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所蛊》墨枕书

27、第 27 章 难诉

　　“嬷嬷，我来瞧你，多烧些纸钱，免得你在下面不够用。”

　　我用木棍戳着燎起的纸钱，被升出的青烟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往火堆里又扔了些金元宝，把坟边茂盛的花草从火堆旁拨开。

　　小小的土包两边长着菊花，是嬷嬷下葬时我亲手栽种的，如今还未到开花时节，只结了米粒大的骨朵，绿叶倒是郁郁葱葱，给光秃秃的荒坟添了些生气。

　　我放下拨弄火堆的木棍，往后挪了挪，看着面前的墓碑发呆。

　　——裕王乳母陈国夫人袁氏之墓。

　　已经七年了啊。

　　“……”

　　我低头在碑前摆上贡品，喃喃道：“嬷嬷，你不必忧心阳间事，春月姐如今过得自在，只是未遇良人，也不愿草草婚嫁，我也就随她去了。”

　　“我给她攒着嫁妆呢，待日后出嫁也不必看人脸色。或是她想去寻个生计，我也都替她打算了，你尽管宽心。”

　　我摆好贡品酒肉，轻声道：“我也好。”

　　“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我端起酒壶，倒上一盅洒在地上，算是先人饮过，又为自己斟了半盅酒，对石碑道：“废桓王未死，嬷嬷你来说，这算不算老天爷在给我机会？”

　　墓碑只是死物，回不了我的话。

　　菊叶摇曳，微风卷起烧没的纸钱灰烬，绕着飞过我，零星碎屑飘落到酒水里。

　　我苦笑了下，仰头一口酒下肚，又给自己倒满上，淡淡道：“我会找到他报仇，这么多年受过的苦，他要一分不少给我偿还完，千刀万剐都不足以为过。”

　　“等再到地下，还有的是人等他血债血偿呢。”

　　我一杯接一杯喝着，也短暂舍弃了裕王身份与皇家体面，不再紧绷着那根弦，难得地松懈了下来。

　　“咳咳咳……”

　　我咳嗽几声，又灌了一口，喉咙被辣得刺痛，连带着说话也啰嗦起来，更是全忘了忌讳，直言道：“不止是他，还有太后。”

　　“太后，也对不起我。”

　　我闭上眼，舌头被烈酒刺得发麻，心头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尽数发泄出来道：“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递给我那杯毒酒？”

　　睁开眼，坟前草叶随风晃动着，不知名的鸟雀飞过这片荒林，留下串哀怆的叫声。

　　我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她不会，也就是我蠢，到现在还想着她亏欠我，却从不敢去讨要公道。”

　　“……可我能怨她什么，她如今疯疯癫癫，谁又能和一个疯妇计较呢。”

　　我晃晃酒坛里的半罐佳酿，干脆扔了酒盅，直接抱起猛灌一口，呛得连声咳嗽，摇头叹息。

　　“不说了……不说了，嬷嬷，我不与你说这些惹人心烦的，和你说好事。”

　　“真的好事，我遇到喜欢的人了，”我笑着道，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声音也柔和下来，“他叫商陌，小名阿留，名字好听吧，人也长得好。”

　　我敛下眸子，呢喃道：“嬷嬷，你若是见了他定欢喜得很，也不会埋怨我对一个男子上心吧。”

　　说着，我又仰头一大口，扔下空荡的酒坛，眼前的石碑与草叶渐渐有了重影。我手撑着地稳住摇晃的身形，嘟囔道：“不该喝这么多的……”

　　我伸手想摸到那块来回晃的墓碑，却怎么也抓不住。心底的酸楚慢慢涌上来，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彻底没了顾及。

　　“嬷嬷，可是我没几年了。”

　　“我……”我撑不住脑袋一头栽下去，险些磕在地上，只得仓皇扶住墓碑。

　　手指摩挲着上面字迹的凹痕，我到底忍不住，头靠着冰凉的碑石，委屈道：“我没几年了，我活不过及冠，我活不到二十岁。”

　　“我本来也认了，”我疲惫地闭上眼，哑着嗓子道，“这么多年，我认了，待安顿了春月姐，我也没了牵挂，安安心心去地底下找废桓王算账。”

