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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内疚 都是我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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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下起了雨。
雨很大,砸在塔顶的铁皮上,像在头顶敲鼓。
我们被困在屋里出不去,只能面对面坐着发呆。
“陆远,你带乐器了吗?”
“我带了二胡。”
“太好了,风声,雨声,敲鼓声,何不再来点琴声?”
他弹起了朴树的《New Boy》。
我试着去合他的旋律。我们一个弹一个拉,窗外雨还在下,但我们已经听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们每个无聊的晚上,多了个奇妙的节目——吉他与二胡合奏。
我们还创作了一首曲子。
再后来,他教我弹吉他,我教他拉二胡。他学得很快,半个月就能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了。
我学得就比较慢,一个和弦练好几天都按不准。
我越来越佩服江潮。尤其是他的野外生存能力,绝对超强。
早上挑水或者是巡山回来,总能带点野兔、山鸡、竹笋啥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有时烤,有时烧,变着花样做。他总是夸张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夸张了吧!”
“是真的好吃,不信你试试。”他夹了块兔肉递到我嘴边。
我只好张嘴接了。
“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我瞪了他一眼。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我不理他了,脸好像是红了。
一天傍晚,他站在门口忽然说:“你说,要是咱们不下山了,就一直待在这儿,会怎么样?”
“冬天会冻死。”
“哈哈哈哈……”他差点笑翻。
笑罢,轻声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的。没人算计,没人说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就咱俩,清清静静的。”
我没说话,心里好像也这么觉得。
“你知道吗,我妈很早就跟我爸离婚了。她一个人走的,没带我。我爸很快把小妈带回家,还生了个儿子,那小子比我小不了几岁。爸爸整天不在家,小妈全神贯注在亲儿子身上,那个家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有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个孤儿。”
他的声音很低落,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阳光。
我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歪嘴一笑:“管它呢,先把这三个月混完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唉,我下山之后就要去公司上班了。”
“这么快?”
“嗯。”他看着远处,“我爸早就安排好了。让我先学着,等我弟毕业了,再把摊子交给他。”
我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他撇了撇嘴:“我就是个过渡的。等我弟上手了,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们没再说话,就这么看着太阳慢慢下山。
过了很久,他突然又说:“真希望这三个月永远不要结束。”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没能掩盖住他满眼的落寞。
“那就不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不回去了。咱俩就在这儿过一辈子算了。”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我还是应了一声:“嗯。”
……
一天下午,巡山回来,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到了晚上,他开始发热,额头烫得吓人。
我给他吃了颗感冒药后,让他睡在下铺。
到了后半夜,他开始发冷,哆嗦得厉害,牙齿咯咯地响,闭着眼睛嘟囔:“怎么这么冷……”
我把他的被子也拿下来,盖在他身上,站在床边,想着还能怎么办,后来想起小时候发烧时,院长把我抱在怀里……
于是,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像一只遇到热源的猫,立刻靠了过来。我把被子往上拉拉,裹紧他。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相拥而眠。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已快到中午。
他已经醒了,烧没全退,但已经不感觉冷了。
我想赶紧起来给他弄点吃的,但他抱着我不让动,也不说话。我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躺了一会儿。最后,我说:“饿了,起来弄点吃的吧。”
我起来熬了一锅粥。
他说:“没胃口,不想吃。”
我没说话,端着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嘴。
快喝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陆远,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不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以前不怕死。但现在有点怕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拿着空碗转身去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陆远。”
“嗯?”
