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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又见面了 ...

  •   马车上,我与郑朗相对而坐,直等到那所谓的桃春染坊去。

      “殿下,这就是从那掌柜等人喉咙里找到的东西,”龚成呈上手中的帕巾,“那几名倒地的卫兵后颈处也有虫咬痕迹。”

      我端详着帕子上那几个已干瘪扭曲的虫子,对心中猜测更加笃定,“果真是杀人灭口。”

      “这虫子能控人心魄,不趁早揪出那群南疆人,必成大患。”郑朗忧心道,“可你我这几个人,还真不知能不能对付他们。”

      郑朗的顾虑自有其道理,但即便我已命人去开封府告知,等派来人手去那染坊,想必也早就人去楼空。今日不揪出他们,待逃窜他处,便是脱缰之马,再难羁縻。

      更何况还有那些马钱子,此等毒物在坊间多留存一日,便多一分隐患,谁晓得他们又有多少掩人耳目的饮子铺,那染坊又是不是真的藏匿之处。

      想到此处,我的头更疼了。原本也只想顺理成章找那小刺客玩玩,谁料竟还要累死累活去查马钱子的来龙去脉,可真是砸了我这纨绔子弟的招牌。

      我叹了口气,轻轻掀开帘幕,看着窗外景象,思绪却不由得飘回那个月夜,清冷的身影犹现眼前,幽逸的淡香也恍若萦绕鼻舌间。

      那根木头簪子我还贴身带着,也不知那叫阿留的小刺客发现自己的簪子被我掠去后会如何,不定气成什么样,若是还能再见面,只怕又要和我打一顿。

      打就打罢,我倒还想顺带盘问出他大名呢,如此被揍一顿也可以。

      我觉得自己十分莫名其妙,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试图用冷茶浇灭心头那股燥火。

      “离金城坊还有多远?”郑朗耐不住,催着车夫。

      龚成道:“公子莫急,属下已先命几人快马而去,虽仓促但也有所防备,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那,也就是按你的法子……”郑朗听龚成这般说,满脸狐疑的看向我,“防那些邪祟东西有用吗。”

      我放下茶盏,心平气和道:“先不论有用没用,既然铺子有现成的,就地取材罢了,更何况那掌柜不也没说什么吗。”

      “他也要能说吧,估计魂儿早都飘阴曹地府去了,”郑朗说,“不过子明,你竟还留存了几分人性,没把那铺子砸烂当东司。还记不记得那被你折磨的苦命人?据说到现在身上还有异味,一直没说上媳妇呐。”

      我不满的啧了声,为自己辩解:“你这说得好像我是多蛮横无理的人,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谁叫那碎嘴东西搬弄口舌说我是某个皇兄私通出的野种……那就让他在茅厕给我住着,把那尽是污糟念头的草包脑子熏清醒点。”

      郑朗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车内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也一扫而空。我心情跟着松快了不少,开始拆他的台,揶揄他闹出这般大动静只带回几具死尸,指不定又要被他老爹如何痛骂。

      郑大人会不会骂他我不清楚,反正我俩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对骂起来了。说闹间车子也到了金城坊,马车一路颠簸,徐徐停下。

      我掀开挡风的帘子下去,几个亲卫走过来对我道:“殿下,方才有三五人鬼鬼祟祟的从染坊出来,似是在运什么,已被属下等人扣住。”

      “把人带过来。”

      金城坊不算热闹,临近酉时街市也无多少采买的行人。我四处打量,不远处是个半掩着门的院落,看起来也只是寻常住处,却远远飘来石灰的碱涩,混着一股染料的酸臭。

      我没忍住捏起鼻子,郑朗看着我道:“你又闻到什么了?”

      “能闻到什么,”我嫌弃的说,“这么大味道,比那饮子铺还熏人。”

      片刻后,侍卫们押着一伙人过来。为首的男子畏畏缩缩,见了我立刻跪下磕头,痛哭流涕道:“大人饶命!草民一概不知,是被蒙蔽的啊!”

      “捆起来,把这臭嘴堵上,”我懒得听他喊冤,又转向龚成,“里面怎么样?”

      “染缸里藏着马钱子,与蓝草红花等混合在一起,”龚成道,“殿下,这些人可要押往开封府?”

