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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 章 签字 他要有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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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留在了南京。
江州那边张明盯着,每天电话汇报,我隔一周回去一趟,处理完积压的事再回南京。
总部的事比分公司杂。江氏在南京经营了这么多年,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谁跟谁是一条线上的人,不是翻翻人事档案就能看明白的。
赵慧兰在这家公司里埋了二十年,我用了三个月才摸清楚大概的脉络。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档案,一看就能看出来。
我翻到那笔报销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金额不对。
会议及业务招待费,数字不小,但附着的发票抬头里,有一家公司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调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在南京城郊,法人姓赵,成立时间不到一年。
然后我看到了审批人那一栏。江建国的签名,笔力遒劲,一看就是他本人签的,不是代签。
我把复印件收好。又核对了几笔近期的报销记录,没有同类问题,只这一笔。
我把原件放回原处,然后回了江潮的办公室。
“你自己看。”我把单子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签的。”
“财务部的人说,递上去那天赵慧兰在旁边,说是正常开支,你爸没细看就签了。”
江潮把单子放下来,看了很久。最终他说:“我今晚回去问他。”
傍晚,我开车带他回老宅。车停在门口,他解开安全带:“你在车上等我。”
我点头。他进了院子,桂花香从车窗缝隙里飘进来。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等了三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样子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拉车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说是赵慧兰让他签的。”他坐进车里,声音很平,“他说应该是正常开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签过这张单子了。”
我启动了车,引擎声响起来。开出巷子的时候,南京的黄昏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走。
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他又说了一句:“他这辈子签字从来没有糊涂过。今天这一笔,他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我告诉他:“门边有水,喝口水。”
他拿起,拧开,喝了一口。
晚上七点半,我们到了屿·咖啡。
周屿不在吧台后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书。
见我们进来,目光在我们脸上各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指了一下最里间的方向:“房间空着,茶泡好了。”
江潮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吧台旁边的墙。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上换了一句话,木框裱着,周屿的字迹——“你不需要被治愈,你需要被看见。”
江潮站在那句话前面,愣了有一会儿。然后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屿放下书,走过来。他没有说“这是为你写的”之类的话。他说:“没什么意思,随便写的。”
江潮没有追问,转头进了最里间。我站在那句话前面看了一会儿。
我不是很能说清楚那句话给我的感觉。我只知道,它像一道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但我还没准备好走进去。
我转身,跟着进了最里间。
周屿说的“房间”在咖啡馆最里面,应该是新改造的。
从江州回来,我第一次进去,地方不大,一张可抽动成床的沙发、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角落里有一个矮柜。
窗帘是厚的那种,拉上之后外面看不到里面。
茶已经泡好了,颜色很深。江潮坐下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开始打电话。
张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人还在办公室。他那边灯亮着,身后的白板上写满了字。
他看了一眼江潮的脸色,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玩笑,安静地等着江潮开口。
江潮把单子的事说了。张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骂人。他说:“她手伸得也太长了。江总,这事得查到底。”
我说:“她不是手伸得长,她是急了。李志强进去了,她少了一条胳膊,只能自己上。”
江潮说:“她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动一笔。”
我说:“对,所以我们要继续查,查它个底朝天。”
“要不要我明天回南京,盯财务部的人?江州这边没事。”张明说:“财务那边我有放心的人看着。你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江潮想了想:“那边没事的话,你就回来。”
“我知道。”张明说,“我明天等王森来了交代一下就回去。到南京我来盯人。”
视频挂断。房间里安静下来。茶凉了一半,周屿推门进来,换了一壶热的,放下一碟花生米:“晚了,别喝浓茶。”
江潮没有碰花生米。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我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问周屿:“你柜台里有酒没有?”
周屿看了他一眼:“有。”
“拿一瓶。”
周屿没有劝。他去柜台下面拿了一瓶威士忌,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正要开口拦,周屿轻轻朝我摇了一下头。我没有动,看着他给江潮倒了大半杯。
江潮没有加冰,喝了一口。他喝得不急,也不像在买醉,像是一块石头堵在那里,需要用什么东西把它泡软。
一杯喝完,他又去拿酒瓶。我没有递给他,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瓶放到了身后的矮柜上。
江潮看了一眼空杯子,又看了一眼我:“陆远。”
“没了。”我说,“明天还有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争:“那再给我一口。就一口。”
我回头看周屿。周屿点了点头。
我拿起酒瓶,给他杯里倒了一个杯底。他一口喝了,放下杯子,伏在茶几上。
口气闷闷的:“陆远,你说,我爸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什么?”
