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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我当然是另 ...

  •   刀刃刺进血肉的“噗嗤”声,伴随一阵凄厉的哀嚎。

      商陌从神台上走下来,把扑扇翅膀不断挣扎的老鸦从刀尖上扯出,对男人道:“门主,是我方才唤来的鸟,不慎闯进了殿里。”

      门主久久不语,随后淡淡道:“商,究竟是人,还是畜生?”

      黑鸦发出微弱的叫声,商陌垂眼看着手里奄奄一息的鸟,还是道:“是我的疏忽,让鸟飞了进来。”

      “……是吗,”门主低低笑了两声,“商,你知道欺骗我的后果。”

      说罢,他不等商陌回答,径直朝着神像走去。

      长长的黑色斗篷刮在台阶上,随着他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直到走到神像后。

      他在缝隙处站定,沉默片刻,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

      空无一物。

      而在这门主四处乱摸时,我正屏息凝神站在下方香案旁,与商陌大眼瞪小眼。

      方才商陌狠厉一刀,擦过我的脸刺中那只老鸦。在我呆愣当场时,用手指指那门主,又指指眼睛,才退身下去交代。

      幸亏我酒醒得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趁商陌拖延时用尽毕生手段,蹑手蹑脚跑到别处。

      而此时,我十分感激的看着他,全忘了刚才的心如死灰,心里只余一片暖洋洋,沉浸在他竟会瞒着门主帮自己的喜悦中,同时不正经地冲他挑眉。

      他满脸无语地看着我,用口型对我道——滚墙角去。

      我扭着身子刚要动弹,门主又大步走了下来。我看他虽双目失明,但脚步却坚定有力,也不像寻常瞎子那般好糊弄,只得停在原地不动。

      门主似是放下了心,又开始说起南疆话来,商陌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我听不懂南疆话,站在香案旁也不敢动弹,无所事事,索性盯着商陌看。

      他并未簪发,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小绳松垮地绑在右胸前,因着淋了些雨,发尾湿湿地打着弯。

      这一幕倒是和我做的那场绮梦有些相似,只是此时他一身玄衣,双眉微蹙,半张脸被案上烛火映得镀了层暖色,少了些缱绻的柔情,多余些肃穆的冷意。

      我一眨不眨地看他,越看越觉得他生得俊俏,怎么打扮都赏心悦目,因此愈发大胆。直到他警告的视线扫来,我才收敛几分,冲他挤挤眼睛。

      他翻了个大白眼。

      而就在那门主喋喋不休时,地上原本该死透的人竟发出一声呛咳,胸口剧烈起伏,虚弱地喘息起来。

      眼见着他眼皮就要掀开,我预感不妙,这位总不能也是个瞎子吧!

      我慌张地看向商陌,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后冲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去墙角。

      “商,你在做什么?”门主冷不丁地道,这次说的却是中原话。

      商陌声音维持着冷静,“门主,引清醒过来了。”

      “哦……”门主背着手,忽地往我这边走来,吓得我停下脚,半步都不敢再动。

      他停在香案旁,离我几步之遥。随即他精准无误地摸上案上的金元宝,捻起放在烛火上,直至烧成一团火。

      “商,”他把玩着手心的火苗,似是感受不到灼烧的刺痛,“你觉得引为什么能活下来?”

      商陌看着半死不活的引,嘴唇翕动,只闷闷道:“门主,是我的错,引只是……”

      门主未听他解释完,把那团火丢到了引身上。引被烫得哀嚎不已,身上衣物也被点燃,不一会儿就燎着出一身的火。

      他仓皇地打着滚,发出绝望的叫声,南疆话与中原话混杂,含糊不清道:“门主…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啊啊……!”

      “……门主!”商陌急道,“是我违背门规在先,把蛊给了引,可他如今能扛过来,也具备了升门的潜质,何必再杀掉他?”

      门主看着不断挣扎的引,嗤笑道:“商,你有天赋,也肯吃苦,若非如今昙华教日渐衰落,也该成为赫赫有名的蛊师。”

      “可偏偏你却有个软心肠。”

      门主说着,用力一攥手,地上的引猛地吐出一口血,再也不动了,任由熊熊大火吞没他的身躯。

      “……”

      商陌看着死去的引,面色复杂,似是哀伤又似是愧疚,最后默默闭上眼,神情归为一贯的冷淡。

      我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得毛骨悚然,只觉这门主十分可怖,谈笑间就能要了人的命,不愧是昙华教的人物,心狠手辣不留情。

      可说来,这殿中除了这喜怒无常的门主,也再没旁人能发觉还有个我,总算是……

      不对!

      我在大雨中走了许久,衣裳早已里外湿透,紧紧贴着皮肤。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背,缓慢的往上爬着。

      “商,引天资不高,你晓得他升门无望,还是把你的蛊借给了他。你可知这不过是揠苗助长,徒劳无功,还给九门增添了一个没用货色?”

