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在上，珩在下》洛知络

37、谋划 她没有

　　她没有提高声音，每个字都很清晰的落进众人心里：“把那台电脑的网线拔了，不要动系统。检查所有跟那台电脑有数据交换的终端，查到任何异常的立刻物理断网。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郭副队站在桌边，脸色已经变了：“病毒爆发了？”

　　“嗯。”唐惊月说，“加密了技术组的那台电脑，还在桌面上留了一句话——‘M.S.向您问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敏年的手已经从电脑键盘上抬起来了，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刚才插过这个U盘。”沈敏年的声音也哑了，“这个U盘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但它在后台已经跑了进程——”

　　“那台电脑现在还在联网吗？”

　　“连着的。”沈敏年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握紧，“我刚才调日志的时候，它一直在线。”

　　唐惊月的目光从沈敏年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枚黑色U盘上。外壳在办公室的冷白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看起来普通得像是可以从任何一个电子市场买到的东西。

　　“梅丽桑德从一开始就知道王鹫会顺走这个U盘，”她说，“她需要的就是一个理由把它送进我们的系统里。所以王鹫被抓、U盘会被送到技术组、我们会把它插上电脑——这些她都算到了。”

　　她停了一下。

　　“U盘里留了两层。第一层是能破解的，内容是把她自己指向我们，让我们以为找到了关键线索。第二层——”她看着沈敏年，“是病毒。她让我们自己去赌，赌是不是关键证据。”

　　“技术组赌了。”郭副队说。

　　“技术组赌了。”唐惊月叹气，“现在病毒已经在我们的内网里跑过了。它跑了多久，从哪台设备扩散到了哪台设备，从内网带走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沈敏年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技术组那边有数据留痕，我可以逆向查它跑过了哪些路径。”

　　唐惊月看着她：“多久？”

　　“不知道。”沈敏年说，“如果我赶在它自我清除之前截住记录——”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去吧。”唐惊月说。

　　沈敏年推门出去了。

　　鞋跟在地砖上叩出一连串短促而密集的声响，很快就远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惊月和郭副队两个人。

　　郭副队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沈敏年消失的门口，过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枚黑色U盘上。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惊月等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开口。

　　“郭队，这并不怪你——”唐惊月说，“换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可能做同样的选择。”

　　郭副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有些羞愧的说：“但病毒是从我这边的U盘进的内网。如果技术组那台电脑上的信息被梅丽桑德拿走了——”

　　“已经拿走的是旧数据，”唐惊月打断他。

　　郭副队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指节在布料底下攥着，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下一步怎么走？”他问。

　　“她拿到了我们的调查进度，”她说，“但拿到不等于能用。我们的进度是昨天的进度，不是明天的。她知道我们查到了物流线，知道我们盯上了明达中转站——但她不知道我们接下来从哪条路走。”

　　她转回身来看着郭副队：“我们需要重新做一份行动方案，不走内网，不写电子版，只面谈。从这一秒开始，所有涉及物流线的信息全部切断电子通道。你们之前盯的那些点位继续盯，但不要做任何调整——梅丽桑德的人如果还在外围监视，看到我们的行动没变，她会以为情报还在她手里。”

　　郭副队想了一下，慢慢点头：“也就是说，明面上还按原计划走，暗地里重新布局。”

　　“对。用旧路线掩护新路线。”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卫星图，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旁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递过去："你亲自跑一趟这几个地方，对接人的电话我发给你了，用另外的号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组里的人。到了之后再当面告诉他们要看什么。"

　　郭副队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把它折好放进夹克内侧口袋。他站直了身体，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惊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我太急了。”

　　唐惊月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话：“祸福相依——有时候露出破绽可能效果会更好。”

　　郭副队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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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惊月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枚黑色U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沈敏年的号码。

　　“敏年，病毒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查一下技术组本地缓存里有没有丢失的文件索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惊姐，你是说——”

　　“病毒不只是来偷情报的。它删了什么东西，比它拿走了什么更重要。”

　　沈敏年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快。过了大约半分钟，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惊姐，技术组本地缓存里确实有删除记录。三份春生公司早期的邮件备份不见了。其中一份——是维克托第一次注资春生公司的时间节点邮件。邮件里附了注资协议的扫描件和第一笔资金的到账时间。”

　　唐惊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能恢复吗？”

　　“我试试。但删除方式很彻底，不是普通删除，是覆写。我通宵试试。”

　　“好。”唐惊月说，“那份邮件的时间节点，是我们证明维克托和梅丽桑德从一开始就有直接资金往来的关键。如果丢了，维克托的供述就少了一个实物印证。”

　　“我明白。”沈敏年说，“我现在就做。”

　　唐惊月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卫星图重新展开，拿起笔在明达中转站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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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的M国，东海岸。

　　庄园主宅二层的书房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不打算被任何人打扰的旧庄园。铜质台灯亮着，光晕只覆盖了书桌中央一小片区域，边缘的物件都陷在阴影里。

