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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车牌   周敏兰 ...

  •   周敏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说了一个很长的“嗯”字,拖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回答:“有一部分是吧。”

      她抬起眼看着李惜,目光安静又直接,“我的手废了,他们把我从技术组踢出来的时候,维克托安慰我说了一句话——‘周博士,你以后还是可以做基础登记的,只是不能做实验了。你之前的研究方向我们可以转给别的研究员接手。'他当时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报废的设备。”

      她又把头低下去,但语气里满是不忿和恨意。

      “另一部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B3的家属每周来春生门口问一次‘我妈好点了吗',每次都被前台拦回去,说‘治疗需要保密'。”

      “B7的房间门口后来被人贴了一张标签,‘定向供给·不得转移',写的不是编号,是所有权,也不知道是哪个负责人贴的。”

      “B11的儿子后来闯过一次监控室,被保安家里架出去的时候大喊大叫,但是看的人多,却没人上去帮他,监控室的画面只能看见走廊,看不见房间里面。”

      她的声音在那最后几句话说完了之后慢慢低下来,落进审讯室安静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坐在审讯椅上的她,左手腕上的疤痕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微发白的光,窗外的路灯把百叶窗的条纹投在她侧脸上,明暗交替,安静而缓慢。

      这次说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也没有替自己辩护。

      只是呆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等了很久才把这些话说出口,说完了后反而轻松的等待着被审判。

      沈敏年把面前的笔录纸翻了一页,笔尖在新的一页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写下了一行字:“供述人:周敏兰。自述动机:个人报复与伦理责任混合。”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对面。周敏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洗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粗糙,边缘磨圆了,但该在的东西全在里面。窗外的路灯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桌面上,在纸页边缘落下一道极细的光。

      “好的,谢谢配合,你的供述很有用,相信那些患者也会感谢你的付出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像是给周敏兰进行宣判,哪怕李惜说的时候语气是正常的,没有煽情,也没有过度郑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她看到周敏兰的肩膀在听到“患者也会感谢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

      周敏兰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的搅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东西让坐在对面的沈敏年敲键盘的手指停了。那是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泪是水,是亮的、流动的。她眼睛里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某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从使劲敲了很久,门板终于在她的努力下被敲开,灰层都抖落在地上,露出门内原本的模样。

      她看着李惜,嘴唇嚅动又合上,手指在膝盖上蜷缩又松开,沉默持续了三秒钟,比审讯室里之前所有的停顿都更重。

      “谢谢”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哑了,像是那在压抑着。

      “谢谢你这么说。”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牵着,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紧接着她用手把脸捂住,压抑着。

      “我不认为自己配得上‘感谢'这两个字。我的手废了,我做的那些——收集证据、递材料——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不甘心。被踢出技术组的时候我不甘心,看见走廊那些门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甘心。不甘心逼着我把笔记本写完,逼着我在监控室外面蹲三个晚上等一个进出记录,逼着我记下一个又一个消失的人名。”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里有一个泥沼,藏着一个挣扎不出来的人。

      “自从手伤了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B3号供体反抗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拖过去,她的指甲扣进我手腕里的那一下,她是在恨我,还是在求救?”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惜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敏年迟疑着开口,“也许……她在救你?她当时刚被从手术台上拉下来。前一次采集的记忆还在,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你没受伤,现在的你可能现在还在负二层做那些实验,直到被抓起来的时候还无知无觉。”

      “而现在你自首了,你提供的证据和证词,构成了案件的核心线索来源之一。这一点我们会体现在卷宗里。”

      她把笔录纸翻到最后一页,在供述人签名的位置留下了一行空白,然后把纸转过来,推过桌面,指尖按着纸边,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周敏兰低头看着那张纸,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没有再抖。

      她把笔放下之后站起来,灰色外套的下摆从椅面上滑下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李惜和沈敏年,站了几秒钟。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那些话的重量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卸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让它们彻底落地。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沈敏年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光标在笔录文件末尾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指没有落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审讯室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桌面上那张签了字的供述纸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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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审讯室的两人对比着多个笔录。

      “小惜,你说,照周敏兰这种说法,维克托这是要提前撤离?”