      商陌低下头,“我认罚。”

      “不仅如此,”门主道,“金城坊运来的马钱子未做出什么来便成了空,这是丘无用,未能第一时间处理掉那些人。可他命你断后,你便真的为了掩护他留下,甚至不惜动用血蛊?”

      他说着,冷笑一声道:“引哄骗你的蛊,丘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利用你却不自知,那就别怪我一一解决掉他们了!”

      商陌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抬头看向门主,语气急切道:“门主,是我有错在先,丘毕竟救过我,他……”

      “商,救命之恩,也足够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舍身偿还?”

      门主冷冷道:“这不叫还恩,这叫挟恩图报。”

      “……”

      商陌张张嘴,终究无言以对,只得垂下眼默默不言。

      门主默然许久,直到地上的火慢慢熄灭,才又道:“下一次,若是再有这种事,丘的死法会比引更惨,能明白吗,商?”

      “……是。”

      “那好,我们抛开那两个没用的东西,”门主道,“除了他们,近来似乎又有别人与你颇有交情。”

      在商陌苍白的面色里,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绷紧神色的我,笑道:“大抵就是你了吧,裕王殿下?”

      我见暴露,也不再躲闪回避,松懈了身体,懒散道:“阁下虽眼不可见人,倒是心思玲珑,可是把本王当猴子戏耍了一番。”

      看他笑而不语,我扭动了下后背,礼貌道:“既如此,阁下拿蛊虫吓唬人可就不好玩了,本王自认不是丘与引这等两面三刀之人,大可不必如此提防本王。”

      “哈,说的不错,”门主走向我,语气森然,“可惜商虽生了双好眼睛,却总遇到不三不四的人。”

      他走近了,露出斗篷下一张四旬左右的脸,双眼呈现灰蒙蒙的死寂,“裕王殿下又怎么证明,自己是鼠蛇里的明珠?”

      我露出极有风度的微笑。

      我当然是那个另类了,要不是想循序渐进彰显自己的风光霁月,我都恨不得几百抬聘礼把商陌绑回王府,日日栓在家里,等皇室玉碟上写了他名字,届时等我死了他也得给我守寡。

      可我还是没说,怕门主觉得我是个疯子一把火烧死我,于是保持着亲王体面道:“公道自在人心,利用与真心,他自能感觉出来,也不必我绞尽脑汁表示。”

      说着我看向商陌,他抿了抿嘴,“门主,他……不一样。”

      “嘁,”门主不屑地哼了声,“相国寺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也是遇见这位小裕王了吧。”

      说着,门主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来,“裕王殿下喜欢当梁上君子,那索性听个够,去地下与人诉说去吧。”

      他话毕,我嘶了一声,只觉背后那只虫子怕不是生生咬下一块肉来,疼得我差点也学引满地打滚,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憋出满脸云淡风轻,伸手把那只虫子薅了下来。

      “……”

      门主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我客客气气地把那只蝎子还给他,“阁下还是收着吧,这蛊虫的确厉害,咬两口走个过场得了,真去死还是免了,本王比较惜命。”

      商陌在不远处嘴角抽了抽,满脸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门主张了张嘴,任那只蝎子爬上他的手,莫名其妙道:“你……为什么会……?”

      “身体好,”我脸不红心不跳道,“所以不怕虫子咬。”

      商陌翻了个白眼。

      “……”门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笑着摇摇头,随后道:“真是有趣,原来传闻中纨绔不堪的小裕王竟有如此神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也跟着呵呵干笑。

      “商,你倒也认识了个奇怪的人,”门主道,“比丘他们有能耐,也不至于拖累你。”

      说着,他对商陌道:“你是个好孩子,既然不够狠心,就该同善待你的人交好。”

      随后他向前走去,出了殿门,转眼消失在雨夜中,只留一声感慨的叹息。

      我有些茫然,看看放松不少的商陌,又看看地上的那具黑炭,不知所措道:“啊……他就这么走了?”

      “嗯。”

      我摸摸后颈,看着手上的血啧啧道:“你们这位门主真奇怪,说可怕吧还护着你,说亲切吧直接把引烧死了,这到我这里放虫子咬我一口就走了。”

      “因为你不怕蛊,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道,“门主希望有价值的人留在我身边。”

      我顿时对这位门主心生好感,搞半天是娘家人啊,这算是对我满意允许我和商陌交好了?

