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在上，珩在下》洛知络

27、再审 另一边

　　另一边的审讯室。

　　王哲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腕表的一截金属边缘。他坐下来之前先扫了一眼桌面——李惜面前的文件夹、沈敏年手边的电脑、墙角正在运行的录音设备——然后才落座，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搭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王哲，省公安厅办公室秘书科副科长，三年前调入。”李惜翻开文件夹，念了一遍他的基本信息，“你目前的直属领导是崔明副厅长。你认识这个吗？”

　　她把一份通话记录单推过去——徐茂林办公室座机和王哲手机之间的通话记录，时间跨度三年，标注了具体时长。

　　王哲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抬头，语气平稳：“认识。徐副厅长是我的老领导，我从前在省政法委的时候他就很照顾我。调到公安厅之后，他有工作上的事偶尔会联系我。正常的上下级沟通。”

　　“正常的上下级沟通？”

　　沈敏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只是语调绕了一下，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你调来公安厅是徐副厅长签的字。来了之后三年来联系不断，最长的一次通话三十七分钟。这属于正常上下级沟通？”

　　王哲靠回椅背，双手仍然交叠，姿态没有变化：“徐副厅长有时候会问一些厅里的工作动态，我会如实汇报。作为下属，我没有权利拒绝上级的问询。”

　　“如实汇报包括崔厅长的日常安排、会议、出差乃至回家探亲吗？”

　　“这些信息你传递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可能被用于非法目的？”李惜问话开始犀利起来。

　　“这些信息本身不涉及机密。崔厅长的出差计划是公开的办公信息。”王哲也是丝毫不怕的回答。

　　沈敏年把银行流水推过去：“两笔转账，八十万，咨询费。”

　　“政策梳理和咨询。价格双方商定。”

　　“你知道这家公司谁控制的？”

　　“客户背景不是我的关注重点。”

　　“你知道维克托吗？”

　　“审批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没有直接联系过。”

　　“这个境外号码联系过你十二次。”

　　“政策咨询的跟进讨论。”

　　李惜听完，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他的回答全接住了，逻辑自洽，每一条都把自己放在正常公务的框里。

　　沈敏年不经意的将一张纸条挪到李惜那边，李惜瞄了一眼，然后开口，语气换了——不再是追问，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的事情：“那我换一个问题。你和刘卫东，什么时候认识的？”

　　王哲的回答在这里停顿了不到半秒，双手微微搅紧，然后松开，幅度很小，但是李惜注意到了。

　　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语气不变，然后开口：“刘卫东是崔厅长的堂弟。我和他因为工作原因有过几次接触。”

　　“刘卫东是崔厅长的堂弟，”沈敏年重复了一遍，“他在卫检委干什么？”

　　“档案科的文件流转员。”

　　“文件流转员。你倒是清楚的很。”

　　王哲脸色一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沈敏年点了一下头，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是一张酒局的抓拍，暖黄色灯光，圆桌上杯盏交错。王哲坐在桌子的右手边，刘卫东坐在旁边。照片右上角还有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人，侧脸被一道立着的菜单挡住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腕表银灰色，薄如纸片。

　　“刘卫东只是一个文件流转员，工资一个月几千块。但他两年前换了车，给儿子交了留学押金。李惜的声音放慢了，你说你和他只有工作接触，那你们俩为什么会坐在这张饭桌上？”

　　王哲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次是一个企业的商务饭局。刘卫东说他有一个外国朋友想了解A城的审批环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文件流转员，为什么会有‘外国朋友'？”

　　王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以为那是崔厅长的关系。刘卫东是崔厅长的堂弟，他认识一些涉外的人，我觉得合理。”

　　合理。

　　沈敏年把第二份文件推了过来。

　　“是一张银行流水，刘卫东的账户。过去两年里，有规律地收到多笔汇款，备注栏写的字不同——咨询费顾问费合作款。汇款方指向同一家香港公司。金额不大，但每一笔都卡着维克托在A城的时间。”

　　李惜在王哲看完流水之后，又放了第三份。是刘卫东手机里恢复的通信记录，和维克托之间的短信往来。

　　时间覆盖两年。

　　内容从最初的价格能不能再谈变成了上次那个进度表什么时候能出。

　　王哲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那条消息是刘卫东发的：王秘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跟他对就行。”

　　王哲的目光钉在那句话上。他没有说话。沈敏年翻了一页，调出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刘卫东和王哲，两年前，王哲第一次回复刘卫东收到之后。

　　刘卫东补了一句：“这个人出手大方，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收。”

　　王哲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高处落到了平地上：“刘卫东告诉我维克托是一个生物医药投资商，想了解A城的审批环境。他说'帮忙看看流程就行'。他是我上级的堂弟，他跟我说不会有事。”

