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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马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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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刘决等人的刺杀案在洛京传开后,一时人人自危,街市更是不复往日热闹,冷清得恍若空城。只有白日朗朗乾坤时,才可见些许人气。
我站在坊巷其中,身侧是来往叫卖的商贩,沿街或开或闭的铺子也有人进出,虽不比从前景象,倒也算熙攘。
“我说仲平,你这小道消息准不准?开封府,大理寺还有鸿胪寺那么多人都没找出来的贼窝,被你这不知哪来的耳目打听到了?”
郑朗站在我旁边,闻言不服气道:“你不信我?那帮老头子惯会循规蹈矩,不是盘问守城的门卒就是跑去走船商行扯皮……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老掉牙的手段,还不如像我一般去烟花之地走上一遭。”
我顿时嫌弃地离他远了几步,“你究竟是为了查案,还是贪图那里的行首啊?”
“你编排我?”郑朗气急,干脆拽着我往前走,“走走走,不信就随我去,我倒要让你看看街坊里的闲言碎语有几分能耐。”
我任由他拽着,没再调笑他。
自几日前我跑去开封府,连带着皇兄口谕与亲王金印一同拍在权知开封府事面前后,也成功领到了判开封府事的头衔,顺理成章的插手刘决一案。
但没我预想的那般亲临阵前,反而是闷在架阁库看了一天一夜的案卷,直看得我头晕眼花,闭上眼都是某年某月某官员如何死于家中,只觉得刘决这老小子也算死得其所,至少让本王再也忘不了他……的死法了。
那杯要了刘决小命的酒水里下了马钱子,自太宗皇帝与前朝后主旧案后,马钱子便被列为禁药,民间百姓一概不得私藏,一经发现,轻则杖责重则斩首。
想到此,我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若要带我去什么药铺还是免了,这几日你爹早就把洛京大大小小的药堂管事抓来盘问个遍,依旧没甚线索。”
“我就晓得会这般,还是只知道围着药材转,”郑朗对我挑眉,故弄玄虚道,“裕王殿下,你觉得除了医局药铺,还有什么地方和草药有关联?”
我皱起眉,不懂他卖弄什么关子。直到拐过这条街,远远瞧见个随风摇曳的幌子,上面赫然写着“陈记饮子铺”几个字,方才恍然大悟,没忍住给了郑朗一拳,“你小子,竟还真让你寻着个歪门道!”
他捂着胳膊龇牙咧嘴,但还是志得意满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周折才套出这地方的不寻常,这铺子近日购入了不少的岭南豆蔻,你说说这么多的豆蔻,能是什么人运过来的,又藏着什么鬼东西?”
我盯着那饮子铺门口的热闹景象,笑了笑,“是掩人耳目吧……龚成。”
身后龚成立刻颔首道:“是,属下即刻便将这里围住。”
待他领着人离开,我与郑朗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饮子铺。
铺子外面搭了个遮阴的棚子,陈设几副桌椅,三两个满头大汗的脚夫捧着碗喝饮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外乡话。
店内更是简约,落座的饮客倒是不少,满屋子都是煮开的药茶味。高台子里坐着拨弄算盘的掌柜,跑堂的店小二笑眯眯凑过来道:“二位客官,要喝什么饮子?”
我在堂内扫视一圈,寻找着不对劲的地方,“你们这有什么新鲜?”
“那客官真是来对地方了,莫说这条街,就是整个洛京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齐全的香饮子铺了,”店小二迎我与郑朗找了个位置坐下,“紫苏饮子,沉香熟水,薄荷茶,砂糖冷元子……这阵子还有应季的豆蔻,您二位可有想喝的?”
我瞟了眼旁边饮客手里捧的小瓷碗,汤面上浮着几颗淡黄色的豆蔻,“既如此,那便来两杯豆蔻饮子吧。”
店小二笑着点头,对后厨吆喝一声,“豆蔻熟水两碗——”
待店小二走后,郑朗左右看看,又探脖子朝堂后张望,凑过来对我耳语道:“想必东西都在后院,咱们若是亮明身份定然会打草惊蛇。待会儿怎么行事,强闯还是伺机而动?”
