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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灯下黑   耿局看 ...

  •   耿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厅督察那边的老朋友。

      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他的眉头就沉下去了。

      对面说的是另一件事——有人匿名举报省公安厅副厅长崔明的司机和秘书利用职务便利,倒卖内部信息多年,敛财数额巨大。举报材料附了一张清单,买过信息的人里,赫然有一家公司的名字:春生生物科技。

      耿局挂了电话之后没动。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桌面上那张打印纸上的 AG7319 和旁边的‘熟悉 ’两个字,以及沈敏年新提交的资料上那个明晃晃印着卫检委车牌,好像都和一个人有关。

      崔明。省公安厅副厅长,分管出入境管理局和科技信息化处,能接触到外籍人员出入境记录、企业背景审查、审批流程的进度和死线。

      耿局认识崔明二十多年了。他和唐淮砚、崔明三个人当年是同一个缉毒支队的搭档,后来唐淮砚走了,崔明一路往上走,他留在基层。崔明的司机跟了他快十年,秘书换了三任,现任的那个据说是个能办事的——崔明出门谈事都带着他。

      耿局以前没多想,现在把那两件事并排放着看:司机和秘书在卖信息、春生买过信息、维克托在A城的审批一路畅通、AG7319是崔明堂弟刘卫东的卫检委车牌。

      他拿起手机拨了崔明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文生?” 对面的声音很稳,“才几天没联系,啥事?”

      “崔明。 ”耿局把打印纸翻过来, “你那辆AG7319的车,以前是谁在开? ”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然后崔明开口了,语气还是稳的,但比刚才薄了一点:“那车是我买的,但我不会开,平时都是卫东或者司机在开。怎么了?”

      “这辆车现在卷进了我们目前在查一起医疗案件。” 耿局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大约三秒,等着对面的反应。

      耿局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地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他听见崔明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似乎重了些,随后很快又变回原来的节奏,像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道运算。

      “……什么案子?” 崔明问,语气依旧是稳的,但比之前要低一点。

      耿局没有绕弯:“春生生物科技。省卫检委有人给他们开了审批口子,两年多,一路绿灯。你堂弟的车牌出现在接他们那个外籍负责人的车上。崔明,我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你知不知道你堂弟在帮春生公司做事? ”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更久。

      耿局能听见电流的底噪,和崔明办公室里某种低沉的机械嗡鸣声——像是电脑主机的风扇,或者别的什么一直在运转的东西。然后崔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我不知道。卫东在卫检委上班,工作是批项目资质。我知道他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他老婆也在私企上班,据说工资也挺不错的,家里换了新车,小孩送出国了。但他在帮谁办事——他没跟我说过。”

      “你的司机和秘书呢?” 耿局追问。

      “司机跟了我十年。新秘书跟了两年。你是说他们也有事?”

      耿局把省厅督察那边接到的举报内容简短地说了——匿名材料、司机和秘书倒卖内部信息多年、敛财数额巨大、春生公司的名字出现在买家清单里。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耿局以为通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文生。” 崔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快速消化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事,然后发现它确实可能发生,“我知道了。你那边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的司机和秘书——明天上午,我会让他们去你那边配合调查。 ”

      “你不先问问他们?”

      “不问。” 崔明说, “问了就是提前透风。你查出来的比我问出来的有用。还有—— 他停了一下,刘卫东那边,你们查就是了。该抓抓,该关关。他是我堂弟,但不是我儿子。我没帮他做过任何事。”

      耿局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还在继续。窗外的天已经亮了,A城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打印纸上——AG7319和熟悉两个字叠在同一排。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崔明,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要是真不知道,这事儿还能兜得住。你要是知道——”

      “我知道。” 崔明打断了他,声音很稳,像绷带裹在骨头上,强行拉紧, “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

      电话挂断了。

      耿局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随手丢在桌面上。

      A城的晨光铺在对面的楼顶上,灰白色的天,像是要晴了,又像是还要下一场雨,这谁说的准,天气预报都说不准。

      他站在窗台注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把那张打印纸收进抽屉里,没有再看。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督察那边接到的那份举报材料,原件在我这。你们那边留底了没有? ”

