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在上，珩在下》洛知络

45、谈判结束 唐惊月

　　唐惊月坐在侧后方，她的目光从陈律师脸上移开了大约半秒，落在屏幕边缘梅丽桑德的左手手上——那只手在桌面上平放着，从画面接通到现在没有移动过位置，但此刻她的拇指微微朝上抬了一点点，像是某种细微的松动。

　　常群君继续往下念。

　　她的声音很有节奏,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的节奏走。

　　陈律师接话的措辞越来越精准——“驻场”变成了现场协调员，使用记录变成了治疗日志，每一次替换都在把条款的措辞把保留解释权往外推一毫米。

　　常群君并没有拦她，她让她改。

　　只是在陈律师改到第三个词的时候，她才悠悠开口：“陈律师，你修改的所有措辞，我们都会保留在终版文件里。”

　　陈律师停下来，注视着她。

　　常群君继续补充：“如果以后有争议，这套修改记录会作为理解双方意图的依据。你确认你刚才改的每一处措辞，都是你当事人明确授权过的？”

　　沉默。

　　陈律师的目光落在常群君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随后她侧过头看向屏幕方向。

　　梅丽桑德仍然没有开口，但她点头了。

　　陈律师收回目光，说：“这些修改，我会和当事人确认之后再最终确认。”

　　常群君点了点头，把条款草稿合上。

　　“当然。我们可以先谈别的。确认过的条款单列一页，需要确认的条款单独标注。”

　　她翻到第九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陈律师端起面前的水杯轻抿一口水，动作相对于之前要从容了一些，像在重新调整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常群君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一页的标题，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目光，从陈律师再到屏幕上的女人。

　　“第九项。关于维克托·萨默斯在羁押期间的医疗处置。”

　　她念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不到一秒，空气里像是有一根麻绳正在拉紧，绷直。

　　陈律师眼皮半合。

　　常群君根据之前已经定好的方案念道：“维克托·萨默斯作为本案关键证人，其MDS诊断已由生物安全实验室复核确认。H国警方承诺在羁押期间为其提供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医疗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定期血液科会诊、配型信息同步及必要的专科治疗。本条款不构成对维克托·萨默斯任何形式的特殊待遇承诺。”

　　陈律师把面前那沓条款草稿翻到了对应的页数，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不太满意的说。

　　“我不同意这里面的‘特殊待遇'四个字。”

　　她把纸放下来，指尖按住纸边，目光重新落回常群君脸上：“常警官，你应该比我清楚——维克托的MDS如果没有及时干预，会快速进展到急性髓系白血病。他在H国警方手里的每一天，都在消耗他的治疗窗口期。你刚才读的条款里说‘符合刑事诉讼法的医疗条件'，但那是只是对一般羁押人员的标准。”

　　“维克托并不算一般羁押人员——他是唯一能确保玛莉菲治疗方案持续有效的人。如果他的健康状态因为'不对他提供特殊待遇'而恶化，玛莉菲的治疗就会失去技术保障。”

　　常群君没有打断她，而是将右耳轻轻偏向她，听她把话说完。

　　然后她说：“陈律师，我理解你的担忧。但维克托在羁押期间享有的是法律规定的医疗权利，而不是合同约定的医疗特权。这两个概念的区别，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们在条款里专门为他设立‘特殊待遇'的表述，在司法程序上会产生一个后果——维克托的律师可以直接引用这一条，主张他的羁押条件不符合‘协议约定'，从而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陈律师微微侧了一下头：“如果维克托的律师提出这样的申请——你会反对吗？”

　　常群君没有犹豫：“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羁押人员，他是春生案的核心犯罪嫌疑人。他在H国境内的事还没有查完，他的证词还有缺口。如果因为'特殊待遇'这一条让他提前获得医疗保释，对他的案件调查会产生实质性影响。”

　　常群君说，“陈律师，我理解你想要保护维克托的治疗窗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对他好一点，是因为他的证词有价值。但不能让'对他好一点'变成'他可以走'的理由。”

　　陈律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着，再次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接着她继续说：“那换个说法。条款里不写‘特殊待遇'，但写——维克托在羁押期间的医疗处置，以促进其健康状况稳定、保障其作为证人的证词可信度为目标。”

　　常群君偏了一下头。

　　“这个表述需要一个执行标准。”

　　“‘促进健康状况稳定'听起来合理，但谁来界定稳定的边界？是维克托本人、是他的律师、还是实验室？”

　　陈律师看着她，她在等常群君给一个更具体的回答。

　　常群君翻到条款草稿的第九页，拿起笔在那一行的边角空白处补充了一行字：“我会在第九条下面加一款附件说明。”

　　“维克托·萨默斯的医疗需求由H国警方指定的血液科专家进行评估，评估结果同步抄送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和维克托本人指定的医疗联络人。评估报告不作为维克托申请变更强制措施的依据——这一条也会写进去。”

