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谈判条件 A城派 ...
-
A城派出所会议室内。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空气里那层暖气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桌面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条款草稿,边角被沈敏年的笔记本压着,另一头被赵虎的胳膊肘挤着,中间露出“第五条:原液使用范围”这一行字。
耿局坐在会议桌主位,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打开,上面拂了零星茶叶。他的目光从面前那张纸上抬起来,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才开口:“条款草稿,你们都看过了。上面给出的结果是谈,今天是来讨论,要怎么谈。”
李惜坐在唐惊月旁边,帆布袋还靠在椅腿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有点过分。
她听完耿局的话,没有开口说话,陷入了思索。
赵虎坐在对面,一只胳膊搁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那沓打印纸,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把之前就想好的一一列出来:“我主要负责走访的受害人家属——其中马桂香她丈夫,到现在还在等消息。他媳妇尚且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每天都需要照顾妻子,偶尔还得出门捡废品维持生计。条款里是否能加一条关于供体家属的补偿?一方面给家属一个交代,顺带减轻负担。”
沈敏年在电脑上敲了一行记录,抬头看了一眼赵虎,点头。
“我复议。”
简息坐在沈敏年旁边,也点头。
她的圆框眼镜卡在鼻梁上,目光在那沓打印纸上慢慢移动着,像在扫描,然后她补充:“明达那边确认过了,那批原液的标签和数量,和维克托供述的库存记录完全对应。但实验室给出的结论是禁止流通。如果我们在条款里写明‘原液仅限玛莉菲个人治疗使用'——这个范围界定本身,在法律上已经构成‘特批使用'的前提。”
李惜听完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只是说话的声音微微哽:“所以我们要同意把原液给一个境外黑产家族?她女儿是生病了没错——但那些被抽骨髓的人,他们的家属也生病了。马桂香不是‘生产事故',她是被抽干之后丢出来的。条款能不能先写‘所有供体家属必须得到赔偿和书面说明',再写原液的事?”
赵虎接了一句:“还有张建平他爸。他是被自己儿子送进去的,最后算被抽死的。他的家属有没有人管?”
唐惊月坐在长桌中段,沉默着。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沓草稿纸和对面李惜之间游移了一次,然后才说:“我之前去接李惜的时候,路过A城市中心医院的儿科住院区——门口贴着'血液病儿童住院须知'。我想,玛莉菲如果住在里面,她可能也会是其中一个。”
她不自觉停顿了一下,“但这批原液如果给了梅丽桑德,她有没有可能用来做下一轮扩产——这一点是我们无法控制。”
赵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坐直了一点,指尖不由得轻触笔身:“那我们在条款里写清楚——用完即止,禁止扩产,我方派人监督。如果她违规,原液回收,后续通道关闭。”
沈敏年这时候插了一句话,像是在快速计算某个变量,措辞很直接:“监督条款需要明确法律责任——如果对方在治疗过程中私自保留样本或进行逆向工程,算违约。违约的惩罚措施要写进附件里。”
她思索了片刻,“但如果她完全遵守,我们同样也需要确保玛莉菲的治疗不被中断——否则她在条款上签字了,我们不放原液,她女儿如果在H国死了,结果对我们同样不利。”
耿局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静静的听着几人讨论。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唐惊月脸上,等了两秒才开口:“所以,目前条款的分歧现在集中在两点。第一,原液的使用方式——是要附带条件还是直接禁止。第二,供体家属的补偿——能不能作为谈判筹码放进条款里。”
李惜沉默。
她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沓打印纸上某一行的位置上,没有移开,有些忧伤。
唐惊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主位的方向:“原液的使用条件可以谈——但不能无限期。”
“玛莉菲需要多少、用多久、剂量怎么控制,会由实验室那边出一份‘临床使用方案'作为附件,不是我们在这里拍板。供体家属的补偿,应该和刑事追责分开谈——这个案子里的供体家属不止马桂香和张建平两个,他们要的是追责,不是钱,不过在这基础上尽可能的补偿,让他们的家里能过得好些。”
沈敏年的键盘响了一声,像在记录,然后她抬头开口,更直接了当:“我刚才模拟了一下——如果玛莉菲的病情回落周期只剩两周,陈律师那边大概率会在三天内要求明确答复。我们不能把‘供体家属补偿'和‘原液使用'捆在一起谈——捆了就来不及。”
简息在沈敏年说完之后加了一句,像在补一个技术层面的备注:“如果对方在这期间试图绕过条款自行获取原液,我们可以通过物流监控和冷链追溯系统提前拦截。明达那边已经安装了新的追踪模块。”
耿局听完之后,把面前的条款草稿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末尾那个空白的签名栏,然后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第一,实验室的临床使用方案,三天内要拿到。第二,供体家属的补偿机制,不放在第一轮条款里,但作为后续执行的配套方案,单独成文——由赵虎牵头拟。第三——”
他看着唐惊月,目光的情绪很沉静。
“由谈判专家来确定。”
会议桌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惜第一个动了。
她伸手把面前那沓已经翻到卷边的打印纸拿起来,理整齐,放在桌角。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同意。补偿机制单独列——赵虎写,我复核。”
耿局看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坐好。”
李惜又坐回去了。
她把那沓打印纸重新拿起来,翻到了供体家属列表那一页,用指腹在“马桂香”那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纸放了回去。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叩响了。
三下,不重,节奏均匀。
叩门的人没有等“请进”就直接推开了门——而门框和走廊灯光之间已经多出了一道高挑的影子。
来人在门口停顿了大约半秒,目光快速扫过会议桌周围在座的所有人。
那种扫视的方式不像在打量人,更像在给每张脸做一次快速的标记和归档。
她穿着一件深咖色的薄呢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旧得发白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大衣肩线有些空,像是穿它的人比从前瘦了一圈。
她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贴着门框的上沿,但整个人没有那种“高”带来的压迫感,反而因为肩线微微内收,显得清瘦而安静。
