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在上，珩在下》洛知络

44、正式谈判 A城派

　　A城派出所会议室——上午九点。

　　陈律师提前到了七分钟。

　　她被值班警员领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细长的黑色公文包，没有带助理。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会议桌的布置——四张椅子靠窗一侧已经坐好了人：常群君居中，耿局在左，唐惊月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沈敏年坐在靠墙最远端，面前摆着一台已经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陈律师的目光在常群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面左侧。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收敛一些，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以应对一个不熟悉的对手。

　　“中间这位是？”她开口问道。

　　常群君浅笑回应，“你好，我是谈判官常群君，这次主要由我负责和你谈。”

　　陈律师点头，“我的当事人，梅丽桑德女士无法亲临现场，所以需要我确实需要确认一下时间，那边的网络有些波动，可能会延迟两三分钟。”

　　“没事，你这边调试，我们等。”常群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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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控室不大，三台显示器并排架在桌面上，画面切的是会议室主摄像头的视角——陈律师坐在桌子一侧，常群君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满条款草稿的长桌。画面角落里还能看见唐惊月的侧脸，她几乎没动过。

　　李惜趴在最前面那台显示器前面，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臂上，额头上的创可贴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号的肤色贴，几乎看不出来了。

　　简息坐在最靠里那台显示器前面，她面前还有一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几行代码和一张实时更新的数据表格。

　　她看着监控上的人说：“常顾问翻草稿的时候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那页写的‘采集频次限制'。她在确认底线！”

　　李惜扭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她翻到哪一页？”

　　“沈敏年的电脑连着我的。”简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屏幕，“她那边有热键记录翻页操作，我刚才看到了。”

　　赵虎侧过头看了简息一眼，又转回屏幕上问：“所以常群君刚才那下偏头是故意的？”

　　简息没有抬头：“她左耳听力不好。右耳接话更清楚。但她偏头的时候，对面会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调整音量。你注意到陈律师刚才说话的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些吗？”

　　李惜和赵虎同时看向屏幕。

　　陈律师正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从监控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确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像是在适应一个“需要被听清”的氛围。

　　李惜啧了一声。

　　“这也太细了。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对面就自己把声音降下来了。”

　　郭副队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臂，一直没出声。

　　他听到这里才开口，语气低沉：“这就是为什么她来主谈。你们以为谈判是说话，她是在用坐姿和翻页的节奏让对面自己先调整到自己习惯的频率上。”

　　“她到底什么人啊？惊姐说她爸以前的搭档，怎么谈判这么厉害？”

　　简息把电脑屏幕往李惜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上面是一份已经打开的档案页。

　　“省厅法制总队特聘顾问。四十六岁。退役前是省缉毒总队三支队副队长。九年缉毒一线经历，后面参加过公安部危机谈判高级研修班和香港警察谈判组交流。”

　　她翻了一页，语气像在读一份技术文档：“参与过跨省绑架案谈判、境外黑产渗透案主犯劝降、还有一起跨国赎金谈判——她是远程指导，家属按她说的节奏打钱，最后人质释放了。”

　　赵虎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简息的屏幕。

　　“谈判专家还有这种课可以上？”

　　“有的。”简息把电脑屏幕转回去，“而且课程里有一门叫‘主动倾听的生物学基础'——讲的是声音频率、呼吸节奏、手势同步这些无意识信息交换的原理。常群君应该专门去学过。”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转向屏幕。

　　“那她现在做的这些——偏头、翻页、停顿——都是学过的？”

　　简息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目前来看，是的。”

　　监控室里再次安静。

　　李惜趴着，赵虎坐着，简息敲键盘的声音细碎而规律，郭副队靠在墙边，目光落在主屏幕上常群君的侧脸上。

　　屏幕里，常群君正把条款草稿翻到下一页，动作不急，拇指沿着纸边慢慢压下去。

　　李惜冷不丁冒出一句：“她翻页的时候真好看。”

　　赵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李惜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好看，就是——哎，说不出来，我以后多读点书。”李惜懊恼的抓着头发。

　　简息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那是她故意放慢的。她翻页的速度比正常阅读慢15%左右，给对面留出看她表情的时间。你可以看看陈律师现在在干嘛——”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画面里陈律师的目光停留在在了常群君脸上。

　　李惜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坐直了。

　　“她在让陈律师看她。那她看的是谁？”

　　赵虎接了一句：“好像是——惊姐。”

　　简息没有否认。

　　李惜看向屏幕角落里那个安静的侧脸——唐惊月坐在常群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陈律师右手方向的某个点上。

　　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话，没有翻文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在观察。

　　赵虎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转椅往前滑了半寸，也安静下来看屏幕。

　　监控室的说话声落下去之后，只剩下显示器低微的电流声和简息键盘上偶尔敲一下的声响，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被会议室方向传来的声音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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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的光线比谈判开始时偏了一些。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东南角，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的光带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正停在常群君右手边那杯水的水杯边缘。

　　投影仪里，画面中央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深红色的高领外套，头发是深棕色的，很薄，贴着耳廓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她的脸——不太年轻。