　　陈律师的目光落在她写字的动作上，像在判断那句话的诚意，随后她侧过头看向屏幕。

　　梅丽桑德在观望。

　　她坐在画面中央，深红色的高领外套在屏幕光线下显得略微发暗。

　　她的目光在常群君和陈律师之间来回了一次：“常警官，你刚才说评估报告不作为维克托申请变更强制措施的依据——”

　　“那么假设——维克托的病情确实出现紧急恶化，评估报告显示他需要立即转移到具备骨髓移植条件的医疗机构——你方是否会以这一条为由拒绝转诊？”

　　常群君偏头聆听。

　　她回答的速度依旧：“如果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的专家评估确认维克托的病情已经达到需要移植的紧急程度，那么H国警方会为他的转诊提供必要的行政协助。转诊的医疗机构会在H国境内指定，移植程序由H国医疗系统执行。这一条会在附件说明里写明。”

　　“另外，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最近在国际上发表的《关于T-EL的功能片段分离与合成重构》，相信梅丽桑德女士也拜读过。”

　　梅丽桑德没有立刻回应，但是旁边的管家已经立刻搜索了相关文章递给他看，看到内容后，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再次把目光落在常群君脸上，这次的语气明显夹杂着一点急切：“你刚才说‘行政协助'。意思是——你方不保证转诊一定能够及时完成？”

　　常群君的回答很快：“在H国的司法体系下，没有人能对‘一定'做出保证。但我会在附件说明里写清楚——如果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出具紧急转诊建议，H国警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行政流程。”

　　陈律师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话，直指关键：“四十八小时？从专家评估出具到启动流程？”

　　常群君看着她：“从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的书面建议送达我方起算。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内部审核和行政协调。”

　　陈律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食指轻敲。

　　“四十八小时内的'行政协调'包括哪些具体步骤？”

　　“包括——确认接收医院是否有空余的移植床位、协调警方押送和医疗护送人员、以及通知维克托本人的辩护律师。常群君说，“这四十八小时不包括医院内部的术前准备时间。”

　　陈律师低头在面前的条款草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我可以接受这个表述。但我需要你方在协议生效后两周内，向我们提供一份H国境内具备血液科移植资质的医疗机构名单。”

　　“可以。”常群君说，“名单会由H国生物安全实验室提供。”

　　她翻到了下一页。

　　监控室里，李惜趴在显示器前面，看着屏幕里常群君翻页的动作，忽然侧过头对赵虎说了一句：“你发现没有，她刚才在维克托这件事上，说的全是‘流程'——没有一句是'我答应你'。”

　　简息没有否认，键盘声在空隙里响了一下。

　　“谈判过程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

　　屏幕里，常群君画完那一条线之后，把条款草稿翻到下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细碎而均匀。

　　会议桌上的光带已经从水杯边缘移动到了那沓已经翻过一半的草稿纸面上，在纸页边缘切出一道明亮的亮痕。常群君偏了一下头，右耳朝前，继续往下念。

　　唐惊月坐在侧后方，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没有用力。

　　直到常群君翻到下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刚落下去，唐惊月终于开口了。

　　“第九项。”

　　常群君停住翻页的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陈律师的目光也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屏幕里的梅丽桑德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个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关于维克托·萨默斯的评估流程，我补充一个细节。”

　　她顿了一下。

　　“所有评估报告，除了抄送生物安全实验室和梅丽桑德女士的联络人之外，作为案件总负责人的我会亲自过目。”

　　会议室空气大概停滞了一秒。

　　陈律师的目光在唐惊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语气里有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唐警官，你是说——你本人会对维克托的医疗评估进行审查？”

　　“不是审查。”唐惊月说，“是追踪。我不负责评估，也不负责修改评估结论。但我会确认每一份评估报告都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陈律师微微侧了一下头：“这和你现在做的——”

　　“——不一样。”唐惊月说，“现在我管的是证据链。以后我会多管一件事：维克托的医疗进度条，不会卡在行政流程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陈律师：“我答应过他会跟进这件事。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不是警方职务。”

　　梅丽桑德的睫毛轻颤，她抬眼看向唐惊月，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一直坐在侧后方、始终没有开口的年轻警察，然后她问：“你答应过他？”

　　“嗯。”总不能说我把他给骗了吧，唐惊月心里嘀咕。

　　“他相信你？”梅丽桑德的语调上扬。

　　唐惊月浅笑：“原液的具体-位置都是由我这边全权推进的。”

　　梅丽桑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头：“四十八小时内我们会给出书面确认。”

　　陈律师瞄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开始收面前那沓写满批注的条款草稿，动作不快，纸张整整齐齐，然后放进了公文包里。

　　常群君把那沓已经翻过一半的草稿合上，放在桌面中央。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她侧过头看了唐惊月一眼——很短，但唐惊月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不错。

　　至此，谈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