她的脸——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眼尾的纹路比同龄人深一些,像是笑过很多次也熬过很多夜的那种痕迹。
整个人的气质里有一种被磨损过的清贵,像一件用料很好但穿了多年的旧衣服,版型还在,只是边缘有些发毛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关门的声音比开门时稍重一点——咔嗒一声,像是提醒大家她已经进来了。
耿局已经从主位上站起来,语气里有一种“你来了我就不用操心了”的放松感:“常群君,省厅那边的同志。谈判顾问。昨天跟我说今天到,没想到这么早。”
常群君走到会议桌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坐下。
她先朝耿局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座的人,才开口:“后面几天可能要麻烦各位配合。”
她说“麻烦”的时候,不像是客套,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先看了一眼赵虎。
赵虎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沓打印纸,下意识地冲常群君点了一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常群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沈敏年身上。
沈敏年的手已经从键盘上抬起来了。她看着常群君,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常老师好。”
常群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比看赵虎多了一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惜坐在唐惊月旁边,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常群君进门就没有移开过。常群君看过来的时候,李惜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些——不是紧张,更像一种被当领导查岗的本能反应。
常群君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继续往右移动。
最后落在唐惊月身上,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
唐惊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合上的条款草稿,手搭在文件夹边缘。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常群君微微浅笑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唐惊月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来。她落座的动作不大,肩膀微偏,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这个姿态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用右耳朝向说话的人。
耿局坐回主位,把那沓条款草稿推过桌面,停在常群君面前。“资料你先过一遍。生安实验室那边的临床方案明早才能到,目前能确定的是——”
“不急。”常群君伸手按住纸边,把草稿拉到面前。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拇指沿着纸边慢慢压下去,目光落在第一行的标题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耿局,“正式谈判定在明天上午?”
“嗯。暂定九点。”
常群君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回纸面上。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视线在那行“第五条:原液使用范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没有人说话。
常群君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偏了一下头——右耳朝向耿局的方向,像一个在确认某个声音来源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陈律师那边,上次来接触的,是你们哪位同事?”
“我。”唐惊月开口了。
常群君转过脸来看着她。
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二次把目光真正落在唐惊月脸上,比刚才那次更实在一些,像在怀念什么。
“她怎么样?”
“话术很密。每句话都留了退路。”唐惊月说,“和她谈的时候,容易被她带着节奏走,需要警惕。”
常群君听完之后点头,继续翻下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合上草稿,指尖在封面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耿局:“明天上午九点,我提前半小时到。能先看看对方之前来接触时留下的记录吗?我需要知道她说话时的习惯用词和节奏。”
耿局点头:“敏年,把陈律师之前的会见记录整理一份出来给常顾问。”
“好的。”沈敏年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动了。
常群君站起来,把草稿夹在胳膊底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向右侧过身看了唐惊月一眼,然后说:“明天你坐我旁边。不用开口。”
随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但节奏还是稳的,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听不见了。
耿局站起来,保温杯拎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散会,都去整理自己的工作去。”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几秒。
会议室内的众人人也纷纷收拾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出去。
还能听到简息和沈敏年两个人在那叨叨。
“你刚才推时间窗口的时候,用的什么阈值?”
沈敏年跟在简息后面回复:“……根据玛莉菲最后一次血象检测日期往前推两周,保守估计……如果维克托那边的数据没有出错的话……”
李惜悄悄的靠近唐惊月,小声的问,“惊姐,这个常群君你认识?”
唐惊月点头,“我爸以前的同事,后面因为在一场任务中缉毒任务中左耳听力永久性损伤,所以目前只有右耳能听到。”
李惜啊了一声,“怪不得我看她听你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的向右靠——”
“嗯,她很厉害的,是省公安厅·法制总队特聘谈判顾问,也是耿局以前的同事。”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越走越远的脚步声的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