　　梅丽桑德坐在书桌后面，桌面屏幕上显示着已经停止的日志，

　　她看完了最后一行，然后靠回椅背，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搭着，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节奏均匀。

　　“进。”

　　管家走进来，在离书桌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梅丽桑德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

　　他只立在原地，像个桩子。

　　梅丽桑德把电脑屏幕转向他的方向，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段文字。

　　管家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技术人员发来的一段简短的摘要，列出了H国警方到目前为止掌握的全部线索：春生公司负二层、周敏兰的证词、马桂香的药盒、武峰的供述、维克托的配合程度、物流线的排查进度。内容不长，但信息密度极高，时间线完整，连他们正在追查明达中转站的下一步计划都被标注了出来。

　　管家看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这是……”

　　“从他们自己内部拿到的。”梅丽桑德说。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那个叫王鹫的小子很好用，就是要这种人用起来才让人信服。”

　　她把电脑屏幕转回来，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文档列表的末尾。那里有一行文件路径，标着“维克托供述摘要”——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显示，它在病毒爆发前约三小时被保存过。

　　管家没有说话。

　　他垂着手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会预料到的判断。

　　梅丽桑德的目光在那行文件路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维克托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完整的配合记录，连带医疗申请的程序启动，全在里面，但是他没说具体-位置……”

　　她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他这种人——总是自以为是的想留后手。”

　　管家看着她，等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才开口。

　　“陈律师上午和他见过一面，给他递了两个方案。”

　　“维克托选了哪一个？”

　　“他选了和H国警方合作，然后吊着我们。”梅丽桑德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

　　“他提交了医疗申请。他认为自己能赶在我之前拿到配型，手里的信息足够让他安全地走完那条路。”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在底层长大，靠聪明和运气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这种人永远以为自己的聪明能抵消一切。他忘了——所有能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靠的都是有人愿意把梯子放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庄园的草坪上亮着几盏地灯，把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线。

　　“李律师那边不用急，让他多演几天。但是玛莉菲的病等不了——”

　　管家应了一声，“我们这边安排人尽快获取维克托的面部信息，另外也准备了别的方案作为备选。”确定梅丽桑德没有补充后，他才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我需要快。”

　　“好的。”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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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城茶室。

　　李维明到的时候，陈律师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那张皮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杯壁还在冒热气。公文包搁在右手边，搭扣敞着，像是不打算很快走。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姿态很松弛——松弛到李维明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走进去。

　　“陈律师来得真早。”

　　“约的时间是三点，我习惯提前到。”陈律师微微侧过身，把面前另一杯茶往桌对面推了一下，“给你点的。普洱，应该还没凉。”

　　李维明在她对面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是温的，入口不烫，时间卡得正好。

　　“谢谢。”

　　“不客气。”陈律师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刚认识但印象不错的新朋友。

　　李维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然后翻开公文包，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医疗申请的初审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维克托先生那边近期重新评估了路线。他倾向于走第二条。"

　　“他仔细考虑过，认为第一条窗口期太短，仓促转移反而容易出岔子。还是第二条稳妥一些，流程长，但一旦启动就不可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落在陈律师脸上，等她回应。陈律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他能这么想，挺好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结论的事情。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然后她问：“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跟你谈了几次？”

　　李维明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说，“维克托先生很谨慎，我花了很长时间劝说他，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所以我今天约你见面，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如果走第二条路，梅丽桑德女士那边需要我们这边提供哪些材料。”

　　陈律师没说话，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李维明感觉毛毛的，像是被人看穿了伪装一样。

　　“李律师，维克托先生选哪条路，他自己决定就行。材料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会安排。”

　　李维明再次确认，“那就按照第二条路走？”

　　陈律师点头，“听你的。”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质疑时间线，没有要求看任何证明文件。事情非常顺利，顺利的像是提前知道一样。

　　顺利到让他觉得不太对。

　　但他没深想。

　　他合上文件夹，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确认时间、确认下一次沟通的方式。陈律师一直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茶，偶尔回应一句。

　　直到后面实在没话说了，李维明才站起来，伸出手：“那就先到这？”

　　陈律师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好。有进展随时联系。”

　　陈律师转身往门口走，她回过头，不高不低的说：“李律师。”

　　“维克托先生真的是你劝说后，才同意的吗？”陈律师慢悠悠的问。

　　李维明顿了一下，“是的。”

　　“辛苦了。”陈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维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那句“辛苦了”，语调的尾端微微往下坠，像是一个人在逗弄一只猫的时候会用的那种语气。

　　而他不知道的是，陈律师拐过走廊转角之后没有立刻走向电梯。她站在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条四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三行字——

　　“维克托·萨默斯已于昨日向H国警方提交完整供述。”

　　“医疗申请已启动。未走司法协助路线。”

　　“他选了警方。”

　　陈律师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然后关上手机屏幕，放回大衣口袋里。走进电梯，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