虑考虑帮领导分担分担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
“你就没想过弄个科长当当。”他用开玩笑的口气对我说。
我居然摇摇头。
就这样,我去了省城。
我带上了吉他。
培训基地离康复中心只有几站路。
每天下午课程一结束,我就到康复中心来。
我把吉他放在床边,拉段二胡,一会儿弹弹吉他,流行曲、老歌,换着来。
我和他说了很多之前没跟他说的秘密——
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叫我猴子;
小时候因为孤僻怎么受同伴欺负;
阿姨也就是后来的院长怎么护我;
谁送给我的二胡;
我怎么考上了大学;
下山后无家可回,院长又怎么让我一边当临时老师,一边考公;
还有老院长怎么为我张罗找媳妇,周莉为什么跟我分手,等等。
最后,我连所长跟我说的玩笑话,都跟他说:“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可能有机会升科长了,你快醒来我们去喝两杯。”
我感觉他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
我凑近了看,又没有动静了。
我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我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只是错觉。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江潮还是没有醒来,但身体真的是有明显好转,脸色好像有点血色了。
回所前的那个下午,我跟江潮说了很多话,告诉他我要回所上班了,我答应他下周我还会来,我跟他约好,说:“下周再来,你一定要醒了好不好。”
傍晚的时候,我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
一路上我靠着车窗,想起那年,我们在山顶上看到的景色。
他说:“要是咱们不下山了,就一直待在这儿,会怎么样?”
我说:“冬天会冻死。”
他哈哈大笑。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回忆。
我想着下周去看他的时候,要用什么话刺激他。
我还要……
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空。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
玻璃碎裂的声音,人尖叫的声音。
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右腿传来,……
仿佛听到有人喊“出车祸了”“快打120”,听到司机的骂声,听到孩子的哭声。
再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