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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维克托的合作 疗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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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
房间很安静。空气里浮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茉莉花香——床头柜上搁着一小瓶护手霜,武峰每次来都会拧开盖子让味道散出来的。
妻子喜欢茉莉。哪怕现在的她不一定闻得到,他也还是习惯拧开。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妻子,表情疼惜,手上的热毛巾一点点的擦拭着妻子的手,嘴里絮叨着:“小凤,最近实验已经得到了很大进展,能提取的原液越来越多,浓度也比上个月稳定。维克托说再有两批样本,就能合成定向制剂。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又能去看海了。”
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
门把手被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一声轻响,然后整扇门向内滑开。
维克托·萨默斯施施然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西装外套,在灰白色调的疗养院房间里像一截被甩进来的霓虹灯。
他迈步的姿态很从容,皮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他踩熟了的节拍上。
他停在病床尾侧,歪着头看武峰的背影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往上勾。
“Hi,武生。好久不见。”
他的中文总是带着一股粘稠的、慢悠悠的调子,每个字都拖了一点尾音,像糖浆从勺子上往下坠。他说着话,人却已经绕到病床的另一侧,从墙角拖了那把带扶手的陪护椅过来,往床边一放,坐了下来。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吱——“的刺耳声。
武峰没有抬头。手里的毛巾还在擦妻子的指缝。
维克托伸出右手,指尖朝下,不紧不慢地探向病床上女人的手背。他的动作很轻,像要去试一杯咖啡的温度。
武峰的手动了。
他手里的热毛巾还攥着,但右手整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从下往上猛地一扬——力道不重,但速度极快,“啪”的一声脆响,维克托的手背被从侧面被猛的搧开了。
维克托的整条手臂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外荡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武峰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眼底的红色像蛛网一样从眼珠边缘蔓延开来,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看着维克托的眼神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但水面没有破。
维克托被打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那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五指张开,慢悠悠地晃了晃。橙色的西装袖口从手腕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块表盘薄如纸片的银灰色腕表。
“不要生气嘛,武生。“维克托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我也只是关心凤的身体。毕竟——“他偏头朝床上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我也有一个多月没看见凤了。她看起来气色没有之前好了呢。“
那个“呢”字,他发的是轻声,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像个感叹号,又像个问号。
武峰把毛巾重新浸回温水盆里,拧干,叠好,动作很慢。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两度,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别碰她。”
维克托把双手放下来,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他靠回椅背,两条腿交叠起来,亮橙色的西装裤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看着武峰,嘴还是弯的,但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静——那种静是猎食者在扑咬前放慢呼吸的那种静。
“武生,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维克托的声音放平了,尾音不再拖,“特别项目组下个月的预算,董事会不会批。”
武峰擦手的动作僵在空中,毛巾搭在申凤的指缝间,没有抽出来。
“为什么?”
“因为原液质量在下降。“”维克托的语气听起来很耐心,像在跟一个学习进度落后的学生讲解一道他应该已经懂的题,“你送过来的浓度比上个月低了12%。纯度波动也大。武生,你知道我的实验室对纯度的要求——连续三批达到96%以上,少一批都不行。你最近两批都在在合格率以下。”
武峰把毛巾从妻子手指间抽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他的肩膀微微鼓起来,又沉下去。
“因为B7的供体状态在下降。”他说。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脑海里是那个在病床上的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是要把人铭记在心里。
“她已经太虚弱了。以现在的频率和剂量抽,撑不过三个月。”
维克托没有接话。他偏了一下头,像在咀嚼这句话。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
“嗯。所以呢?”
武峰直视着他:“所以需要降低频率。或者减小单次剂量。不然她——”
“武生。”维克托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很轻,但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两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武峰没有退。他看着维克托的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我们不需要在意一个实验体的具体情况,我们要求的是合格率,武生,如果原液质量不好,凤也会受到牵连,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的不是吗?”维克托的笑在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往后靠回椅背,双手松开,搭在扶手上,左边食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笃、笃。
“另外,我并不是来和你讨论B7的状态的。而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的。”他的声音降下来了,慢得像在铺一条很长很长的地毯,“董事会决定把B7从供体维护计划里撤出。她的治疗方案,结束了。”
武峰的表情仿佛裂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慌张。
但维克托看见了,他为能让武峰变脸感到愉悦。
“你说什么?”
