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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河神 天在哭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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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雨,天本就昏昏沉沉。
不过一个时辰,太阳落山,天完全黑了下来。
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
夜里静悄悄,四处都暗着,方圆几里地唯有张家亮着光。
这也是云潭此地的传统,说是谁家晚上出殡,周围邻居都不能亮光,否则要是迷了来收魂的鬼差,惹得他们不高兴,一块带走。
屋内氛围凝重,落根针都能听见。
吃饭的宾客早已散去,宴席还剩下两桌没动过,饭菜都已凉透。
白烛幽幽,烛光随着风扑朔着,弱不禁风般。
张大娘抱着张姿汝也不能一直在外淋着雨。
孩子还小,身体受不住,便找了四个人高马大的大汉将棺材抬进了屋。
楚姜觉得雨像是屏障隔绝了屋内与屋外,屋内充斥着纸灰味,屋外则是清新的土腥味。
在雨中源源不断淌着红水的棺材在屋内只是往外渗着水珠,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坟地早就选好,就在村寨边上往河边走两里地。还要按照王神婆算好的时辰来,多一分差一秒都不行。
张姿汝怯生生地缩在张大娘怀抱里,头紧紧埋在张大娘怀中。
那位老太坐在主位,没说话,冷着脸,眉间的狠戾不减。
张大娘见到楚姜他们吃过饭后还不离去,唯恐他们添乱,将红棺看紧,几乎寸步不离。时不时再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俩,一时也忘记她请楚姜他们是来捉妖的。
楚姜额头上浸出薄汗,也不知是闷的还是急的。
她望着红棺却又无可奈何,心里又念着二楼那个木箱,两头都牵制着。楚姜想尽一切方法,发现毫无实施的可能性。
而她的哥哥。
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门头檐下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听雨,他像是对这些漠不关心,又像是有十足的把握。
屋檐下的雨稀稀疏疏地漏在他衣摆上,润湿一大片,他也没挪位置,像入定了般。
楚姜知道自己也不能要求谢闻柳做些什么,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事。
心头只是期待,万一呢,她不是要抱大腿吗。
木桌上香炉里最后一截更香断了,斜斜歪歪地落在炉底,炉内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木茬。
王神婆仿佛接收到讯息有所行动,她弯着腰半匍匐在地上,拿起扫帚扫地。
整个房屋是用竹子搭建,脚底是泥砖,王神婆的力气大得出奇,扫帚的顶端在泥砖上刮来刮去,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翻起星点灰尘。
她嘴里絮絮叨叨:“天黑闭眼,天黑闭眼。生人勿动,亡人先行……生人勿动,亡人先行……”
雨越下越急,狂风袭门,大门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木墙,响声被雨声吞没,雨丝都被风刮进来,细密胡乱地扑在屋内各个角落,弄湿面部,沾湿衣襟,润透泥砖。
王神婆不受其扰,嘴里不停地念咒,嘴唇上下开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楚姜定住,盯着王神婆的一举一动,汇聚全身心,隔离那些雨声,渐渐听清了王神婆嘴里念着的话。
意外的熟悉,听出是请阴差提魂时所需。
楚姜抬眼望向那口红得瘆人的棺材。用此棺材会致使魂飞魄散,那张大娘他们为什么还要做法事请鬼差提魂。
楚姜百思不得其解。
张姿汝又开始闹腾,哭声夹杂着几句惊恐的喊声,张大娘抱紧了她。
那位老太皱起眉头,用一旁的拐杖敲着地面,开了尊口,吩咐着:“把她抱到二楼去睡着,别误了此等大事。”
王神婆也接话道:“对对。哄着姿汝,别吵着一会儿要来的贵客。”
“是是是。”张大娘连连点头。
抱着张姿汝快速上了漆黑的二楼。
王神婆的眼神落了回来,她拿着扫帚一路扫到门口,又绕回到屋内,朝着楚姜扫去。
楚姜不明白她这是在做甚,本能地不想沾上这些,往后退了一步。
王神婆也没在意,路线不变地朝她靠近,嘴里仍旧念念有词:
“扫清尘埃,光明大道,恭迎您的到来。
“烛火通通,饭食常备……男童女娃…生死两茫…”
楚姜一会看前方估算着王神婆距离她多远,一会往后看还有多远会抵着墙。
王神婆这番举动在别人眼中很是正常,那几个抬棺的壮汉正兴致冲冲地看着她操作,就楚姜觉得异常怪异。
等楚姜再次看向王神婆时,原先闭眼沉浸听雨的谢闻柳已经站在了王神婆身后,像个鬼魅来去无音。
楚姜这才反应过来,有哥哥在,她怕啥呢。
她也不再往后退,静静地等着王神婆扫到她跟前,看王神婆究竟要做什么。
王神婆一路匍匐着,背脊高高隆起,她的头又埋得极低,快要贴近地面,从远处看,好比在地上爬着,缓慢地移到此处。
她身后贴着个人,也没有察觉。
屋内阴风四散,冷得人骨头发颤。
王神婆靠近后,楚姜听清出她口中念的最后一句话——天在哭,娘要嫁女。
这是什么意思。
天在哭,娘要嫁女。
谢闻柳也听见了这句话。
事情似乎有了眉目。
王神婆停在了距离楚姜一步之遥的距离,她直起身,伸展脊骨。掐算着时间,对着那四位壮汉道:“时辰到了,抬棺吧。”
张大娘也走下楼,用帕子擦了擦脸。
王神婆转身冲着楚姜歉意一笑,“我们就不留大师吃早饭了。大师自便吧。”
楚姜攥紧手心,合着王神婆其实根本就不怕她会阻拦他们下葬红棺,许是知道她别无方法,亦或者顾及脸面,在乎死者。
“起!”王神婆一声令下,壮汉将木棍架好,抬起棺材。
他们一行人穿着蓑衣,步入茫茫雨幕。
没有敲锣打鼓,分外安静。
屋内只剩下楚姜他两和坐在主位上的老太,以及二楼待着的张姿汝。
“哥哥,要不要拦下他们?”