“粥很好喝。”
我没回头,说:“晚上还有。”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天他照常挑水,巡山,我照常瞭望,做饭。
只是——
盛饭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把第一碗多盛点给他;他会时不时夹一块好吃的递到我嘴边,我压着心跳,张嘴接住,嚼的时候不敢看他。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一边洗一边说话,手碰到一起,两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洗各自的碗。
那一夜之后,我们用了无数个细小的动作说了一千遍“我喜欢你”,却没有一个人敢把那四个字说出口。
那一夜之后,他病好了也没有搬回上铺,他不怕热,我也不说挤。
到了晚上一个二胡、一个吉他合奏独奏完,吹熄灯,他躺里面,我躺外面。
山里夜凉,半夜里不知道是谁先往谁那边靠了靠,等天亮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总是挨在一起的。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塔前的台阶上乘凉。月亮很大,把整座山都照得亮堂堂的。
江潮忽然说:“陆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怎么到孤儿院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我是在尽力回想十几年来,那段被我刻意埋藏的记忆。
他没有催我,就那么坐着,等我开口。
“我六岁那年,除夕前一天,我爸骑摩托车,带着我和我妈回乡下奶奶家过年。”我开始回忆。
“我爸车技很棒的,每次站在他前面,我都感觉自己像在飞一样。”
“那一天,我又像往常一样在他前面叫着——‘呜-呜-开飞机喽-,呜-呜-开飞机喽-’,我妈在后面喊,‘小远,手扶好了,不要乱动。’我没有乱动,我只是在大声地喊。”
“突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突然,反正,就是突然,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速度不快。但我爸的速度快,然后,我们滑倒了,翻下了山坡。”
“醒来的时候,我发自己被爸爸死死地抱在怀里,我妈躺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
“我喊我爸,想让他放开我,我要去我妈那里,可是他不松手。我喊我妈,她也不理我。我吓得大哭……”
“后来有人发现了我们。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是我爸的血。我们一家三口人,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后来,我奶奶把我接了回去,奶奶很疼我,奶奶总是含着泪哄我吃饭,哄我睡觉,含着泪笑着带我去小卖部买糖吃……可是有一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奶奶不动了……”
江潮抱着我的肩,轻轻地摩挲着。
“长大了我才知道,奶奶是伤心过度才死的。”
“爸、妈、奶奶走了以后,我就被送到了孤儿院。”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好想爸爸妈妈,我经常偷偷地哭,躲在被窝里哭,躲在厕所里哭,却从来不敢,当着人面哭。”
“因为,我知道,那次车祸就是我闯的祸,是我乱叫让爸爸分了心,如果不是我乱叫,爸爸应该听得到货车开来的声音,那么大的车……”
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
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的愧疚说出口,把压抑在胸中的悲伤哭出来。
江潮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任由我眼泪鼻涕打湿他的肩膀。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半空中,银白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过了很久,江潮才开口说:“陆远,你告诉我。”
“你爸骑车带你的时候,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妈坐在后面,抱着你们爷俩,她开心吗?”
“嗯。”
“那就够了。”他说,“你爸最后那一下,把你死死抱住,不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活在愧疚里。他是想让你活下去。你要是把这辈子都耗在‘是不是我的错’上面,他那一下,就白费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又热又胀。
“你奶奶也是。她含泪哄你吃饭,哄你睡觉,带你去买糖,不是想让你记住她是怎么死的。她是想让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实意地爱过你。”
“陆远,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曾是一个被人拼命爱过的小孩。”
江潮的话,让我再次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塔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我们谁也没有说要回去。
至此以后,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好想跟江潮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分开。
我开始跟他一起巡山,一起挑水,一起做饭,一起弹琴……
我开始主动打听他家的事。
每天,我跟着他,一边巡山,一边听他讲小时候的事,他弟弟烦他的事,他小妈偏护弟弟的事。
一天巡山时,我们又遇到一条小沟,他跨过去后,好像是怕我再摔倒,把手伸给了我。
我拉着他的手很轻松地跳了过去。
跳过去后,我的手就不想松开,他抽了一下,我没放,他再抽一下,我还是没放。他没再抽,就这样,那天我们一直拉着手,走到了塔台。
到了塔台,我心情特别好,一点也不觉得累,一边哼着我们自己作的曲子,一边把饭菜做好。
难得的是,江潮今天居然在我做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饭,很快就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江潮先没说话,看我吃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开始说话。
“陆远,”他说,“没几天,我们就要下山了,下山前,我想跟你谈谈。”
第一次见他这么正式地说话,我有点兴奋。我没答话,两眼放光的看着他。
他停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这三个月,咱俩处得挺好的。说实话,我没想到能跟一个陌生人处成这样。”
我开心的点点头,说:“我也是。”
他顿了顿,“但是陆远,下山以后,跟山上不一样了。”
“山上就咱们两个人,简单。山下人多,事多,关系也复杂。你这个人,容易把别人对你的好当真。”他抬起头看着我,继续说,“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我是怕你吃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信赖我,我知道。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信赖的。下了山,你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对你好,但有些好是有目的的。你得学会分辨,学会保护自己。”
我垂下眼帘一句话不说,他接着道:“我不是让你别信人。我是想说,你得先学会靠自己。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我。”
一下午都沉浸在那个温暖的掌心里的我,一下子好像听不懂他的话,我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是要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负气地爬去了上铺。
分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接待站的大爷提前两天,就用对讲机通知了我们,说后天有车上山来接我们下山。
下山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像我们来的时候一样。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熬了一锅粥,开了一罐午餐肉。我们坐在桌前,默默地吃完,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吃得很慢,中间感觉江潮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大概10点左右,我们的车到了山下接待站旁的老槐树下。
接江潮的越野车已经早早地停在了那里。
听到两声“嘀嘀”声,江潮拖着行李箱,走到我面前,把吉他递给我,说:“这个留给你吧。没事多练练我们的曲子。”
我接过吉他,红着眼圈对他说:“那二胡给你。”
江潮背上二胡,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管,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哑着声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的“是”字刚说到一半,他突然转身向越野车走去。
我看着他走到车前,拉开了车门。
我以为他会回头,但没有。
他弯腰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车缓缓驶离,扬起一片尘土。
我抱着那把吉他,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直到大爷大声说:“小伙子,不早了,再不走赶不上班车了。”
我才背上包转身向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