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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证据分析   李惜醒 ...

  •   李惜醒过来的时候,眼前蒙了一片布,掀开后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发冷,晃得她眼皮又合了一下。她感觉到后脑勺枕着一个软硬适中的东西——是沙发靠垫,面料是粗棉布的,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味道。

      她睁开眼,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毛毯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警服皱巴巴的领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毛毯是浅灰色的,边角叠得整齐,严丝合缝地盖到她下巴的位置。

      沙发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是不久前刚倒的。还有一个大号保温袋,保温袋上印着‘佳味’的logo,还挂着一个吃饭的小玩偶,玩偶的碗上还刻着‘再苦不能苦肚子’的几个大字,保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得到满满的。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在墙角嗡嗡送风,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窗玻璃上,把室内照出一点暖意。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她端着水杯又喝了两口,视线再次落在桌面上。

      唐惊月的桌上是打印了几张沈敏年之前整理的那张股权分配图,每张纸都有做过记录的痕迹,层层叠叠的壳公司线条在灰蓝色的背景上蜿蜒。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个东西正在从沉睡里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往上升,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梦里的画面。

      她凑近春生公司会客室那面文化墙,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块歪斜的磁吸——触感是凉的,边缘微微翘起。她把它掀开来,底下压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字母:Victor。

      画面断在这里。

      她醒了。

      李惜把水杯放下,坐在沙发沿上想了一会儿。那个磁吸的歪斜角度、标签被压住的面积、底下的字露出来的那一截——细节越回忆越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唐惊月桌前,翻到一张空白纸,坐下来开始写。

      第一行:文化墙·组织架构图旁·磁吸歪斜。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维克托”三个字。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两次下午拜访在春生公司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是一遍,是两遍。

      第一遍按时间顺序回忆,第二遍倒着往回走,从离开公司一直推到大门口。

      倒着走的时候,有些正着走时被忽略的东西会自己浮出来。

      她重新拿起笔,一口气写了五条:

      一、前台登记簿。她进门登记的时候,前台翻开的那一页,上一个访客签名三天前,名字写的是“刘工”,事由“设备检修”。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设备经常检修吗?”

      前台说“不常,上次来还是半年前。”

      她说“那这个刘工怎么三天前刚来,”

      前台说”哦,是项目组那边单独联系的,不经过我们这边。”

      那么为什么一家公司行政不掌握项目组的访客记录?反而让项目组自己能接待人——说明特别项目组的运行权限在公司内部是独立的,疑点,标上。

      二、行政小姑娘。扎马尾,手腕贴了三块创可贴,是医用透明敷料。期间也闲聊了好几句话。

      记忆里是“最近扩招,来了好多人,交接都来不及,有的时候拆箱子都有来不及”

      “项目组那边扩编也不提前说,来了好多新同事,工位都不够坐了。”

      “项目组那边‘我们不负责接待’”。

      一个行政人员说公司内部的某个区域是自己完全不负责的——这句话她写下来的时候又看了两眼,确认自己没记错。

      三、周总监的冷链问题。

      周总监问她冷链运输资质是不是全套的,说“有些原材料需要保持低温运输”。

      李惜问原材料从哪里进,周总监说“”总部统一调配,我们有定点采集点”。

      “定点采集点“”——不止一个。

      春生公司公开的业务是基因疗法,需要的“原材料”应该是生物样本、细胞制品,需要冷链运输,而且从多个地点集中运回A城。

      四、电梯里的研究员和文件。

      四十出头,细黑框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胸牌写“研发二组·陈永年”,胸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当时没看清,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是“权限等级:B级”。

      陈永年抱的那摞文件,最上面一份封面是浅蓝色的,侧面贴了一条标签,标签上印着“B7-3/样本记录”。她当时进去的时候瞄了一眼,他注意到了,把那摞文件翻了个面,封面朝下,在李惜进去后,瞄到数字-2是亮着的,看到李惜没有带着工牌后就刷卡取消-2,选择按了5楼。

