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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审讯周敏兰 李惜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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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惜和沈敏年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进去前两人就已经知道维克托定然是不咋好对付,但是显然也是低估了维克托的诡辩。
李惜的手里还夹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在封面上按得很紧,紧到塑料封皮边缘压出了一道白印,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丢在嘴里,借助甜味压住躁动的情绪。
沈敏年把电脑包换到左肩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在兜里摩挲着什么——她每次思考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李惜知道。
她们沿着走廊走了大约十步,李惜先停下来,她靠在墙边,把文件夹放在窗台上,嘴里的棒棒糖被她咬碎了。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A城秋季的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文件夹边缘的纸张微微翘起。
“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李惜说,声音里混着糖味,“嘎嘣”的咀嚼声音、伴随着分析,“冷链温度、管辖权、商务备案、武峰的职责范围——他谋划了多久?或者说,他这次入境,早就想好了脱身的计划。以他在审讯室里说的每一句话,至少练习过十遍不止。”
“嗯,看起来像是早就请人提前谋划好了。”
沈敏年也把电脑包放在窗台上,拉开拉链,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喝完后她把瓶盖拧回去,食指在瓶盖边缘的螺纹上轻轻敲击:“其实像这种人,准备个十套八套说辞也正常,总有漏洞,只是证据还没找到,先缓缓看。”
“我们这边炸他一时半会估计也炸不出来,换个人试试?”
“话说高层嘴巴总是硬的,但是基层就不一定了,从细节入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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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坐在桌对面的人顺着声音抬起了头。
她穿着派出所提供的一件灰色外套,那是李惜从后勤借的——她自己的浅蓝色防护服还在物证袋里封着。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窝微陷,颧骨线条很清晰。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时候,神情平静,像是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的平静。
李惜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敏年。
门合上之后,两人依次落座,李惜在主审位,沈敏年在旁边调试电脑屏幕,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倒是坐在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周敏兰。”她说,“春生公司前副主任,两个月前被降级成一级实验员。四十七岁。”
审讯室的冷白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均匀地铺在桌面上,把周敏兰手上那道旧疤照得比走廊里更清晰——从左手腕内侧蜿蜒向上,消失在灰色外套袖口边缘,像是河流在地图上被截断了一样,只剩下干枯的痕迹。
李惜看着她,通过监控对比人像和疤痕,已经确定周敏兰就是举报人,再加上在-2层的帮助,李惜没有选择逼供,而是让周敏兰自己说。
李惜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和:“我姓李,你叫我李警官就行,你从头慢慢说,不用着急。我们都在听。”
周敏兰点头,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两三秒。
接着她才开口了,语速均匀,像在念一份她已经在心里默默想过多次的悼词。
“我早年在M国加州大学医学院的骨髓移植研究中心做研究员,主攻方向是间充质干细胞的体外扩增与定向分化。做了十二年,发过七篇论文,专利挂过两个。2021年春天,维克托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到我,说他正在H国A城筹建一个生物医学实验室,研究方向是'骨髓来源的生物活性物质的规模化提取与应用',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国。”
话到此处,出现了停顿,像是在咀嚼“回国”这两个字的重量。
“由于当时我所在的团队因为样本过于稀少,整个项目进程陷入了瓶颈期,我很焦虑。间充质干细胞提取物的应用研究在国际上当时正热,是很多研究人员的第一选择,如果别人比我快——”
“时间卡的越久,我就越焦虑,没有足够多的样品,这项实验九根本进行不下去。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接收到一份邀约,在维克托给我的文件里,承诺提供了完整的患者队列——按当时的描述,是‘有稳定来源的骨髓样本供应体系'。对于一个做了十二年基础研究的人来说,这个条件没人会拒绝。”
沈敏年敲了一行字,抬头问了一句:“你当时是否询问过‘稳定来源'是从哪来?”
周敏兰看着她,目光直勾勾:“李警官,我知道这个词可以有多种解释。但是当时的我,没有深究。”她顿了一下,“这是我的责任。”
李惜没有打断她,依旧专注。
周敏兰继续说下去,声音沉了一些。
“在那之后,我就在维克托M国的私人实验室进行工作,直到今年6月,我被带到了春生公司。负二当时还在装修收尾阶段,维克托带我看了一圈,说‘这是你的新实验室’。设备是当时市面上最好的,比M国的更好 ,恒温培养箱、离心机、流式细胞仪、超低温冰箱——我做了十二年研究,从没见过哪个机构给一个研究员配这么齐全的设备。所以我很兴奋,因为在M国的时候我都研究也因为样品问题再次陷入了瓶颈,但是在新实验室里,我看到了源源不断的样品被送进来摆放的整整齐齐。”
她嘴角勾起,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嘲讽。