　　“可是废桓王没死，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大仇生前不得报，死后也难安宁，遑论他，我更闭不上眼了。”

　　“……”

　　我连扶住石碑的力气也散了个精光，脱力瘫倒在地，手掩在眉前挡着天光，“嬷嬷，我想和他好。但旁人有几十载光阴任其挥霍，我的却用一点少一点，分出一半给他，你说成吗。”

　　“不公平吧，他本可以去享别人的朝夕相处，到我这里只能给潦草几年，想想都替他亏得慌。”

　　我这么说着，也忽地幻想出他厌恶嫌弃的神情，心口一阵阵绞痛，没忍住哭腔道：“莫说这些，若是他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我，觉得我恶心……”

　　我放开手，看着被高耸的枯树残枝割裂的天，吸了吸鼻子道：“那我还真不如死了。”

　　嬷嬷没法回我，她静静的躺在土堆下，只有我在这里又哭又闹，像儿时我在她面前耍赖要糖吃一般，只是如今再没人哄着叫我崇哥儿了。

　　我看着天边染上的暮色，看着赤红的云霞与飞过的群鸟，仲秋的晚风微凉，越吹我的醉意越深，慢慢的只觉整个人都空虚了起来。

　　若我死后，也会有人在我坟前饮酒长言，倾诉心结吗。是宗亲也好挚友也罢，却不知道能否与商陌攒下足量情分，够得他带着酒来祭拜我。

　　“……”

　　我躺在地上，静静的看着天，像是整个天地剩了我，剩回荡的老鸦，剩飘飞的纸絮，剩一缕游丝般的轻烟。

　　这就是几年后的我，长眠某处，尸骨埋于大地，魂灵飘无所居。

　　我倦怠地合上眼，睡着了。

　　醉酒的梦混乱不堪，时而是我和商陌交谈，他突然冷下脸骂我恶心。时而梦到废桓王站在面前，狞笑着大放厥词。

　　我拉不住商陌的手，也抽不了废桓王的脸，又急又气，最后被一盆冷水浇了满头。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才发觉周遭早已漆黑一片，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眼见着雨势越来越大，我不再迟疑，揉着胀痛的脑袋起身。

　　我抹下脸上的雨水，回头对墓碑道：“嬷嬷，我走了，以后再来瞧你。”

　　说罢，我拖着酒劲未醒的身体和脑子，摇摇晃晃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果真是酒性猛烈，喝几口就半傻。待我踩了满脚湿泥时，才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路。官道在林子另一边，可回头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路。

　　“嘶……”我晕头转向，倚着树尝试缓神，“走哪来了？”

　　下次应该带上龚成的，我浑浑噩噩地想着，脑子便彻底不灵光，任身体晃悠着往前走。

　　雨下得更大了，把我浇成了个落汤鸡。本就喝了浓酒，雨水打在脸上更不好受，也成功叫我这个醉鬼分不清方向，走了快半个时辰，依旧还在这方林子里打转。

　　我不服气地抹了把脸继续向前，兜兜转转又是一刻钟，终于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瞧见些端倪。

　　远处不再是接连的老树，而是丛丛杂草，更后的地方在黑夜里透出些房子的轮廓。

　　我理所当然地走过去，那房子渐渐清晰，像是个老旧的三官殿，许是无人侍奉，破破烂烂毫无人气。

　　“吱呀——”

　　我推开被老鼠咬得坑坑洼洼的木门，眯眼打量着。里面还算宽敞，三官大帝的泥身像并排塑在一起，在黑暗里不显威压反露阴森。

　　我醉醺醺的与几个泥像对视，许久才想起规矩，在湿透的袖中掏了半天，还真找到个金元宝，只是早被雨水泡得软塌塌。

　　“来此歇脚，给三官君来个小元宝，别嫌弃。”