　　“他说不会有事。”

　　李惜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一个档案科文件流转员，为什么会有维克托的联系方式？他为什么要替他约这顿饭？他之前还替谁约过饭？”

　　王哲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走：“我是有怀疑过。但我没往下查。”

　　“你为什么不查？”

　　王哲沉默了。

　　为什么不查？

　　因为不敢。

　　王哲没有立刻回答。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和空调送风的嗡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

　　然后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没有变化，像是终于把某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因为查下去对我没好处。刘卫东靠着崔明这棵大树，他是崔明的堂弟，这点谁都知道。我如果去查他——查他在拿谁的钱、在替谁办事——就等于在查崔明。而查崔明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后果：我待不下去了。我不想干这么蠢的事。”

　　“徐茂林让我来崔明身边，是为了盯住崔明，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往上走。如果我主动去查刘卫东，万一查出什么来，崔明倒了，徐茂林未必能保得住我。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在崔明面前就等于明牌了——他会知道我是徐茂林派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段话已经说清楚了，然后继续：“所以我选择不查。我选择接受刘卫东给我递来的每一句‘帮忙看看流程'。我知道他在拿钱，我也知道维克托出手很大方。但我不问，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只要刘卫东的渠道还在走崔明的门，只要我还是徐茂林放在崔明身边的棋子——我就站在两条线的交叉点上。哪边塌了我都能退。”

　　他的声音在这里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变哑了，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我是赌过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惜：“我赌刘卫东贪得够多，但不会蠢到让别人发现他是怎么贪的。我赌维克托需要这条线，所以不会出卖中间人。我赌徐茂林能坐稳他的位置，所以不会让火引到我这来。我赌——”

　　他顿了一下。

　　“我赌只要崔明还在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人会去查他的堂弟。而崔明会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之后，审讯室里再次沉寂下来。

　　沈敏年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李惜看着对面这个人的脸——那张脸在审讯室的白光下显得很淡，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过之后摊在桌面上给人看的平静。

　　又是一个聪明人干蠢事。

　　“你倒是赌的痛快，”李惜问，“像现在这样，你想到过吗？”

　　“看到你们的时候，我猜我可能赌输了。”王哲摊摊手，神情带了几分无可奈何和几分生不逢时的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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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边的崔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耿局刚发过来的那份流水记录的摘要，默默把眼闭上，平复了好一会情绪，才拿起手机，拨了刘卫东的号码。

　　对面很快接起来了，那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轻快：“哥？你今天这个点怎么有空打电话？”

　　崔明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办公桌边沿按了一下，确认自己开口的时候语气不会露出任何痕迹。“我司机今天请假了，我在省厅这边办完事要回一趟警局，你给我开一趟车，正好你也过来了，有个文件我顺路让你看一眼。”

　　对面没怎么犹豫：“行啊，我正好下午没事。你在哪？”

　　“省厅东门。你开我那辆黑色的过来就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崔明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A城下午是灰白的，光铺在对面的楼面上。他站在那儿大约两分钟，没有再看手机，然后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刘卫东到得比崔明预想的快。

　　崔明站在省厅东门的路沿上，看见那辆黑色的车从拐角转过来，那车牌正是AG7319，减速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的时候刘卫东的胳膊搭在窗沿上，问了一句“哥，哪边走？”

　　他的语气和他平时开车时的语气一样——轻松的、不带防备的。

　　崔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说了一句“去A城派出所，文生找我有些事。”

　　他关车门的时候侧过脸注视了刘卫东好一会，眼里情绪很复杂，有难过，不解，还有几分落寞。

　　刘卫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打转向灯，把车从省厅东门的路边汇进车流里。

　　车开出去不到两分钟，刘卫东先开了口。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他平时接崔明去吃饭时一样，“司机请假干啥去了？今年他请假好频繁呀，这都第几次了？”

　　“他爸爸去世了，据说要办丧事，也是不容易。”崔明回复，“你这些天忙不忙？你嫂子喊你和弟妹过去吃饭。”

　　“还行。”刘卫东说，“档案科那边事情不多，就是之前帮人查了两份旧档案，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不重要的，嫂子老惦记着我咧，我回去问问小雅最近有没有时间。”

　　还是帮人查东西？

　　刘卫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自然地接过去了：“嗯，老规矩嘛，熟人找上门也不好意思推。”他侧过脸看了崔明一眼，“话说哥，咋没看见你那秘书咧？”

　　“王哲最近手上很多事，我就没带他出来，咋啦？你和他很熟吗？”崔明不动声色的询问。

　　刘卫东撇撇嘴，“那没有，就是感觉你那秘书整天装的一副精英的样子，看着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