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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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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歇息吧,臣退下了。”
我疼得半个字都不想说,勉强嗯了声,听着他脚步声远去。
浑身骨肉像被来回碾碎又揉成一团,酸楚中伴随着五脏六腑针扎般的刺痛。
我攥紧被子,熟稔地动了动身子,总算被那穿心般的绞痛击得两眼一黑,成功昏死了过去。
一般而言,疼晕过去以后做的梦大多是片黑,即便梦到也不过是些凌乱破碎的东西。
而这次却与往常截然不同,我竟是梦见了分外熟悉的景象,清晰得像是现世。
“……”
我抬头看看高大陈旧的宫墙,又低头看看身上白衫朱纹的皇子常服,纳闷地嘀咕道:“怎么还梦到小时候了……”
说着,我狠掐了自己一把,果真不疼。
左右看看,宫道上半个人影都没有,空寂恍若死城,却总听得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找不到来源。
我索性沿着朱墙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仍走不到尽头。
天边偶尔飞过几只黑鸟,啊啊怪叫,又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墙的另一边有人在哭丧。
我停下脚步,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青灰石砖,抬头看向高高的宫墙。
我伸手试了试高度,可惜如今这矮矬个头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的瓦片,只得暂且放下俗礼,手扒着墙,毫无形象地往上蹬腿。
托我从小调皮捣蛋的福,翻墙的手艺没忘,我到底还是爬了上去。在看清墙这边是哪里时,我着实愣了好半天。
……原来是这里。
我回过头,原本的宫道无影无踪,成了一片如墨般的黑雾。而这边的宫殿中人影绰绰,宫女们浇花洒扫,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分外和谐。
我深吸口气,没有迟疑,利落地跳了下去。
“小公爷,你又去哪里玩闹了?”
一个宫女凑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我,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小公爷快快去背书吧,晚了娘娘要考你呢。”
我甩开她的手。
旁边又过来几个宫女,笑道:“小公爷又闹性子了!”
“小公爷,随我们进去吧,看你弄得满身土,待娘娘见了还要训斥。”
“过来呀,小公爷,快过来呀……”
走过来的宫女越来越多,几乎把我团团围住,推搡拉扯着我往前,直把我往正殿里拽。
“滚,别碰我!”
我双拳难敌四手,被推上了台阶,正殿内黑压压一片,看得人毛骨悚然。我奋起反抗,死死扒住一旁的柱子,冲她们骂道:“都死了就滚去投胎,少上来作怪,不然待本王清醒了,第一个炸你们的坟!”
宫女们见拉不动我,相继松开了手,但依旧簇拥着未曾离开,脸上还挂着渗人的笑。
“嘻嘻嘻,小公爷又说胡话了!”
“小公爷这么不懂事,可是要被娘娘骂的呀。”
我张嘴喷了她们满脸,“呸,不用她费口舌,本王先骂你们一顿!”
“一个两个的短命鬼,见不得别人有命活,怕是在地底下也嫉妒得不安宁,就会用这腌臜手段吓唬人罢了!”
看她们的笑淡了几分,我继续啐道:“反正你们也只能装神弄鬼,到底是我生你死,醒了后不过是座座坟包,还不是被本王一踹一个坑,看你们去哪里收纸钱香火!”
宫女们的笑彻底散了,全换上怨毒神情,双眼猩红,恨不得把我撕了。
“滚!谁杀的你们找谁去,找本王管屁用,还魂都不知道找谁索命,欺软怕硬的东西!”
为首的宫女抬起手,拦住蠢蠢欲动的剩余人。她看上去是最淡定的一个,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悠悠俯下身,看着我道:“您真是长大了,比我们认识您时更牙尖嘴利。”
我冷眼看着她。
“可是,”她话音一转,眼中恶意尽显,“现在的您只是庆国公,何来封王一说呢?”