“哪有那么麻烦,”我气定神闲地用手指扣了扣桌子,“山人自有妙计。”
直到店小二端着两碗熟水上来时,郑朗仍是焦躁不已,一副恨不得随时抄家伙的猴急模样,半点未袭得郑大人的矜持稳重,谁能晓得他这愣头青竟是权知开封府事的嫡次子。
我倒是端着皇家体面,不紧不慢的浅酌几口饮子,从容淡定的样子气到了郑朗,他在桌下踹了我好几脚。
没定力的家伙。
我忽地把碗重重摔在桌上,一改方才平和,大声斥责道:“你们这黑心烂肺的买卖竟也有脸做得下去,这碗里如此大的臭虫也给我端上来!”
说罢,我从汤水里捻起一只钱串子,只脚踩在条凳上,把胳膊高高举起展示给饮客们看,同时对着目瞪口呆的店小二开喷:“瞧瞧,这般大的虫子在碗里趴着,谁知道是浸了多久。连虫子都端得上来,莫不是厨子在里面吐了唾沫都能昧良心给我们喝了?”
话落,几个原本大口畅饮的饮客猛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去。
原本呆滞的郑朗收到我的眼色,也是回过神来,猛拍桌子发作道:“把你们管事的给我叫出来!”
经我们这么一闹,堂内顿时大乱,喷茶的,嘀咕的,暗骂的,看戏的,就连店外的脚夫也忍不住进来听热闹。
掌柜抛了算盘火急火燎跑过来,和我手里死不瞑目的钱串子大眼瞪小眼,“这这这……这位客官,小店一向重洒扫,碗里有虫子我们岂能看不见,定是不会给您送上来啊。”
“你这掌柜扯东扯西是几个意思,莫不是还要说是我捏了虫子扔你碗里了?”
郑朗也跟着骂道:“你们厨子闷在后院,谁晓得煮的是药材还是什么脏东西。”
他一搭腔,其他客人也犯起嘀咕,有几个大嗓门跟着道:“就是啊,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饮子喝起来一股怪味。”
我顺势对擦汗的掌柜道:“你若是觉得冤枉,那就让我们进后院看上一眼,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冤了你。”
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朗不给他机会:“你遮遮掩掩作甚,难道是做贼心虚?”
我与郑朗一唱一和,把屋内饮客的不满都引了出来,纵使掌柜再巧舌如簧也招架不住,只好点头道:“那二位随我进后院看看,便知我们从不做坑蒙拐骗的生意,算是给小店正名了。”
得到了想要的,我冲郑朗挤眉弄眼——瞧瞧,耍无赖在哪里都好使。
后者对我说了个口型,实在高。
那当然了,这不要脸的行当我可早已炉火纯青。
饮子铺后院不算大,铺了一地的竹席,上面是晒着的药草,凑近去闻是满满的豆蔻辛凉气。对着门的是个耳房,屋子内几个伙计正热火朝天地围锅煮茶,屋顶烟囱冒出袅袅轻烟。
我站在耳房门槛外,打量着其中陈设,里面不过是寻常小厨房该有的模样,倒也瞅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一旁的掌柜满面愁容,无奈道:“客官,您瞧这锅里哪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虫子,可真真是冤枉小店了。”
郑朗把他挤到一边,进耳房里仔细检查起来,哪里都不肯放过,恨不得把厨子的脸也掐一掐看看是不是人皮面具。
我站在房外,闻着锅内翻腾出来的豆蔻清香,从房顶看到地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屋子里没有,那马钱子能在哪里?
我看向院子里铺着的豆蔻,又觉得不可能。纵然蠢上了天,也不会把毒药正大光明放在院子里摆着吧。
“客官,看也看了,那……”
我不去理会喋喋不休给自己自证清白的掌柜,围着放置豆蔻晾晒的筛箩蹲下身看了看,微微眯起眼,“掌柜的,这晒的白豆蔻不错,我瞧这品色,倒像是南疆才长得出来的。”
“小店挑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定是不会亏待来客的。”掌柜笑着道。
“哦,是么。”
我从众多黄白色的豆蔻中捻起一颗不起眼的灰黄果子,懒洋洋的说:“那这马钱子,莫非也是招待我们的?”