      五、保安。

      她出来的时候给门口保安递了一根烟聊起了生活的不易,保安主动搭话,说“最近来的人挺多的,上礼拜还有几个老外,你说普通话他们听不懂,后来找了个翻译。”

      她问老外来谈什么业务,保安说“我不太清楚,他们直接去的项目组那边,没走前台”。

      “上礼拜”——维克托上个月来A城,但“上礼拜”还有几个外籍人士出入,说明维克托的团队不止他一个人,而且活动频率不低。

      她写了第五条的末尾时,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保安说“”几个老外“”——不只是一个,是多个外籍人员在活动,有翻译随行。

      她把笔放下,把写满的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五条线索,单独看每一条都不致命,但放在一起方向是很明确的——春生公司内部有一个独立于行政体系的特别项目组,权限独立、人事独立、物流独立,有外地调过来的员工,有频繁入境的外籍人员,有需要冷链运输的“原材料”,有从多个定点采集点运回来的生物样本。

      她正看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唐惊月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餐袋,看见李惜醒了后挑了挑眉,“醒了?我点了吃的在桌上,你先垫垫肚子,有些东西需要我们几个等会加个班看。”

      “嗷,惊姐我爱你,”李惜思绪立刻就转向了食物,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此刻已经打起鼓来了,扑过去的身影像极了饿坏了的哈士奇。

      “好香好香!”

      唐惊月走到桌前坐下来,手中餐袋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没有伸手去拿,先问,“你在写什么?”

      “我把这几天暗访的细节全写下来了。”李惜吃着东西说话含糊,把纸推过去,“有些东西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刚才睡了一觉,脑子里像洗了一遍一样,全翻上来了。”

      唐惊月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看到第五条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看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边敲了两下。

      思索一会后,唐惊月没开口,而是打开餐盒,餐盒里是小姨专门为她做的营养餐,咀嚼间,唐惊月低头看着餐盒里的菜,用筷子拨了拨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清蒸排骨。葱洒在排骨上,边缘微微焦化,撒了一层白芝麻,一看就是她小姨的手艺——只有她小姨会把排骨剁成统一的两指宽,每个骨缝都剔得干干净净,让人啃的时候不用费力气。

      李惜那边早已拆开保温袋风卷残云了,筷子和盒子碰撞的声音像珠落玉盘似的响个不停。

      唐惊月吃了一口饭,又把筷子搁下来,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空白的背面写了几个字,推回到李惜面前。

      李惜嘴里还叼着一块叉烧,低头一看,唐惊月写的是三行:

      1.项目组独立运行——行政不管、物流自配、人事自招

      2.陈永年/B7-3样本记录——B7是供体系列,那么陈永年经手的是供体样本资料

      3.负二层——需要刷卡验证

      李惜把叉烧咽下去,筷子在米饭上顿了一下:“惊姐,你怀疑负二就是项目组的主操作区?”

      “不是怀疑。”

      沈敏年手提电脑从外面推门而进,“我这边找到了关于春生公司主楼设计图,发现地下部分墙面墙厚度被增加了40公分。也就是说这块地方有夹层。不过需要进一步实地勘测。”说着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建筑修改方案设计图。

      赵虎紧跟其后,都坐在桌前,手里还捧着休息前喝的奶茶。

      李惜盯着那张设计图好好一会,“所以负一是中转站吗?”