“……”
我眯眼看着他们,心中升腾起些许不安,但还是撑着劲道:“醒了不就是了,不然你能把本王困在这里一辈子?真有那能耐干脆现在就弄死本王,谁真成厉鬼还说不准。”
宫女轻笑了一声。
她脸上敷了脂粉,苍白无血色,隐隐发青,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露出森森白牙,“那您究竟是怎么封王的呢?”
我不言语,瞪着她,但周身寒毛直立。
她嗤笑道:“小公爷,您真忘了吗?”
“忘了最初的你不过是一个国公,就算有先帝赐下的金旨,也依旧被人冷落在这慈宁宫里,当着旁人的陪衬,既无仰仗也无根基,又何德何能受封?”
我嗓子里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只看她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我,眼中满是阴冷嘲弄,“睿太子金尊玉贵,若非时命不待,哪里轮到你飞上枝头呢?”
其余宫女眼中血色更盛,抑制不住尖细的笑声,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嘻嘻嘻嘻,他怎么配呢,谁会在意他呢?”
“捡便宜罢了,他可比不上睿太子半分。”
“朽木难雕,顽劣难教,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我听着这些挖苦嘲讽,只觉头疼欲裂,烦躁地闭上眼,慢慢吐出口气来。
又来了,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些屁话,果真是死了也不忘初心,还盼着这几句话能气到我。
到底也不过是群死人。
“是啊,哪里轮得到我呢。”
我睁开眼,对着那宫女露出个冷笑来,“可不也是我成了裕王吗。”
尖酸的耻笑戛然而止,为首宫女面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眼中的怨恨冰冷慢慢涌上来。
“命短就是命短,任是才华横溢也挨不过老天要收他,”我笑了笑,摊开手无所谓道,“但是吧,活着的亲王可比死掉的太子值钱多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嫌弃地上下打量她,最后嗤了声,往她脸上呸了一口,“况且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不是中元也敢上来和本王喊冤,还不滚下去伺候你们的睿太子!”
她的脸色彻底扭曲起来,其他宫女也纷纷现出狰狞的恶鬼原形,面如罗刹,张牙舞爪地冲我扑过来。
我迅速蹲下身躲过她那一爪子,绕着柱子来回闪躲。这小身板虽腿短了些,但好在足够灵活。
她们抓不住我,怨气更大,哀嚎咒骂声层出不穷,回头去看,个个丑得我眼睛疼。
这梦怎么没完没了,到底何时才能完!
我绕着院子来回溜她们,大抵是人死了魂魄不全,她们不懂变通,只会死脑筋的追着我跑。
但过了有一会儿,为首的那个反应出不对劲来,飞窜到前面挡住去路,身后的怨鬼也尽数而来,拦住所有缝隙。
我停下来,看着她们向我靠近,烦闷地啧了声,只得不断往后退,一直退到偏殿的门口。
后背撞上殿门时,只听“嘎吱”一声,身后的门开了条缝隙。
而即将逼近的宫女忽地退后,惊恐地看着那打开的殿门,像是在忌惮什么,犹豫不决始终不敢上前。
“……呦?”
我看看她们,又看着那条门缝,试探着又推了下。
这下她们更害怕了,退得更远,最后干脆收敛了恶鬼本相,连滚带爬地四散而逃,再也不见踪迹。
我看着她们慌张惊惧的背影,狐疑地转过身,从那半开的空隙中向内张望,想知道是什么凶煞恶鬼能把她们吓成这样。
里面黑漆漆一片,隐隐约约像站了个人,身着厚重的宫服,背对着我,站在一个摆着牌位的桌案前。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短命鬼,短命鬼,短命鬼,短命鬼……”
她的声音由小变大,越念越恨,尖细的嗓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狂怒,最后抛了所有体面,拍着那桌案骂道:“没用的东西,枉我为你筹谋经营,到头来却是个短命鬼!”
说着,她像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看,猛地转过身,苍老憔悴的面容未加以粉饰,但眼中却燃着撕心裂肺的恨意。
“你——!”她指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的钰儿,为什么不是你——?!”