“不用。”
楚姜不解谢闻柳为何会这么说,疑问还没问出口。
谢闻柳又道:“棺材是空棺。”
“嗯?”
谢闻柳抖了抖湿透的袖子,隔空同一言不发的老太对视,他浅笑,“请问我说对了吗?”
“无可奉告。”老太冷飕飕道。
谢闻柳也不恼,“二楼的木箱你知道是从何而来,对吧。”
“你什么意思。”
老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只是问问。”
老太沉默,不说话。
楚姜心里好奇得紧,不明白谢闻柳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若是空棺的话,张大娘他们去下葬无非就是走个过场,那是要做给谁看。
谢闻柳又是怎么发现的,明明他都没靠近过红棺。
“哥哥。”楚姜唤他,言语里不尽之意明显。
谢闻柳无奈般摇头,让楚姜寻个位置坐下。
“妹妹该是觉得王神婆的行为很奇怪吧,应该疑惑着她为何要扫出一条路从棺材到你跟前。”
楚姜拼命点头,谢闻柳的话此刻就是她的心声!
哥哥简直太懂自己了。
“妹妹不会认为她刚才念的就是差鬼提魂咒吧。”
收获楚姜没停过的点头后,谢闻柳难掩笑音,耐心解释着:“她念的咒同差鬼提魂咒很相似,前面的咒词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最后一句,天在哭,娘要嫁女。
“正确的差鬼提魂最后一句其实是天在哭,别了故人。王神婆拿着扫帚扫了条鬼路出来,目的就是为鬼指引方向,标记你的魂。如果刚才真的追出去,阻拦他们,那么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了,我的傻妹妹。”
楚姜还是不解。
自己不是来帮助他们捉妖的吗?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还要自己做替代。
“一切的源头为张姿汝。”
“噢。”
他们说的话全都压低了深声音,老太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人呢!”一位拿着菜刀,浑身湿透的妇人从茫茫雨幕中钻出来,表情狰狞可怖,两边嘴角咧起,似笑啼哭。
“请问你是?”楚姜的话刚问出口,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冲了出来,手上举着她的拐杖,发疯似的要去打人。
那位妇人也不甘示弱,无惧其他,菜刀高高举过头顶,也要冲着老太砍去。
楚姜夹在她两中间,看了眼形式,用后背死死抵住,拦住了老太。
“你个晦气婆娘!来我家作甚!”老太虽老,身上的劲一点也不小,骂声都中气十足,“别脏了我家门槛!”
“砍死你们。砍死你们。我要砍死你们!”妇人咬牙切齿道。
“老子今天就守在这了,看你有没有本事砍死我!活该你们家短命鬼死了,真的是老天开了眼。
“就你还想砍死我,老子可是自幼有神仙护佑,谁也伤不了我。
“你们家短命鬼还想救我,结果自己被淹死了,哈哈哈……哈。”
老太嘴里叫骂着,身前还站了个肉垫,更是肆无忌惮,话语也更加咄咄逼人。
谢闻柳眉头一皱,伸手往老太额头上一按。
一瞬间,老太的声音消失了,她无论用何种方式张大嘴巴,就是没声音传出,连身体都静止不动。
耳边清净了,谢闻柳一直皱着眉也稍稍舒展。
那位妇人被气得胸腔剧烈起伏,无尽的寒意从她眼里发出,她举过头顶的菜刀始终没落下。
楚姜连忙上去扶住她的胳膊,“请问你是慧娘子吗?”