话音落,周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耳房内的厨子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我的方向。我随意抬眼,对上其中一人阴狠的眼神,讥讽地扯起嘴角。
掌柜死死盯着我。
我冲他挑衅一笑,吹出一个指哨。不消片刻,房檐上便冒出数个脑袋,举起手中刀箭对向地上的掌柜。
郑朗抽出袖剑抵上一个伙计的脖颈,呵道:“都给我出去,莫要动弹!”
后院被制住,掌柜被按在地上满脸郁气,不甘心地看着那颗马钱子,像是懊悔竟然因为这漏网之鱼被抓住把柄。
我看他那恨恨的神情就烦,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耳光,“堂而皇之私藏毒药,真是好大的狗胆!说,是谁和你串通的?”
掌柜被我扇得脸歪到一边,瞪着一双三角眼不肯吭声。我见他不识抬举,也不跟他装模作样,啪啪啪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只扇得他面色红肿,控制不住痛呼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呦呵?”我听乐了,“你用这香饮子的买卖掩人耳目,买得这般多南疆产的豆蔻藏马钱子,甚至还不供出背后之人……这些罪行莫说是流放,就是绞死你也够了。还嘴硬是不是?仲平,把刀拿来!”
郑朗当即就递上袖刀。
掌柜看着我手里开过刃的刀吓得浑身哆嗦,但依旧闭口不言,也不知这不足三两重的胆子怎么撑出这虚有其表的骨气的。
我盯着他眼神乱飘的心虚模样,不满地啧了声。
也是个又坏又蠢的东西,藏马钱子粗心大意,不求饶不狡辩,真是烦人得紧。
就在我寻思是给这怂货脸上刻王八还是给他手指头剁掉时,前堂突生骚乱。原本被侍卫制住的店小二如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发了疯般往外冲,同时嘴歪眼斜的流口水,吓得店内饮客惊叫连连。
我见此情景,厉声道:“龚成,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还不等龚成应答,几个厨子也莫名抽搐起来,随即冲我的亲卫张嘴撕咬过去,哪怕被踹到地上拿刀架着脖子也像得瘟病的野狗一样嘶吼挣扎。
郑朗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我瞬时反应过来,抬刀对上掌柜的脸,“你做了什么手脚?!”
掌柜面色惨白,下一刻却也翻起了白眼,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愣了愣。
一时间,这饮子铺所有伙计都像疯魔了般,不是乱咬人就是不省人事。我看着地上不过几息便没了动静的掌柜,莫名闻到什么气味,猛地抬头看向角落的小门。
我一脚踹开那破旧的木门,门外守门的亲卫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而那莫名出现的味道却变淡了。
人跑了。
满院子都是煮沸的豆蔻味,若非我察觉不对,还要再晕头一阵。那气味隐隐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地上有不明显的车辙印,混着沙土,像是被人随意抹除过痕迹。
龚成看见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侍卫,半跪在地低声道:“是属下疏忽,请殿下责罚!”
“……”我看着那车辙痕迹,缓缓开口,“不对。”
郑朗急匆匆过来,“子明,这几个人怎么办?你做什么呢?”
“不,不是,这只是他们混淆视听的掩饰罢了。”
我闻着那快要散尽的气味,使劲思索着究竟在哪里闻到过,“马钱子……药草……除了药堂和饮铺,还有什么地方会用得上药草?”
郑朗愣愣的看着我,“什么?”
我看着他挫败的模样,倏地灵光一现,喃喃道:“对,是石灰。”
“把这铺子的各个地方都给我翻一遍,账本通通拿过来!”
郑朗跟着我回到院中,低头看看地上几人,不解道:“和账本有什么关联?他们还敢真的去卖马钱子吗。”
龚成很快翻出了账本,我接过那厚厚的本子,快速翻找起来,同时嘴上不停道:“非也非也,不能卖现成的马钱子,还不能卖药渣?你看这里——”
我指着账面上一句话:六月十三,售药渣十斤八两于桃春染坊。
“仲平,未用的马钱子混在药渣里充当染料运给染坊,寻常铺子也做这等买卖,便是都商税院的监官也挑不出错来。”
说罢,我合上账本,“若是染布,可离不得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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