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月在上，珩在下》洛知络

23、狡猾的维克托 审讯室

　　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正中央照下来，均匀地铺在桌面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水。

　　维克托坐在桌子对面，手腕上的铐链搭在桌沿，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声响。他进门的时候步伐很稳，坐下之前先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手被铐着，他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量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正对着桌面的中心线。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才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对面的两个女警员身上。

　　李惜坐在主审位，面前的文件夹合着，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沈敏年在旁边，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朝向自己，但键盘上的手指没有落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维克托先说话了。

　　他的中文还是那样，尾音总是拖得很轻：“警官，幸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要把我抓起来呢，我这边还预约去海岛的度假，怎么突然的喊我来警局做客还有些不适应呢。万一被我的家人知道不知道得多担心呢。”

　　他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惬意又轻松，像是被邀请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谈。

　　李惜并没有接他的问候。

　　她把文件夹翻开，站起来走向他，手里拿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打印纸，放到维克托桌面中央，指尖按住纸边往前推了不到一寸。

　　纸张停在他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李惜的提问声也响起：“2023年7月15日，你从个人邮箱向春生财务部发出指令，要求B系列运输费用从主营业务成本中列支。这是邮件截图。请你解释这个B系列指的是什么？”

　　维克托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然后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很温和：“B系列是春生公司内部的一个研发项目编号，具体内容是武峰博士主导的基因治疗临床研究。我作为投资人，审批的是预算科目——至于‘B系列’;这个编号对应什么具体操作，技术细节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每年都投资不少项目，哪会一个个看呢。”

　　沈敏年敲了一下键盘，表情依旧不温不火。

　　屏幕上切出一张新的截图，推到转轴上，让维克托能看见：“这是同一天，同一封邮件的附件清单。你审批的预算明细里包含冷链运输费和特殊耗材费两项。如果B系列只是基因治疗临床研究，为什么会有冷链运输？”“

　　维克托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转回沈敏年脸上，神情认真又疑惑：”“沈警官，基因治疗中的细胞制品需要冷链运输。这是一项常规的技术操作，武峰博士在预算申请中附了说明。这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常规操作？”李惜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常规操作的冷链运输温度是2到8摄氏度。但你们运的冻存罐要求-40摄氏度——这个温度在医学上是骨髓或干细胞制品的保存标准，不是基因治疗细胞制品的标准。你审批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差异？”

　　维克托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往后靠了靠，铐链在桌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警官，我对冷链温度的技术细节没有专业知识。武峰博士提交的预算申请中写了‘冷链运输’;我根据他的专业判断批准了预算。具体温度设定——那不是我的责任范围。我是非常信任武峰博士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不是吗？”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抬了一下，铐链跟着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本人完全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李惜没有追问，只是眼睛微眯。

　　她翻了一页文件，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比追问更有压力——她只是在那里翻纸，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维克托的目光跟着她翻页的动作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

　　沈敏年在这一刻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数据：“维克托·萨默斯。你在M国、新加坡和X港分别设立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在X港的贸易公司是C系列成品的唯一接收方。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记录——法人代表是你本人的名字。你有没有话要说？”

　　维克托的笑容僵了大约半秒。

　　那个僵硬很细微，但是李惜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所以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他重新调整了表情，语速放慢了半拍，看起来带着几分惊讶：”“X港那家公司是我为了学习处理亚洲投资业务而设立的壳公司。春生公司的部分研发成果需要借助境外合作伙伴进行转化——那些C系列的成品，在我的理解中是转化后的研发样品。它的接收方是我名下的公司，因为那家公司的职责就是接收春生公司的研发成果。”

　　李惜接过话，语速比沈敏年快了一点，像是接力棒被递过来的时候已经蓄好了力：”“研发样品？你知不知道C系列的成品最终流向了内地五家私人医疗机构和三家私人诊所？你知不知道这些机构的负责人已经承认他们在付费购买一种抗癌注射剂？你知不知道那个注射剂的价格单上标注的是使用B系列原液？”“

　　“警官，你的态度实在是有点咄咄逼人，我只是来做生意的国际友人，很多事情了解不全面的，我需要和我的律师通话。根据《H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犯罪嫌疑人在被侦查机关第一次讯问后有权委托辩护人。”

　　“而现在，我已经被讯问超过四十分钟了。”

　　双方目光交汇，隐隐有点火花闪烁。

　　李惜把文件夹收起来，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在这张娃娃脸上显得无害又单纯，“亲爱的维克托先生。看你对我们H国的法律如此精通，您自然也听过属地管辖原则，您今天下午七点半，你站在负二层操作间里。你站在B11号手术台旁边，旁边是正在被转移的冻存罐。你的鞋底踩在A城的地砖上。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你是一个M国公民——正在参与H国境内的犯罪活动。您知道这有什么后果吗？”

　　维克托没有被那句‘属地管辖’压住。

　　他沉默的时间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短，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经过计算的温和笑容，是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像是一个观众看到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表演桥段。

　　“李警官，”他把身体微微前倾，铐链的金属声在桌面上滑过，“你刚才说，我的鞋底踩在A城的地砖上。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站在那个房间里。但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李惜脸上慢慢移到沈敏年的电脑屏幕上。

　　“你们进入那间操作室的时候，有没有出示过正式的搜查令？有没有一名法官在文书上签过字？还是说，你们只是——”

　　他把尾音拖长了一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质地，“——刚好路过？”

　　李惜瞳孔微微一缩，刚才耿局所担心的情况全被维克托说出来了，不到片刻，李惜就把情绪调整回来，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向维克托。

　　维克托靠回椅背，像是刚刚把一枚棋子推到了一个他预设了很久的位置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一点粘稠尾音的调子：“我研究过H国的刑事诉讼法。紧急情况下的无证搜查，事后补办文书的时间窗口是二十四小时。但如果补办的是'事后追认令'，而追认的内容与实际搜查范围不符呢——”

　　“——就可能构成‘超越搜查范围的非法取证’”李惜接上维克托的话，并看向身边的沈敏年。

　　沈敏年则是把电脑屏幕转向维克托展示——正好是刑事诉讼法滴四十二条的内容，同时笑眯眯的说，“看来维克托先生对我们的H国的刑事诉讼法非常有研究呢，那你应该也看到过第四十二条的内容——‘对于正在实施的犯罪，公安机关可以先行采取强制措施，事后再补齐审批程序。’”

　　维克托没有接话。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他变了，好像看到极其细微的东西，骤然收缩起来。

　　李惜补上，“所以，维克托先生，你还是想想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吧。”

　　“另外，”李惜把文件夹拿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Victor基金在中国境内的投资协议，备案在商务部外资司。协议里有一条款——项目运营须遵守中国法律法规，如有违反，外方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你签过字的。”

　　“你今晚可以好好想想——那几份备案文件，我们调不调得到。”

　　她拉开门走出去。沈敏年合上电脑跟在后面，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看着维克托。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上，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在她脸上——他在看墙角那个录音设备。

　　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只还没有合上的眼睛。那层浮夸的笑容像一件被折好放在椅背上的外套，亮橙色的，但在冷白色的灯光里那种亮色显得比之前沉了一点。

　　门被李惜拉上了。

　　维克托一个人坐在灯光下面，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链，慢慢地、慢慢地，那层笑容在他脸上以极细微的幅度变薄了一点点，隐隐难看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笃。这一次，动作的力度和之前不一样。更重，节奏更慢，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

　　看起来明显比之前焦虑了。

　　此刻监控室内的警员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维克托的所有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