      对面说了句什么。

      耿局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行。那就按流程走。今天上午,崔厅的司机和秘书会到我们这边配合调查。你们那边盯着,别让任何人在他们来之前接触他们。”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他收进抽屉的打印纸。他没有重新打开抽屉,只是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前面亮起来。他经过李惜办公室的时候抬手敲了一下门板,没有停,留下一句话:“九点,审讯室。崔厅的司机和秘书到。”

      门里面传来李惜应了一声的声音,短促而清楚:“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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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点。

      审讯室的光又一次打开。张建平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说你从去年才开始卖信息?” 李惜翻了翻面前的笔录。

      “去年三月。”张建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眉眼中满是疲倦。

      “之前也有别的人找过我,我都没搭理过。后来……我爸查出来是胃癌晚期,医院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做姑息治疗。那时候有人跟我说,春生公司在搞基因疗法,收晚期癌症患者,不要钱。我——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裤缝上搓得更快了,我送他进去了。

      “然后呢?”

      “我去探望了几次,我爸气色比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

      “然后春生公司的人开始找我办事。第一次我没同意,后面我再去探望我爸的时候他整个人就憔悴了很多,我就想带我爸出来,但是他们说没有药剂,我爸出来会死,我不敢冒险。”

      “后面他们喊我查一个外籍专家的入境审批进度。然后是问一批物流批文有没有被卡。我给他们的信息不算多,前前后后收了大概三万块。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爸在里面住了半年。我以为他们看我这么听话的份上会给他治病。但是五天前我收到了我爸去世的消息。”

      李惜沉默了一会,“节哀。”

      片刻后看着他追问:“你知道你卖的那些信息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张建平沉默了。然后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知道……我没往那边想过。我以为就是帮他们提前知道审批结果,好做商业安排。他们说你爸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那个时候我身上已经为了给我爸治病没啥钱了。”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我只是想让我爸活久一点。”

      李惜没有接话。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春生公司的治疗档案里,你父亲的编号是A12,去年九月入组,今年三月被转入B系列供体名单。他已经在公司负二层接受过两次骨髓采集。根据记录,你父亲的身体经过第一次的骨髓采集就已经不大好了。”

      “什么?什么叫我父亲……被抽了骨髓?他不是在治病吗?”

      张建平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目光没有聚焦在字上,而是落在纸面的某个空白处,像是在努力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重新排列成他能理解的样子。

      李惜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翻到了记录页。

      上面写着采集日期、采集部位、采集量。

      第一次,今年三月中旬;

      第二次,四月初。

      备注栏有一行字:供体状态下降,活性较首次采集显著降低。采集日期下面盖着操作员的章,名字模糊,但能看清‘负二层B区’几个字。

      张建平看着那几行字,嘴唇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记——肩膀猛地绷紧,又猛地塌下去。

      “……第一次之后就不行了,那第二次呢?”他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得不像他自己,“他都这样了还抽第二次? ”

      审讯室里变安静了。

      张建平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指节抵在桌面上,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透水的棉絮堵在胸腔和喉咙之间,进不来也出不去,烧成灰烬后变成灰都要黏在气管上,怎么抠都剥不掉,闷得心口一阵阵抽痛。那份文件被他死死的盯着,眼底的不敢置信转换成撞破真相后撕心的痛楚,里面裹着翻涌的愤怒。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我替他们办事,他们就会好好治他……他们每次让我干活都说你爸最近状态不错…… ”

      他停了一下。

      拳头握的更紧。

      “他们告诉我说他是没扛过去走的。我信了。”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某处。

      “他最后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那天我来看他,他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我说爸你先治病,别操心,我赚了钱的,等你好了咱还能一起去钓鱼,然后我就走了——”他的声音忽然又断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没有任何预兆的地方崩断了。

      沈敏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审讯室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建平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变成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里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痕。他的脊背弯了下来,像一个人在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打开的档案上,没有再移开。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了下去,不是愤怒烧完了的熄,是另一种——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比愤怒更重。

      沉默了很久。李惜等他坐直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张建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里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淡。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判我多久都行。我只希望春生公司永远消失。”

      李惜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桌面,把笔放在纸边。

      张建平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比之前重了许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压进纸里。他放下笔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审判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在灰白色的灯光里均匀地响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往深处延伸着,看不见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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