“她为我们贡献的样本已经够了。”维克托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接下来的方向是扩大采集范围。适龄健康供体,采集频率翻倍,范围扩展到周边三个省。我们已经开始在B城和C城布局了。”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歪头看武峰。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武峰那张慢慢失去血色的脸,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着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东西。
“不过嘛——”维克托从裤袋里抽出一张对折过的A4纸,单手展开,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朝武峰的方向递过去,“我这里有一份替代方案。你可以看看。”
武峰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字隔着一米半的距离看不真切。
但他却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端粒抑制剂规模化生产。
健康供体采集团队。
薪酬激励方案。
每一组词都印得很黑,黑得像烙上去的。
“你在找新的B7!”武峰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陈述,更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但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维克托没有否认。他依然笑着,笑得洒脱又肆意,依然举着那张纸,手臂稳得像举了千百次。
“武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你控制不了方向。维克托的声音放缓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只能继续参与“。”
“你要知道,即使没有你,这个项目也会推进下去。B城的团队已经到位了,C城的人下个月进场。你不是不可替代的,武生。你是随时可被替代的。区别只在于——你参与的话,你的位置就还在。你不参与,你的位置会被人填上。”
空气仿佛凝结住了,武峰低下头,看向病床上的妻子,时间久到维克托的举着纸的手臂开始微微酸了。
久到窗外的光从正午变成偏斜。
武峰最终抬起手,接过了那张纸。
他的指尖在接触纸面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很轻。
但他知道,维克托一定看见了,维克托什么都会看见。
维克托站起来,递给他笔,语气温和,“快点吧,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总在等你。”说完还拍了拍武峰的肩膀。那两下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工作表现合格的下属。
拿到签好的资料,维克托满意的放进文件夹,就准备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朝床上的女人看了一眼,“对了。凤名下的那块临江路地皮如果你愿意出售,我这边可以接手。费用按市场价收。反正凤暂时也用不上了,不是吗?”
武峰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但维克托可没心情等他反应,已经把门推开了。
关上门的最后一句是,“随时联系哦。”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彻底切断。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茉莉花的味道还在飘,沿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线,一缕一缕地往上走。
武峰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的笔,纸上的文字仿佛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的嘴唇在嚅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沉重地走到床边坐下,再次伸手握住了申凤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整只手合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直到他忘记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抬起脸,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里。他拿起盆沿的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展开,继续擦妻子的手。
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和之前一样慢。和之前一样仔细。
“小凤。”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那块地……你当年说,以后在那建个小院,咱一起在那过晚年的,我好没用,什么都守不住。”
床上的女人还是那么安静,武峰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无名指的指根有一圈淡淡的旧痕,是当年戴婚戒留下的印子。戒指早就被他摘了——她生病之后手指肿过又瘦回去,怕戒指卡到肉,武峰把它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块绒布包着,每次来都看一眼,但没有再给她戴回去,总想着以后买个更好的给妻子,想来想去,终究是没戴上。
他想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就在他合拢手掌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
很轻,轻到他以为是自己掌心的肉自己跳了一下。
但那股触感没有消失——申凤的食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不是肌肉痉挛那种无意识的抽动,是划。顺着掌心纹路的方向,缓慢地、费力地移动着,像是那根手指在抵抗某种极重的阻力。
武峰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的脸——眼睛闭着,睫毛没动,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没有睁眼,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能确认“她醒了”的信号。
但他的掌心里,那根手指还在动。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那根手指就停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条手臂绷紧到发酸,屏着呼吸,感受妻子用一根手指在他掌心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先是画的轮廓:四条边,首尾相接。一个方块。他不确定那是正方形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手指从他掌心挪开,像在积蓄力气,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落下来。这一次,写了比划。简单的几笔——横、竖、横折——他认出来中间那个口字框。
第二笔落下,是最后一横。
厅。
他感受到了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尾时,他掌心里那根手指彻底松开了,像一根拉满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申凤的手重新变回无力的、软塌塌的,搭在他掌心里,不再有动作。她的呼吸恢复到那种极慢极细的节奏,胸口在薄被下轻微起伏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他又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平静,苍白,呼吸细弱。刚才那几秒,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真的醒了,只是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她已经完全没有动静的手,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最后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一些。
他走出去之后,门没有合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床上的女人呼吸平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床头柜上护手霜的盖子没有拧回去。茉莉花的味道从瓶口一缕一缕地散出来,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慢慢走远。
在疗养院外的监视的年轻女警员正好假装自-拍,拿着手机拍下维克托上的那辆车,确定车牌,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好歹拍清楚了。
唐惊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正在机房盯着技术组复原实验监控录像,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过着灰白色的画面,眼睛已经酸得快睁不开了。她摸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是一张照片——像素不算高,距离远,但角度抓得很好:一个穿着亮色西装的外籍男子上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正打算从疗养院侧门驶出,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尾牌照拍得清清楚楚。
A·G·7·3·1·9。
唐惊月盯着那串车牌看了三秒,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总觉得这串数字似曾相识,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机房警员抬头看向唐惊月,“惊姐......”
“没事,你继续复原,我这边得到了别的线索,需要点时间。”
把机房门合上后,唐惊月脑海里还在不断对比数据,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会议记录、案卷卷宗、协查通报。没有。不是工作里出现的。那是生活里的?
生活里的?
谁的生活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