“来到春生公司头几个月确实在做研究。我负责B系列样本的初步处理和细胞分离,工作内容和我之前在M国做的基本一致。A系列受试者在公开楼层接受基因治疗的同时,一部分人会被转入负二采集骨髓样本。采集后的样本交给我处理,提取间充质干细胞,培养扩增,然后交给维克托安排的下一个环节。”
她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有些紧张了。
“但是到了10月左右,我开始注意到样本来源的编号周期在缩短。我注意到样品送过来的已经没有之前多了,维克托说在准备扩招,我信了。”
“最初每两周来一批B系列样本,到后来变成每周一批,再后来有一段时间是每周两批。采集频率加快了,但是样本质量在下降——部分样本的细胞活性明显低于正常值,说明供体没有获得足够的恢复时间。”
“你后续还有反映过吗?”李惜问。
“有的,”周敏兰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他说‘研究进度需要加速,市场竞争不等人’,要跟着市场走,我跟他解释同一供体频繁采集-会导致供体骨髓功能受损,影响提取物的生物学活性。”
“他安抚我说‘那是供体管理的问题’,你的任务是处理到手的样本,不需要操心来源,那都是小事。”
她的声音在说到“不需要操心来源”的时候微微停顿,像是复述一句让她当时感到不适的话。
然后她平复了语气,继续说下去:“但样本质量持续下降会影响我的实验数据质量。做研究的人,受不了数据不好看。所以我自己开始留记录——记录每一批样本的编号、活性数据、采集间隔天数。两个月后,我发现有几批样本之间只隔了三天。”
沈敏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三天。”周敏兰说,“我当时写了邮件给维克托,附了数据记录,提醒他供体恢复周期不足。他没回。第二天早上我在负二走廊里碰到他,他跟我说‘周博士,你负责的是处理,不是评估'。那时候我觉得不对劲了,但是当时我的实验其实进展很大,我就没再纠结。但真正让我惊醒的是——是一个患者的编号系统。B系列送来的样本管上只写编号,不写名字。直到有一次我整理冰箱时发现一份遗漏的转运单,上面附了一个名字。”
她停住在那里,表情有些空白。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A08号。曲盈盈。”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却有些涣散,“但我在那份转运单上看到了‘定向供给'四个字,是维克托的手写备注。同一批B系列样本里,转运单上却没有备注这个是‘A系列’做出区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疏忽。”
“可我明明记得‘A系列’的患者在没有经过三重医疗审核的情况下是不被允许出现在‘B系列’的,没经过三重审核患者,哪怕能提取出样本,质量也会大浮动下降,直接影响合格率。”
听到熟悉的名字——在周敏兰提交的举报材料里,李惜和沈敏年都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姿势,一个不经意的把手指微曲放在下巴,一个则是小拇指点了几下电脑屏幕。
“你后续是做了什么吗?”李惜追问。
“我偷偷查了医疗档案的副联关于‘A系列’的患者信息,仔细对比后发现‘A系列’患者未经过三重医疗审核就往往‘B系列’里塞的在两个月时间前开始的,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是患者不足才会这样,在M国的时候出现过一次,因为政策收紧的缘故,所以我留了戒心,偷偷备份了一些信息,也就是提交给你们那份。”
“在这期间我还发现‘A系列’患者未经过三重医疗审核就进行‘B系列’的实验人员统一称为临时抽取人员,但是据我所知,临时抽取的人员里只有一个人还活着,好像是叫马什么来着。”
沈敏年和李惜对视一眼,李惜补充说道:“马桂香?”
“是的,她还是武总送出去的,当时其实有人提议销毁的,只是被压下来了。”
听到这话,李惜和沈敏年面上不显,心里早就掀起惊涛骇浪了。
李惜接着追问:“那你手上的伤是什么时候有的?看痕迹当时伤的可不轻。”
听到询问,周敏兰看向左手伤痕处,看着看着就笑了一声,“这是一个半月前伤的,文件上写着B3号供体,但我知道,那是A08号曲盈盈,那天轮到我负责做采集前的供体固定。正常的流程是先用约束带固定躯干和骨盆,防止采集过程中供体因为疼痛反射而移动。但那天曲盈盈的约束带可能没系紧,或者她前一次采集时的记忆忽然回来了——她猛地从台面上坐起来,撞翻了旁边的器械推车,抓住了我的手。”
“她表情很惊恐,指甲死死的扣住我的左手,抓得很深。推车上的金属托盘边缘有一条毛刺。我在挣脱的时候,手腕从那条毛刺上拖了过去。”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一组实验室数据。
沈敏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伤口有多深?”
“深到肌腱的一部分被划断了。当时总研究负责人立刻安排人处理了伤口并向维克托进行了汇报,维克托事后给我打来电话慰问,但是并没有送我去正规医院做精细缝合,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被放弃了。因为他们需要我的左手完好无损才能做精细操作——手坏了,就没有价值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轻了一些,“术后愈合的时候,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精细协调能力受损了。握持移液枪的手感会抖,做细胞分选的操作时间比别人多一倍,准确率也低了。作为一个细胞生物研究员,左手出问题是致命的。,没过多久,他们把我移出了技术组,我抗争了两次,但是没人在意。”
李惜接话:“移出之后你做了什么?”
“移出之后我负责登记和转运。推着车走负二走廊,把所有房间的进出记录填表归档。”周敏兰说,“维克托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一个手废了的研究员还能用她的眼睛和手写字。但他没算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敏兰抬起眼睛,看着李惜。她的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光,是某种冷却了很长时间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余温。
“我在负二走廊推着推车走过每一扇门前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门后面的事。我看见B3号供体在那次反抗之后被绑在台面上完成了采集。她的手腕上后来留下了和我手上一样的疤。”
“我看见B7号供体每次采集完被推回房间,有人用毛巾擦她的脸和手,把她的状态收拾干净。但是后面我就发现她好像不会说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手废了之后我才真正看见了这个地方的全貌。我的研究没了,但我有了时间和视角。我把看见的东西记在了一本笔记本上。攒了将近两个月,最近我看到大量原液被转移出去,我感觉,我如果再不行动,以后就没机会了,所以我去你们警局投了举报信。”
李惜问:“你想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