“赵慧兰在利用他。”他说,“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答案。我见过江建国,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的样子,不像是一个糊涂人。但在赵慧兰这件事上,他好像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我说:“你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走廊上站着。”
“我知道。再给我一口,就一口。”
我看着周屿,周屿点点头。
我就倒了一口。
然后他一口喝下去,就不说话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伏在桌上的样子。
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没有。他闷闷地又说了一句:“周屿,你这酒劲儿挺大。”
周屿站在门口:“嗯。下次换度数低的。”
周屿等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江潮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轻轻一托,把人横抱了起来,稳稳地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他做这件事太自然了,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愣怔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帮周屿推开房门,里面居然有张床。
我把枕头摆正,把毯子展开。周屿把江潮放在床上,脱了鞋,拉过毯子盖到胸口。
我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边的茶几上。
周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潮。江潮没有完全睡着,他睁了一下眼,目光有些散,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清醒:“周屿……你的酒,劲儿还挺大。”
周屿看着他说:“嗯。知道了,下次换度数低的。”
“不用换。”江潮又说了一句,“挺好的。今晚……能睡着了。”
“能睡着了”这几个字我接不住,我站在那里,忽然鼻子一酸。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越是压抑,越压抑不住。
我去了洗手间。
我恨自己无能,总也不能把江潮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我恨自己总是后知后觉,总是要事情造成后果才后悔;
我恨自己眼泪总比办法来得快,遇到坎只会哭,哭完了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恨自己……
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把我从马桶上拉起来。
我低着头跟周屿说:“周哥,借你肩膀用下,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哭了。”
周屿抱住我说:“哭吧,没什么不好,江潮要有你一半能哭 ,他就不会这么痛。”
我痛快地哭了一场。
从崩溃的边缘回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周屿:“我怎么样才能真正帮到他?”
“你在他身边,就是在帮他。”
“出去坐坐吧。”周屿扯了把纸巾给我,“站了一晚上了。”
我走到水池边,洗去满脸的鼻涕眼泪,边洗边发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哭。
我在吧台前坐下来。问了周屿一个问题:“周哥,如果,苏阿姨——就是江潮的妈妈,能经常主动过来找江潮聊聊天,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那是当然,” 周屿望着我惊喜道,“不过你能让阿姨经常过来吗?”
“我能。”我说:“只要我想。”
“如果你能请到她,为了以防万一,你一定先请她到这里来,并把她介绍给我,我要先跟她聊一聊。”
“好。”
我拿出手机,给苏阿姨发了一条短信:“阿姨,我是陆远。我想请您来屿*咖啡坐坐。有些事,我想跟您聊聊。”
又补了一条:“等你有空时给我信息,我去接你。”
“小远,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料到阿姨这么快回信息。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给周屿看。
周屿看了一眼,问我:“你想怎么回?”
我打了几个字——我想妈妈了。
周屿看完,先没说话。过了片刻,他说:“可以。你把地址发给她,她来之前我先见她。”
我加了地址点发送。
然后我又发了条信息给张明:“你明天几点回来。”
不一会,张明信息回来:“开完早会就回或者等王森来了跟他交代一下就回。”
“好。”
“什么好?”
“路上小心。”
“好。”
周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又看看我的手机。
“我让张明明天回来。江潮让我等,我不想等了。”我说。
他没有多话,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盒牛奶,倒进小奶锅里,开小火慢慢热。
牛奶热好,倒进杯子里,放在我面前。我不怎么爱喝牛奶,但这是周屿热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点甜。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完了那杯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吧台上。我对周屿说了句“谢谢周哥”。
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不用自己扛。我在。”
我推门进了里间,在沙发上坐下来。
江潮的呼吸很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我忽然又想到墙上那句话。
“你不需要被治愈,你需要被看见。”
我一开始以为那句话是写给江潮的。我坐在这间房间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句话好象也是给我的。
江潮需要被看见——他扛了太多东西,从来不让人知道哪一块最重。
周屿看见他了。他没有说破,只是给了他一瓶酒,又给了他一个房间、一床线毯。
而我呢?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我可能也正在被看见——被这杯牛奶,被那句“我在”,被这个我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都替我接住了的夜晚。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今晚,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