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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玛莉菲入境 唐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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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惊月到的时候,羁押室的门还锁着。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被调低了音量的背景噪音。
值班警员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正在泡茶,手里的杯子放下来,拿钥匙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惊队,维克托在里面。你直接进就行,不用登记。”
唐惊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让领口松开一些,然后推门走进去。
维克托坐在羁押室的床沿上,后背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没有戴铐子。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之后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等那扇门在身后合拢了,才把目光从面前的墙面上抬起来,落在唐惊月身上。
“唐警官。好久不见。”
他脸上的倦色还在,颧骨下方的阴影在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辨。
他穿着羁押室提供的灰色棉质上衣,领口处有一道折痕,边缘泛白。
唐惊月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手里只拿一样东西——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在发热的评估流程确认单,最上面一行写着维克托的名字和他被转交给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的日期。
“你的配型申请已经进入加急流程。”她说,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评估报告会同步抄送给你指定的医疗联络人。”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指尖按住纸边,没有推过去。
维克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放松些了,尾音微微往下沉:“协议签了?”
“签了。”
“梅丽桑德那边——”
“她女儿今天入境。”
维克托的睫毛颤动,“……到了吗?”
“到了。目前在治疗中心”。唐惊月说,“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的临床方案今天下午会送到治疗中心。”
维克托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文件袋上,看着袋口封条上的日期和时间戳,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唐警官,那我的流程目前到哪了?”
“走的技术通道,不经过普通行政序列。”唐惊月说,“你那份配型申请不会卡在任何人手里。”
维克托靠回墙壁,双手从膝盖上松开,平放在两侧的床面上。
他的嘴角有一层弧度正在慢慢翘起来,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他不敢确定的事之后露出的、还没有完全放松的表情。
“唐警官,”他说,“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已经做完了第一步。但还有一件事”。
唐惊月看着他。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配型只是第一步,移植需要时间,找到匹配供体之后还要做术前准备。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梅丽桑德的人有任何动作——我……”
“——他们不会有。”唐惊月说,“只要你在H国境内。没有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维克托看着她,过了几秒,然后他开口:“那如果我想走呢?”
唐惊月没有对他的试探有所反应:“你走不了。”
维克托的嘴角那层弧度被压平:“……”
唐惊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的评估报告——下一份出来的时候,我会再来看一次。”
她走出去之后,身后的门合上了。
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被远处的脚步声盖过。
她从羁押室出来,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到沈敏年正抱着一沓文件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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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机场。
四个人到机场的时候雨刚停。
航站楼外面的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凝土气味。
李惜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把羽绒服拉链扯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点旧的警队T恤领口。
你们说,“那个小姑娘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会不会晕机?”
沈敏年看了她一眼,迟疑道:“睡着了应该就不会晕了吧?”
“有道理,”李惜摸着下巴思索,“话说——这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郭副队走在侧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接机方案,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医疗团队六个人,走VIP通道。小姑娘坐轮椅,有阿斯特家族专属护士随行。到了之后直接上车去治疗中心。我们在外围,不用靠太近。”
他站在到达口外侧的栏杆旁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旅客,目光犀利,落点很准,像一个习惯性标记环境的人。
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侧,蓄势待发。
李惜看了他一眼,侧过头凑到沈敏年耳边压低声音:“郭副队好严肃哈。”
“他习惯先确定安全。”沈敏年说,没有回头。
出口的自动门开合了几次,推着行李箱的旅客陆续走出来。
李惜踮了踮脚,脖子伸长了半寸,很快又收回来,像是怕被人发现她在看什么。
医疗团队出来的时候她先看见那排深蓝色制服。
“来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医疗团队六个人,步伐一致,推着行李和保温箱。
走在最前面的医生侧过头和护士交换了几句,然后往侧面让了一步。轮椅被推出来的时候,李惜的目光先落在轮椅的轮子上——金属轮毂在干燥的地砖上无声地滚动,速度均匀——然后顺着扶手往上移,落在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太细了,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样,但是梅丽桑德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女儿营养不良,只有一个原因,手的主人吸收不了。
轮椅上的女孩穿着一件杏色的绒外套,肩膀的线条被衣料软软地盖住,看不出轮廓。她的头发很薄,贴着耳廓,颜色像是浅褐色里掺了一点灰,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李惜站在栏杆后面,没有动。轮椅经过她面前大约五步远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苍白、安静,像一件被仔细叠好放在那里的东西。
李惜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护士撑开一把黑伞,伞面倾斜覆盖住轮椅上方,雨水落在伞面上又滑落。
轮椅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碾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又很快被雨填满。
医疗团队围在轮椅周围,有人撑伞,有人护着保温箱,有人走在侧面注意着路面。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在黑色的伞沿下方缓慢地移动着,像一片被谨慎护送着的珍宝。
李惜站在栏杆旁边,看着那把轮椅在雨中越来越远,然后拐过一个弯,被建筑的轮廓挡住了。
医疗团队的车已经停在出口外的临时停靠区,有人拉开了车门,轮椅停在车门旁边,护士弯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车门合上之后,车身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了航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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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赵虎带着小陈再次踏入吉祥村的时候,心里情绪纷杂。他想: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巷子里全是积水和蚊子味;这次是冬天,路面干了,空气里有烧煤的气味,散在狭窄的巷道里。
他走到那栋七层自建楼前,站了一会儿。
门牌号没变,门口的纸箱少了两个,但墙角那几双拖鞋还在,摆得还是整整齐齐。
小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补偿方案,厚厚一沓,边缘被按得平整。他看着赵虎没有动,开口问了一句:虎哥,直接上去?