      我微微颔首,朝郑朗道:“喏,仲平,这就交给你了。”

      说罢,我迈步向着染坊走去。

      侍卫推开木门,入眼是个明亮的大院子,摆放着排排竹架,五色的染布晾晒其中随风飘扬,院子四周的棚子下放着连个的染缸,一座二层小楼立在竹架后,开着几扇小窗。

      郑朗跟着进来,见里面情景,快步走到几个染缸旁,拾起根竹竿在缸内的彩水里搅了搅,果真有不少已经被泡烂的马钱子浮动起来。

      “这般多的马钱子……便是毒死一个坊的人都够够的了!”他咂舌道,又去搅其他缸内的浊水,惊得连连吸气。

      我注意力却不在此,自进了院落就差点被刺鼻的染料味熏死,只恨自己鼻子太过于灵敏,香的闻不够臭的闻得勤。我忍了忍,走在竹架中,打量着那些晒好的布匹。

      除了单色的青绿麻布,还有不少鱼子缬布,蓝绿相间,虽比不得宫廷的精巧,倒也算是雅致。

      我停在某个竹架前,抬手抚上那块布料。是块蓝底白花的蜡染布,晕染着冰裂般的纹路,颜色素雅却又可见其中繁复。此等工艺在中原真是不常见,但我曾见过南疆土司朝贡的染布,那手艺与此如出一辙,只是眼前的略显粗糙。

      “……南疆的点蜡幔。”我轻声呢喃道。

      下一瞬,我倏地感知到什么,后背寒毛倒立,身体本能向旁躲闪。一枚熟悉的暗器擦过我额前,直直穿破那块点蜡幔,深深嵌进地中。

      “殿下!”龚成立刻来到我身侧,举剑警戒地看向那射出刀刃的小楼窗户。

      郑朗快步挤到我身后,语气隐隐兴奋:“竟还有漏网之鱼,看来也不算白费功夫。”

      “……”我盯着二楼的小窗,眯起眼,“抓活口。”

      龚成对身后等人使了个眼色,数名亲卫立刻举着刀剑靠近楼阁的小门。我紧盯着那扇窗,只待里面的人发作。

      就在亲卫即将踹开那门时,窗内忽地飞出无数暗器,直冲我与郑朗而来。身侧侍卫反应迅速抬盾抵挡,在阵阵刀片入木的声音中,我呵道:“别让他们跑了!”

      亲卫猛地撞开门,里面的确有东西出来,却不是什么凶徒,而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数量之多可谓吓人,彼此蠕动扭曲地爬行着,直看得我一阵恶心。

      郑朗本就有点怕虫子,当即被眼前这骇然一幕吓得大叫一声躲在我身后,“这这这这这……什么玩意,是蛊虫吗?!”

      几个侍卫慌乱一瞬,见这些虫子也只是受惊乱爬,反应过来道:“殿下,是普通爬虫。”

      二楼不再往下投掷暗器,我抬头望着那扇看不真切的窗户,随即发令道:“再让他们跑掉,你们自己掂量后果——给我围住这里!”

      说罢,我不顾身后郑朗的鬼哭狼嚎,踩着满地虫子先一步冲进了楼阁内。龚成在身后唤了我一声,紧随而来。

      一楼布局简单,存放着些许布匹。我不做停留,几步跨上楼梯。二楼是主人家休息的寝室,摆放着桌椅板凳,屏风挡着帐床。

      虽不见所谓刺客,但我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轻淡得恍若我的错觉,转瞬间便被一股浓烈的味道所取代。

      我皱眉在屋子内左右看看,猛地抬头,果真在房梁上看到一个黑衣男子。他见暴露,二话不说跳下来,抽出两把怪异的短刀刺向我。

      他面容平淡,貌似也戴了人皮面具,一靠近我,身上的气味差点没把我熏吐。我忍着恶心与他过了几招,是个招法狠辣的家伙,险些令他钻空子伤到我。

      龚成拔剑向他砍去,却被别人牵绊住。屋子各个角落又钻出好几人,带着鱼死网破的劲头与我们缠斗。

      我的亲卫们鱼贯而入,刀剑相向毫不留情。即便那几个刺客身法诡谲,也明显力不从心,甚至有的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

      那最先对我发难的男子后退几步,狠毒地瞪着我,忽地对我掷来什么物什。我抬手去挡,却瞧见是个熟悉的蜈蚣,比起几日前那小刺客咬我的那只要丑一点,此刻正牢牢扒住我的手,张开毒颚狠狠咬在手背上,顿时激起一阵钻心般的剧痛。

      “哼!”那男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

      我看着手背上明显涨紫起来的伤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的确疼,比那天的蜈蚣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也仅此而已。