　　眼角有几道细纹，在屏幕的光线里不明显，但也不是那种会被镜头柔化掉的程度。

　　她的目光扫过现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主位的常群君。

　　她隔着屏幕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声音从会议桌两侧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略微带一点电流处理的质感，但很清晰。

　　“各位好，我是梅丽桑德·阿斯特。”

　　“陈律师已经把我的授权书和医疗档案发给你们了。我希望今天能将所有方案讨论出来。”

　　常群君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敲击着手上的文件，慢悠悠的回道：“我们当然也是希望尽快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而是直接把草稿翻到了第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轻，但足够清晰。

　　“那我们开始。第一项——原液使用范围。”

　　她停顿了一下。“仅限玛莉菲·阿斯特本人治疗使用。这一点，你同意吗？”

　　陈律师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在常群君和屏幕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开口，语速稳定：“同意。但使用的具体方式需要更详细。剂量、周期、给药途径——我需要在条款里看到明确的医学依据。”

　　常群君偏了一下头，右耳朝向前方，像是在等对方那句话完全落定，然后开口：“医学依据由生物安全实验室提供。今天下午他们会出具一份完整的临床使用方案。剂量和周期由专业医生定，不在条款里写死。方案到了之后，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提出书面意见。”

　　她说完之后翻了一页，动作不急，拇指沿着纸边慢慢压下去。

　　“同意的话，这一条过了。不同意，我们就停在这里继续。”

　　会议室凝滞了几秒。

　　陈律师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方向，梅丽桑德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常群君翻页的手指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可以。但二十四小时太短。我需要四十八小时。”

　　常群君的回答很快：“三十六小时。不同意的话就回到二十四小时。”

　　陈律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可以。”

　　常群君在草稿第一页的边角用铅笔画了一条短线，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项——治疗场地和医疗团队。”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频率：“玛莉菲的治疗需要在H国境内进行。由你指定的医疗团队负责执行，团队名单需要提前提交审核。你同意吗？”

　　监控室里，李惜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侧过头对赵虎说了一句：“她在拉紧节奏。”

　　赵虎看着屏幕：？

　　“她第一项说完之后压根没有让对面消化，直接就接第二项。陈律师刚才还在想‘第一项同意了要不要加附加条件'，常群君已经把话题拉到第二项了。这样的话，陈律师就没有机会回头补第一项的东西。”李惜说。

　　简息没有抬头，但接了一句：“这是谈判节奏的一种。每谈完一项就立刻进入下一项，不给对方回头修改的空间。”

　　屏幕里的陈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低下头，目光在条款草稿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第二项的文字表述。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常群君：“玛莉菲的医疗团队需要提前到达H国进行准备。他们的签证和准入手续需要贵方协助。”

　　“可以。”常群君说，“名单提交后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批。”

　　“五个工作日太长。玛莉菲的身体——”

　　“——我们知道。”常群君说，“所以名单提交后我们会走加急通道。五个工作日是上限，实际处理时间会更短。”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项——监督机制。”

　　陈律师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一个人意识到接下来这句话需要她认真地接。"

　　“监督的细节是什么？”

　　常群君的目光落在第三页中间那几行字上，念道：“驻场警员一名，驻场位置位于原液储存区，不进入治疗区域。每轮治疗结束后，警员与医疗团队共同签署使用记录，双备份。实验室每月出具一份独立评估报告。”

　　“你们要求在原液使用全程派驻一名H国警员在场。”陈律师把纸放下来，指尖按住纸边，“请问这名警员的职责是什么？是监督治疗过程，还是监督我当事人的女儿？”

　　常群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了一下头，右耳朝向陈律师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驻场警员的职责范围只在'原液使用记录'这一项。确认每一次使用的剂量、时间、操作人，和生安实验室提供的临床方案一致。不进入治疗区域，不接触患者本人。”

　　“你的当事人——”陈律师的目光在常群君脸上停了一下，“和那位警员之间的界限，以及玛莉菲本人与治疗区域之间的界限，是同一个东西。”

　　“当然。”常群君说，"所以条款里写的是‘驻场'，不是‘看护'。驻场的位置是原液储存区，不是病房门口。"

　　陈律师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评估这句话的诚意。

　　“储存区和病房之间的距离，谁来界定？”

　　“H国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常群君说，语气没有变化，“他们会有一份独立的空间规划方案作为附件，明确标注整个治疗流程的物理边界。”

　　陈律师不再接话，她犹豫了，靠回椅背，目光在桌面上那沓条款草稿和常群君的脸之间来了一次，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方向——梅丽桑德的画面仍然亮着，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没有动，亦没有开口。

　　陈律师把目光转回来。"可以接受。但驻场警员人选要经过我方确认。"

　　常群君说：“陈律师，你刚才说‘我方确认'。我想确认一下——你指的是你本人确认，还是阿斯特女士确认？”

　　这个问题落下去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两秒。

　　陈律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语速比刚才放慢了一点点：“双方确认。”

　　常群君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边的条款草稿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