赵虎没有说话,迈步走进了楼道。
楼梯还是那么窄。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了一盏,人在光线明暗交替里往上走。赵虎走到四楼的时候没有停,脚步均匀,像这条路他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
七楼,704。
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剥落的地方比上次多了一些。门口堆着的东西少了,旧报纸和饮料瓶被清理过,但门对面的墙根下,那三双拖鞋和一双旧布鞋还在,鞋头朝外,摆得整齐。
赵虎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他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比上次快一些,像是人刚好在客厅里。
赵虎推开门的时候,马桂香的丈夫从折叠桌旁边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上次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目光越过赵虎的肩膀往后看——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块擦过桌面的抹布,没有放下,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赵警官?”他的声音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干涩的、死气沉沉的,这次多了些希望,“你这次来……是不是有别的消息?”
赵虎站在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小陈已经把文件袋从胳膊底下抽出来。
马桂香的丈夫看见那个文件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赵虎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是不是有新药了?还是你们找到能让她恢复的办法了?”
赵虎侧身进来。
小陈跟在后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赵虎站定,每个字都在窄小的客厅里落得清楚:“叔,不是新药。是补偿方案。医疗费、护理费、日常补助。”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大约两秒。
马桂香的丈夫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重复补偿方案那几个字。
“……补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层亮光正在从他眼睛里消失,“是什么意思?”
赵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春生公司的资金冻结了,上面批了一条援助通道。你媳妇的治疗和护理费用,会按月发放。往后你不需要自己承担——”
“我不想听往后。”马桂香的丈夫打断了他,“我上次以为你们是来查案的。查她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查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赵虎脸上移开,落在那个文件袋上,然后收回来,——查完,把人抓了。我以为后面会有别的。会有药。会有办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抹布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怕弄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你上次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只要能给我媳妇一个公道。'你还记不记得?”
赵虎说:记得。
“公道呢?”马桂香的丈夫问,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跟我说公道,然后拿了一沓钱过来跟我说这是补偿?”
他用手背推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袋,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想碰”的意思。
文件袋在桌面上滑了不到一寸,停在桌沿边缘,没有掉下去。
“春生公司当初也是这么做的。把人弄成这个样子,然后拿三万块钱过来——‘这是武总单独给的。'”
他重复了那句他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像一个在脑子里反复回想了很多遍的人终于有机会把那段录音放出来听
“现在你们也一样。查完了,抓了人,然后拿钱过来,跟我说'这事过去了'。”
赵虎和小陈僵立在那。
赵虎纠结再三还是说道:“叔,案子没过去。武峰要判刑,维克托也要判。补偿方案和判决是两件事——”
马桂香的丈夫打断了赵虎。
他的手还停在桌沿,手指蜷着,握紧。他看向赵虎,眼含悲怆,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对我来说,有办法让她醒过来才算交代。你拿这个来,是告诉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虎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他才像是下了最终判决一般开口:“我是来跟你说——你以后不用一边给她擦手,一边算今天捡的瓶子够不够交水电费。这才是我能替你和你媳妇争取的。”
马桂香的丈夫定在那,身子颤了颤。
他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接受了命运一样吐出三个字:“……我收下。”
离开马桂香家后,赵虎很沉默,大概有十来分钟,他才问旁边的小陈:“名单还有多少个?”
“还有五个,虎哥。”小陈小心的回道。
“你说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在等公道。”赵虎问。
小陈挠挠头,有些犹豫的说道:“说实话,虎哥,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们现在能让那些人过的舒服点。惊姐说过,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有所顾忌,这样那些利欲熏心的人才会恐惧。”
赵虎前进的身形一顿,片刻后继续大步向前走,只是比之前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