      “对。”唐惊月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对比你刚写的那几条里,第四和第五条最有分量。陈永年这个人——敏年已经从春生公司的在职人员名单里扒出来了。研发二组,入职时间是去年三月,比维克托注资的时间晚了六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很巧。”

      李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是维克托注资之后才进来的。”

      “对。维克托的钱进来之后,春生公司扩招了,在这之后多了个‘研发二组’。但公开资料里,春生公司原来的研发体系只分一组和三组,没有二组。这个组的所有人都是注资后出现的,和二组里这个叫陈永年的人一样,都是后面加上去的。”

      唐惊月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像在等李惜消化这个信息。

      李惜又夹了一块叉烧,但放进嘴里之后嚼得明显比刚才慢了,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张写满字的纸,脑子在转。

      “也就是说,陈永年不是原来春生公司的人。他是维克托进来之后才招的,进的也是维克托直接管辖的‘研发二组’。他的权限等级标着B级——这个等级很可能是项目组内部的层级划分。”

      “我这边暂且把A和B分开,从目前的资料来看,AB两组从事的研究项目就不太一样,我估计你之前在电梯里看到的:B7-3:,和赵虎在马桂香药盒上发现的:A17:,两者A是受试者,B是供体。”

      听到这里,赵虎嘴里还不在叼着奶茶吸管,把杯子放下来,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是他在马桂香家拍到的那几盒药的背面,划痕清晰可见:“A17。那么如果编码规则是整个公司通用的,A系列对应的是:进入公司接受治疗的人,B系列对应的是:被提取生物材料的人——这两类人在公司内部走的是不同通道。”

      沈敏年把电脑放在正中间,屏幕大家伙都能看见,上面是一张她刚从内网残存数据里扒出来的表格碎片。表格的列标题已经损坏了大半,但还剩下几列能辨认:编号、组别、状态、备注。

      她指着屏幕说:“我这边所能找到的碎片里,A系列编号从A01到A49,大部分状态栏填的是:完成。B系列编号从B01到B12,状态栏全是:进行中。A系列的数量多,但状态是:完成。B系列数量少,但一直没完结。”

      李惜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A系列:‘完成’的意思是……项目结束?还是人没了?”

      沈敏年摇头:“表格里的:‘完成’没有定义。可能是治疗结束出院,也可能是死亡后销档。虎仔到访情况预估下来,初步确认是治疗出院的,但B系列的:进行中——B12以下的编号还没出现,说明这个供体系列还在持续招募新的供体。维克托今天给武峰的那份合同里写的:扩大采集范围,对应的就是B系列的扩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虎把奶茶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啵”:“所以A系列是进来的,B系列是出去的?A是受试者,B是出口?”

      唐惊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点了一下头。她伸手从桌面上拿过那张设计图,又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敏年,你刚才说地下墙厚增加了40公分——如果那40公分是夹层空间,那夹层的层高至少有两米二,足够布置一个完整的功能区。负一:是公开停车场,负二:是通过刷卡才能进入的夹层操作区。A系列的:治疗,在公开区域进行,B系列的:提取,在负二进行。”

      沈敏年点头:“所以我今天还去查了春生公司过去两年的能耗数据。公开区域的水电消耗一直很稳定,但是从去年四月开始,公司总用电量忽然增加了23%,而公开区域的用电量没有变化。这23%——”

      “是负二的。”李惜说。

      “对。而且能耗曲线有周期性波动,每周三和周五下午会出现一个峰值,持续时间两到三个小时。这两个时间点和我在疗养院那边蹲到的维克托进出的时间段能对上。维克托每次来A城,都会在周三或者周五出现在春生公司附近。他在那边待的时间,正好和负二的能耗峰值吻合。”

      唐惊月把设计图放下,简单概括一下:“所以流程大概是这样的。A系列受试者在公开楼层接受所谓的基因疗法治疗,但治疗过程中有一部分人被转入负二,在负二完成骨髓提取。提取后的生物样本以B系列编号入库,再通过冷链物流运往指定地点。运输的频次和能耗峰值对应。陈永年手里的B7-3样本记录,就是从B系列患者身上提取的第三批原液。”

      “这不就像披了一层假皮,内里干的全是污糟事!”赵虎纳闷,“按理说这种也至少有两年了,怎么会到现在才被发现?”

      此话一出,办公室的人全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证据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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