      “我看你们门主人真是不错,”我诚挚道,“前面那个蚯蚓没相中,总算是选中我这么个仪表堂堂心胸宽广还财大气粗的全人了。”

      他瞪我一眼,看向地上的焦尸,淡声道:“赵崇,帮我个忙。”

      虽然非常不情愿,但毕竟是商陌开口求我,我还是勉为其难帮着在殿外挖了个土坑,把引的尸骨埋了起来。

      大雨滂沱,泥巴又湿又黏,我裤腿满是污泥,双手更是挖得酸麻。我嫌弃地接着雨水搓手,低头看着商陌在那处简陋的坟前插上一节树枝。

      随后他站起身,静静地看着那坟,转过身道:“回去吧。”

      我跟在他身侧,又回到了三官殿。

      外面雨下得实在是大,想必这一整夜都别想出去了。我们百无聊赖的坐在神台上,盯着殿外的哗啦啦的雨发呆。

      案上的烛火燃着,殿中只有这么一点柔和的光,也不知能不能挨过这一晚。

      我偷偷瞄着他的脸色,见他神色淡淡,也不算很忧伤,于是道:“那个蚯蚓……不是,引,是骗你的蛊想升门?”

      “差不多吧,”商陌盯着案上的火光,“毕竟相处多年,他待我不错,只是我过于优柔寡断,也算害了他。”

      “那个引咎由自取,贪心不足反而引火烧身,到底他的死算不到你头上来。”

      我看他眼中落寞,也觉得心里难过,继续宽慰道:“你给了他蛊,为他安葬,早已仁至义尽,不必再忧心。”

      他慢慢闭上眼,随后又睁开,偏头看我道:“你这贱话连篇的臭嘴竟也能说出人话来了?”

      我:“……”

      他瞧着我吃瘪的郁闷神情,嘴角微微扬起,随后转过头,喃喃道:“我并不忧心,只是觉得很疲惫,不想升门,却又对不住门主的栽培。”

      “为什么不想升门?”

      “升门于丘他们而言,意味着得到更好的蛊,更强的力量,”他轻声道,“可升门到最后,就从人控蛊,到蛊控人,最后不知是人是蛊,这具身体成了躯壳,蛊反而成了本体。”

      他说着,轻轻叹息道:“门主就是如此。”

      我听着他的话,越听越恶心,这昙华教搞什么阴邪玩意,竟还让人变成蛊虫,果真是该被灭门,可惜祸害遗千年,如今又死灰复燃了。

      想想商陌变成肥嘟嘟的虫子,我简直心如刀绞,我可不想这样,好好的俊俏少年成了个大虫子,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你可不能升门,不然我……”

      我猛地止住话,他困惑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

      他一双瞳人剪秋水,顾盼生辉,直看过去像是望进一汪清澈的小潭,洞悉我所有难以言表的龌龊心思。

      我连忙移开目光,脸阵阵发烫,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没,没什么。”

      夜色深沉,大雨连绵,天边时不时惊起道雷声,三官殿内的烛火依旧荧荧燃着。

      我忽地觉得窃喜,又觉得遗憾。喜在我又见到了他,却又懊悔自己此时狼狈,嘴也笨得厉害,想来想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也很好。

      我偷偷看着他,见他手撑着脸颊,垂眼发着呆,湿透的黑发黏在他白皙的脸上,看得我心里痒痒的,却半分都不敢动。

      想点什么啊赵崇,你平时嘴皮子不是很利索吗,怎么紧要关头就哑巴了,还跑去问那群南疆人商陌喜欢什么,这会儿本人就在身边,问啊,问啊!

      我在心里抓耳挠腮,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说什么,忽地福至心灵,莫名想起那日老道士对我说的话,说这是我的命定之人,躲也躲不了。

      这缘分确实旺,我确实没躲掉。

      我呆呆地想着,大师啊。

      “你生辰是什么?”

      我话音刚落,重重咬在了自己舌头上,疼得直吸冷气。

      他看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看我们好歹也是一同挖过坟的交情了,再亲近些也无妨不是?”我嘟嘟囔囔一通,总算又恢复几分伶牙俐齿,“我们中原交好的人都中意互通生辰,就看合不合得来。”

      随后我一股脑道:“我是丁未年冬月廿七午时生的。”

      他沉默了。

      许久后,他不确定道:“呃,一定要说得这么细致吗?”

      “哈哈,我们这边的习俗如此,”我胡乱找补道,“你的呢?”

      他难以言喻的看着我,见我满脸真诚,很无奈道:“我想想……戊申年,二月初三,大概是戌时。”

      我默默记下,把两个年月日时来回对比,恍然他比我小几个月。

      对了,南疆人喊年长的哥哥好像叫阿哥吧。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又做贼心虚地收回视线,心里那股缠缠绵绵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只得低头紧箍着心思。

      外面的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但迟早要等到破晓黎明,我们也总要分别。就是不知能不能应验老道士的话,缘分深厚,那下次还能轮到再见吗。

      我不敢去想以后的事,只好祈求这雨下的再大些,若是一直如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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