“你要做什么?”慧娘声音凄恨。
楚姜又从头到尾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目的源源不断讲了一遍。
慧娘嗤笑,笑容格外凄厉,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
楚姜一愣,道歉的话已经说出口。
“有什么用?我的相公已经被他们害死了。”
楚姜哑口无言。
慧娘吐了一口气,恶狠狠道:“你让开,我今日非砍死这个死老太婆不可。当初就是她出的主意。”
楚姜更不敢让了。
老太身体动不了,如同待宰羔羊,听闻慧娘的话,吓得脸都白了。
慧娘就静静地看着楚姜,眼里却怒火中烧,仿佛楚姜要是再不让开,她也会朝楚姜砍去。
“一仇一报,姑娘别再拦我了。”
楚姜递了个眼神给谢闻柳,慧娘常年做农活,身上很是健硕,一副柔柔弱弱的脸配上健壮的身材,反差感很强。要是她突然的暴怒,楚姜不一定来得及反应。
谢闻柳受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慧娘额头上一点。
慧娘脸上的表情停留在恍然之间,手上一直握着的刀垂直地落在地上,硬生生嵌在泥砖里。
“哥哥现在该如何?”楚姜拦腰抱住慧娘,将她拖到一旁去,拉开她同老太的距离。
“去坟地,三司在那等着我们。”
“他也在?”
“他为何不在。”谢闻柳反问。
不是你说的不要人家吗。楚姜心里呢喃,面上笑着摇头。
谢闻柳随意在张家找了把油纸伞撑开,走进雨中。
楚姜也学着谢闻柳准备找伞来撑,可惜要将屋子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不见第二把伞。
她见着谢闻柳还等在门边,撑着把伞,滂沱大雨也绕道。
无奈,只能走过去,同哥哥共撑一把伞。
刚走出一步,楚姜想起了二楼的张姿汝,她停下脚步,“哥哥,需要带着她一块吗?”
“她已不在这屋里。”
“哥哥怎么知道的?”
谢闻柳倒真是大佬,为什么事事如先知般。
楚姜什么时候才能这样。
伞不大,一人足矣,两人便显得拥挤。
谢闻柳身侧往外移,又把伞往楚姜那边移,悄无声息地将楚姜盖得严实,保证一滴雨也不会落到她身上。
一路走到坟地,还未靠近,便闻到漫天的死气,即便有雨水的冲刷,也没减弱。
张大娘他们先出发,算下时间现在也应该到了。
可这坟地里四处漆黑,偶尔几团蓝绿色鬼火飘去,不见生人气息。
三司一身夜行服,完美地同环境融为一体。他突然从树上跳下,惹得楚姜握紧腰侧的佩剑。
“他们人呢?”谢闻柳问。
“钻进地道走了,我在此等着你们。”
“哪条地道?”
三司在前面领着路。
云潭的坟地位置同荒地差不多,没有专人负责,大多都是随地挖个坑,把棺材放入,就当这块地是自己的了。
三司领着他们到张家坟地前,土坑挖好,棺材也放了进去。
楚姜四处查看,见到这口红棺下方还隐约露了个黑边,她探头仔细观察,脖子往后一缩,“他们怎么把棺材放在别的棺材上?”
“放的是张大娘相公的棺材上。”
三司补充道:“那口棺材也是空棺。”
楚姜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行是来捉妖的还是来破案的。破案的就找专业人士啊!
三司绕到墓碑后面,那下面有一个木板,将木板拉开后,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
“两位妇人都下去了,抬棺的人已被遣散。”
谢闻柳颔首,“下去吧。”
洞内逼厌,空气也不流通,有着浓浓的妖气。
妖气带着水腥味,呛人又难闻。
这条小道也不知通向何处,一会抬高一会下降,毫无规律。
洞内湿滑,墙壁坑坑洼洼,整个空间内都是泥浆,也没有支撑点,楚姜几乎是一路滑走,干净的衣服全被弄上褐色泥浆。
头顶还时不时滴落黏稠的液体,楚姜躲在伞下才幸免于难。
可能走了一个时辰,楚姜一行人总算是走出洞穴,推开挡在面前用作掩饰的木板,楚姜探出头,被高山寒风吹了一脸的雨。
她也不在乎形象了,大大咧咧走出去。
环视一圈,在看见河神庙后,知道自己来到了篁山。
这条洞穴小道是从山内开辟,连接坟地到庙宇。
他们此番是从河神庙后面出来,能透过破烂漏风的缝隙看见庙内燃着烛火。
还能听见稀稀疏疏的声响。
“他们就在这。”三司明知故说。
“切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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