我认出了她,淡漠地与她对视,一言不发。
“砰——”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丧钟声,由远及近,在整个皇城之上回荡。
几只黑鸦绕着慈宁宫飞了几圈,最后停在偏殿的屋檐上,凄厉地哀叫起来。
“砰——”
她还在叫骂着,似是有数不清的仇怨要宣泄。殿中的黑雾随着她的咒骂愈发沉重,最后淹没了她的声音,彻底包裹住她。
我退后一步,冷冷旁观着这一切,转身走下了台阶。
“砰——”
丧钟的声音盘踞在整个宫城内,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的抽泣声,最后变为汹涌的哭喊,越来越大,直往此处而来,像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拍打着宫墙。
墙那边是宫人们来回奔走的声音,高声喊道:“睿太子薨了——睿太子薨了!”
数不清的乌鸦飞来,天上的叫声与地上的路上相应。
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向上。
在我停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时,一只枯槁的手轻摸上我额头。我身子一僵,随后听见声熟悉的叹息,“崇哥儿。”
我想睁开眼,但她捂住了我的眼睛,拉住我的手,“别看,崇哥儿,会吓到你。”
“嬷嬷……”
嬷嬷领着我往前,温声道:“走吧,她们是来见娘娘的,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她走,四周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可我的眼睛却无比干涩,只得喃喃道:“嬷嬷,你过得好不好?”
“好,很好,”她轻摸着我的头,“崇哥儿为我追封,那边的人都敬重我。”
她又轻声道:“我们崇哥儿受苦了,长到这么大不容易,还要连累你照顾春月那丫头。”
“我……”
“崇哥儿,你要好好的,要活着,听到没有?”
我拽紧她的手,虽晓得就要分别,还是分外不舍得,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哽在喉间说不出来,只好道:“嬷嬷,你不必记挂我。”
“等我……”我顿了顿,“我会照顾好春月姐。”
她不言语,只摩挲着我的头。
远处的丧钟声不停,又是沉重一声响,带起更加幽怨的哭声。在余音中,嬷嬷对我道:“无论如何,切莫动那金旨,保你的命……”
她话音刚落,我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从某处抽离般,猛地惊醒过来。
“……”
我睁着眼直喘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此时还未天亮,黑漆漆一片。我抬手擦去满头冷汗,捂着胸口缓神。
我轻声嘟囔着:“这怎么还能梦到……”
想起皇兄说太后近来重病,我也算明白这怪梦是怎么回事。想必是太后快要命不久矣,被害死的那群宫女来向她追魂索命,还犯贱把我拖进来。
也不明白我哪里惹了她们,封个王被活人嫉恨就算了,怎么死人也要跑来说酸话。
这么想着,我烦躁不已,手一动砸到床榻,撞到了伤口,顿时疼得我倒吸冷气。
“嘶……疼疼疼……”
我捂着又渗血的手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报应,这总也该完了吧。”
倒霉至极。
在我还是庆国公时,曾被养在太后膝下,与睿太子一同长大,睿太子是先太子之子,也就是我二哥唯一的儿子。
先太子非是长久之相,几乎和父皇前后脚走,只留下牙牙学语的睿太子,附赠一个襁褓里的我。
先帝疼惜嫡孙幼子,曾赐我与睿太子空白圣旨,非叛国谋逆,十恶不赦之重罪,皆可保全无虞。
虽说先帝他老人家也加了条条款款以免圣旨被人利用,但无论怎样,这旨意还是代表着先帝亲恩,名正言顺。
睿太子是玄绫玉旨,天子专属,我是朱绫金旨,品次稍次。此御旨古今未有,由先帝首开先河,不论先帝是为了制衡朝堂还是为了皇位正统,但这御旨早已脱离最初本意,成了道催命符。
先帝糊涂,不知这御旨为子孙带来多大祸患,更是在他死后的第十年彻底乱了套,死的死废的废,御旨也成了个笑话。
而今尘埃落定,天底下手持这笑话的,只剩我一人了。
我沉默地看着帐顶,再未合眼,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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