      “我觉得像,而且这不止是一个研究员这么说,按照周敏兰记下的研究员人数,至少还有一半的研究员被转移出去,也就是说,再等几天,我们可能连人影都抓不到。”李惜摸着下巴,表情认真。

      沈敏年接着说,“拿惊姐这一波算是赌对了。真不愧是当刑警的料子呀,料事如神。”

      “咱把这些资料复印一份给惊姐送过去吧,她肯定关心,”李惜说着把资料打包好要往禁闭室走。

      “干啥呢,没听耿局说这两天不让去找惊姐嘛,你没看见惊姐这些天熬成啥样了,眼睛里都是血丝,关禁闭就是为了让惊姐休息,你看不出来呀?蠢蛋,把资料给耿局吧,耿局看的会更全面点。”沈敏年赶紧把李惜扯住。

      “哦哦,好,我说耿局咋突然罚的这么重,又是写检讨,又是关禁闭,原来是这样。”李惜一拍脑壳,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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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闭室内。

      禁闭室的灯光没有熄灭过。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灯罩里均匀地铺下来,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唐惊月侧躺在床上,面向墙壁,外套脱下来随便放在椅背上,鞋子歪着摆在床脚。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几天的查案让她的整个身心都属于严重透支状态,于是刚到禁闭室就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连被子都是没来得及盖上,还是耿局偷偷进去给她盖上的,监控室看到的警员都在偷笑。

      原本靠着浓茶和某茶饮撑起来的精力,现在正以一种缓慢而彻底的方式从她身上流走。

      A城的雨,总是下不完,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烧过纸之后残留的气味。

      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她小姨专门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裙摆太长,走路的时候总是蹭到脚踝。她的左手被小姨牵着,手指冰凉。右手攥着一颗水晶,是她父亲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是没送出去,这是一颗橄榄大小的透明水晶,边缘被打磨成光滑的弧面,透过它能看见光线在里面折射成细小的彩色条纹。小姨出门之前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塞在唐惊月手里,说是她爸爸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唐惊月攥在手里一直没松过。

      画面像被人按了慢放键,她看见自己走在一条灰色砖铺的小路上,两边站了许多穿深色衣服的人。她认识的不多,大部分人她没见过,他们的表情都差不多——嘴唇抿着,目光低垂,偶尔有人抬手擦眼角。

      她站在人群前面的时候小姨蹲下来帮她把裙摆理平,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话:“爸爸去哪了?”

      小姨没有回答,只是摸着她的头。

      她记得那天最清楚的声音是风穿过树枝时的呜咽,和一排车停在路边的引擎声,低沉的,均匀的。

      那排车里有几辆是黑色的,有几辆是深灰色。

      她当时不知道那些车属于谁,只知道它们排得很整齐,像一道沉默的围墙。她攥着水晶站在那里,小姨牵着她往人群外面走的时候,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水晶从手心里滑出来了。

      她记得那一瞬间自己在心里喊了一声“不要”,但没有发出声音。水晶落在地上,先是碰到某辆车的后保险杠,然后弹了一下落在轮胎旁边,表面蹭出了一道细长的划痕。

      她蹲下去捡的时候看见那辆车的车牌——那串字符组合跟别的不一样,其它车的牌子上是普通的字母和数字,排列均匀。这辆车的车牌印着AG7319,看着碎掉的水晶,眼泪好像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有一个男人蹲下来,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他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她想抬头看他,但灰色的光线越来越重,男人的轮廓在后退,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掉了。

      唐惊月猛地睁开眼。

      禁闭室的天花板还是灰白色的,冷光灯管在头顶均匀地嗡鸣着,光线照进她瞳孔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后背的衬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椎上,凉得发紧。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把梦里那串字符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AG7319。

      不是第一次见。梦里的画面把“第一次见”还给了她:一辆黑色的车,一辆停在她父亲葬礼现场的黑色轿车。

      当时在葬礼上的叔叔有谁?

      她站起来,将脑海里出现过的人名一个个写在纸上,“耿……徐……常……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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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的耿局正在对比由李惜等人总结的证据以及资料,最后视线落在单独标出来的车牌AG7319,唐惊月单独标注了熟悉两个字。

      看着这两个字,耿局也陷入沉思,因为他也觉得整个号码似曾相识,好像这几天还见过。

      见过?

      在哪呢?

      电话响了。

      “武峰那边咋样?”

      “还没审。人扣着,在隔壁羁押室。”

      李惜把窗台上被风吹翘的纸张按平,站直了身体,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那就审武峰。维克托推给他锅,他就把过推回来。两个人推到最后总有一个先接不住。就看谁是那个倒霉蛋先扛不住。”

      沈敏年拎起电脑包跟上。两个人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右侧的禁闭室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两人都状似不经意撇了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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