　　我站都快站不稳，对着那香案比划好半天才放准了元宝，又冲三官大帝拱拱手。

　　殿里没什么能躺的地方，我摸黑四处转了一圈，最后瞧着神像后不错，便心安理得挤进去，靠着泥巴像打起瞌睡来。

　　酒意深沉，直叫人醒也醒不过来，做得梦也支离破碎，纷乱无章，偶然醒来一瞬，又晕乎乎睡去了。

　　就这样天昏地暗的睡着，我早已分不清时辰，像是彻底睡死在这里，再也醒不来一样。

　　直到半梦半醒间，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飘来。

　　我下意识睁开眼，没搞明白这是哪里，只觉头更疼了，像是被人砍了好几刀又生生撕开般。待我勉强缓过神来时，才留意到台下火光。

　　三官殿来了外人。

　　我透过泥像的缝隙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我，另外两人站定在他面前。

　　那男人对他们说着什么，声音冰冷不善。

　　“……”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喝酒喝傻了，怎么他说的一句话都听不懂？

　　直到那男子伸手指向其中一人，那人慢慢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露出张俊逸秀致的脸时，我才看清他是谁，顿时被惊得酒醒了大半。

　　商陌？！

　　商陌并未留意到我，神色淡淡。

　　我终于听出他们说的是南疆话，可惜半个字都听不懂，只能凭男人的语气大概判断出他是在骂商陌二人。

　　男人说了很久，啰里啰嗦一大堆，我虽不解南疆话，却觉某些地方听来与“金城坊”有些像，随后又像听到了“相国寺”三个字。

　　我默默推测，这男人莫不是商陌的头领，责怪金城坊那染坊的马钱子被发现，连带着大相国寺没放虫害人？

　　说着说着，那男人一甩斗篷，又指向另一个人。只见他微微捏紧了拳头，那人就像是被人捏住了脖颈，身体扭曲的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痛苦挣扎起来。

　　“啊啊啊……嗬嗬……”他脖子处有个虫子形状的凸起在来回挪动，每动一下他便哀嚎一声。

　　我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出。

　　商陌蹙起眉，刚张嘴想说什么，被男人厉声打断。他眼神犹豫，最后只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地上的人来回打着滚，呻吟声渐小，不久便没了动静。

　　男人背着手，低声说着什么，这回我可猜不出他的意思，只见他伸手要去拍商陌的肩膀。

　　我不由得心中一急，生怕他要对商陌下手，刚探身想仔细去看，就听得旁边传来微弱的一声。

　　“咕咕。”

　　我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震惊地低头看去，才发现脚边竟站着只黑鸦。

　　黑鸦歪着脑袋看我，扑扇着翅膀又叫了一声。

　　祸不单行，这死畜生干什么！

　　“——谁？！”男人侧过身，面容隐在斗篷下，呵斥道，“滚出来！”

　　我此时出去无异于送死。

　　我死死盯着那只乌鸦，寻思着要不要把它丢出去，但又怕此举更暴露自己。可我没带佩剑，这男人瞧着就不好对付，总不能赖神像后不出去吧。

　　三官君啊，我不是供了金元宝吗，倒是保佑保佑我啊！

　　“不出来？”男人冷下声来，“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咬了咬牙，刚打算豁出去，就听商陌出声道：“门主，我去看看。”

　　男人没有出声，停在原地，默许商陌走上前。

　　商陌他面色冷漠，眼神戒备，手腕一转握紧那把短刀，谨慎的步步靠近。

　　“……”

　　我生无可恋地靠着墙，觉得今日算是彻底玩完了。

　　商陌的头领就在这里，又有相国寺的前车之鉴，他这见了我想保都保不下来，指定要来上一刀。

　　看着他冷脸离高台越来越近，我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人果真不能酒后乱言。瞧瞧，还寻思人家不答应该怎么办，苦恼自己会英年早逝呢，这马上就小命不保了，还说啥了。

　　名分都没要到。

　　……算了，被他杀死也行吧，我不怨他。我心想着，收敛好心情，坦然接受即将而来的那一刀。

　　他刚走到神像后，刀尖便狠厉刺下，却又生生顿住，离我的脸只剩咫尺。

　　我心脏砰砰直跳，此时却也做不出什么表情来，只傻了吧唧的看着他。

　　他似乎没想到偷听的会是我，与我对视片刻，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转瞬即逝。

　　随后，他恢复冷淡神情，目光凌厉，再度挥刀，对我狠狠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