      我对他回以一声冷嗤,在他明显愣怔的神色中把那虫子扯下来,扔到地上一脚踩了个稀巴烂,甚至还来回碾了碾。

      随后,我再次向他冲去。

      他没料到我竟毫发无损,震惊之余用古怪的外乡话冲我恶狠狠说了什么,我猜测大概是些气急败坏的咒骂。毕竟曾也有所耳闻,养一只蛊可要费不小的心力,但现在却被我轻轻松踩成了一摊血水。

      我笑嘻嘻的冲他道:“哎呦呦,就这点小虫子,本王还以为是什么蚊虫给叮个包呢,你们南疆就只会用这丢人现脸的玩意来吓唬人吗,可真是要笑死本王了。”

      他听懂了,气得咬紧了牙,身侧几个南疆人也怨恨的看了我一眼。像是被激怒了般,他们身上各个部位纷纷爬出不同的丑虫子,从头发里钻出来的,嘴里吐出来的,袖口爬出来的,小蛇蜈蚣蝎子蛤蟆蜘蛛等等,动作快如闪电,直冲我们而来。

      龚成等人并未自乱阵脚,纷纷掏出腰间带着的小瓷瓶,迅速从里面倒出磨碎的紫苏与薄荷,手抓一把挥向空中,又倒向那帮爬上身的蛊虫。

      原本气势汹汹的虫子顿时蔫吧了些,虽未像寻常虫子般抽搐逃离,但动作却慢了不少。龚成等人把爬到身上的虫子快速挑飞,对着那几个南疆人就是一顿猛攻,把几人砍得后退不已,伤痕累累。

      我不给那男子机会,几剑砍得他右臂划出一大道伤口。他喘着气,满眼怒意,突然张嘴吐出几只蜘蛛,直飞向我面门。

      “呃……”我被恶心得后退一步,他寻到机会,飞身冲向北面小窗就要逃离。

      我早已在外备好人马撒上药粉,开封府的人估计也快到了,他们便是学了飞天术也休想逃离。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那男子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转头对着屋内某人用南疆话大声喊了什么。

      随后他冷冷的嘀咕了一句,越过窗沿,滚落下房檐。

      那被喊话的少年原本已近窗台边,却像是被定住般愣在原地,其余人看也不看他直冲向窗户。

      我顿感不对,举剑冲去,“拦住他们!”

      就在龚成等人的剑尖就要贯穿那几个南疆人的胸膛时,一动不动的少年突然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下一瞬,混着异香的血腥气在屋内疯狂弥漫开,恍若南疆瘴气中腐烂出腥甜的草木气息,令人恍恍惚惚,不由得动作也凝滞一瞬。

      这气息对其他人而言并不算什么,但我险些攥不住剑柄,头脑昏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本在地上胡乱扭动的蛊虫似是被这血气刺激到,飞快爬上龚成等人小腿,张牙舞爪地撕咬起来。几个人不幸中招,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腿哀叫不已。

      龚成一剑挑飞腿上的蝎子,想去追剩下的南疆刺客,转眼腿上又爬上几条蛇。其他刺客纷纷从窗口跳出,眨眼不见踪迹。

      只剩那个少年仍停在原地,脸色苍白不见血色,鲜红的液体如同流不尽一般从伤口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逐渐积攒成一小滩血。他像是根本无法动弹,冷汗习习,身体摇晃一下,险些站不住。

      被挑落在地的毒虫也不再爬上谁的身,急切地冲向那滩血汲饮起来。

      他还是没有动,像是在滴血为祭,用某种残忍狠毒的方式进行献祭,只为替旁人拖延时间。在我走到他面前时,他才微微抬眼,眼里是和那夜一样的冷淡戒备。

      “……阿留?”我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蹙起眉,抿紧了嘴。

      “殿下,”龚成举剑对准他,“小心有诈。”

      阿留只是冷冷的笑了笑,讥讽地看着我道:“裕王殿下,此次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我倒不生气,只看看他还在流血的手指,忽然觉得那刺目的红有些碍眼,“龚成,给他包扎。”

      龚成脸色一怔,想说什么却被郑朗的呼声打断:“不好了子明,那几个南疆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四面八方爬出一堆虫子乱咬人,用草药熏也不管用,他们都跑……哎?”

      他看着被团团围住的阿留,又看了看我,终于松了口气,庆幸道:“原来还有个活口啊,万幸万幸。”

      我不理睬他,只好整以暇的看着浑身冒刺的阿留,笑眯眯道:“这位南疆来的小刺客,你叫阿留是不是?”

      “与你何干。”

      “哈,”我把佩剑随手扔给一旁某个亲卫,心头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也不觉得这一天累人了,“无妨,能把你抓到就行,也算我这几天不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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