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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情之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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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解,“什么?”
但商陌没有过多解释,只默默向前走去。我连忙跟上,心中思忖着他话中深意,想问他缘由,最终还是止住了话。
资圣阁内部供奉足足五百位罗汉,修到十五丈有余,因着成了相国寺最高的建筑。立于楼阁之上俯瞰大相国寺,不仅前可见大三门后可见子院,任是远处的街市也一览无余。
也是因此,多少文人墨客都喜登上此阁提笔作词,在此饮酒作乐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我不明白商陌上去要做什么。
商陌走在前面,我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远处风景随之变得开阔。
直至登上最高台,远远看过去,中庭摊集的遮布或有或无,像糖霜撒得参差不齐的蜜饯。而再往远些瞧,整个大相国寺尽收眼底。
高处风大,吹得商陌帷帽簌簌作响。他伸手压住翻飞的白纱,看着下面来往热闹的摊集,默不作声。
“……现在上来了。”我偏头看他道。
他沉默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赵崇,倘若我说,我方才要去做的事会害了整个相国寺的人,你还会如此心安理得的护着我吗?”
“……”
我默默转过头,也随他去看下面的景色,“你既告诉了我,定然不会再做,那我何至于去怨你。”
“你倒是想的开,”他轻哂一声,“我这么个祸患就在你旁边,搞得皇帝与官府焦头烂额,你却背着他们和我好,也不嫌被骂。”
……哎?
他说和我好?
我顿时不忧虑了,也不紧张了,整个人都他这句话击进暖洋洋的池水里泡得迷蒙晕胀,连带着嘴角也带上压不下去的笑。
他这意思是认我了?不对,我们才哪到哪啊,他肯定没往那处想。不过这也好,我可终于得到他这一句了,那是不是就指我俩也算……
“赵崇?”
“啊,啊对,”我下意识应道,又连忙反驳,“不不不不是不是,你别胡思乱想,他们当官的领着官饷当然就要干活,难不成还要百姓去操心这些事,或是叫你们排着队去官府投首不成?”
商陌愣愣的看着我,“啊。”
“再说了,那么多刺客的黑锅凭什么要你来背,就算今日相国寺真出了什么事,难道他们就能独善其身吗?那染坊的马钱子都是你一人运去的?刺杀案盗窃案都是你一人做的?”
我越说越觉得在理,越说越觉得商陌的刺客同伙不是个东西,这平时绝对没少挤兑他,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因此我义愤填膺道:“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酒囊饭袋哪里有脸骂你们找事,若是连刺客都搞不定,干脆个个撞死在文德殿得了!还有你那几个同伙,在染坊要你用蛊术断后,在王府又要你来唤飞萤,合着好处都他们的,罪都是你受的,我看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酣畅淋漓的骂完一遍,浑身火气这才下去,转头再去看商陌,才发现他正呆滞地看着我。
“……”
我沉默下来,觉得自己说得好像有点多。
“你……”
他纠结半天,才道:“那你呢?”
“啊?”我纳闷道,“我怎么了?”
“你说这么多,骂了这么久,就没想过我也给你带来麻烦了吗。”他轻声道。
我心想,其实倒也不算什么,顶多就是名声更臭了而已。
不过我还是笑了笑,无所谓道:“麻不麻烦的,我惹出的乱子可不比你的少,也不过是再被外人讲讲闲话,左右我这英名也够流芳百世的了,不差你的这点。”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真是……油嘴滑舌,”他摇摇头,放下手由着风吹开帷帽,看向远处,“果然是谎话连篇,半句都不可信。”
我张张嘴,又默默闭上。
并不是。
至少对……我看着帷帽下时隐时现的脸,心中想着,至少对你,我总归是真心的。
我垂下眼,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我确实欠你的情,”他道,“就算是我还你的。”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也多谢你替我鸣不平。”
说罢,他伸手在嘴边吹了个指哨。
哨声清扬悠远,顺着楼顶的风飘飞向远方,直传很远很远。
我还没搞明白他为什么吹声哨,就听到下面阵阵惊呼声。抬眼去看,才见远处天边数个白点正往这飞来,眯眼细细打量,才发觉是几十只羽毛雪白的鸪鸟。
它们振翅飞翔,一路穿过三道门楼,越过榆柏树荫,绕着回廊老槐排旋,带动廊下铜铃摇晃,纱帘拂动,又一同飞过中庭上方,刮得五色遮阳布猎猎作响。
下面吵吵嚷嚷,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这是戏法,随之被反驳是天降祥瑞。还有人伸手去够那些低飞的白鸪,或是追着他们四处跑动。
而白鸪一路飞过人群,未被好事者抓住,灵巧地仰冲至上空,惊起一阵嬉笑声。
“有一只鸟嘴里叼着东西?”
“是佛祖显灵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
这异象属实难得一见,堪比上天赐福。游集的行人停下驻足,摆摊的男女探头观看,高阶上的香客纷纷双手合十,僧侣们也虔诚呢喃着阿弥陀佛。
鸪鸟们扇动翅膀,时而盘踞于中庭,时而流连于中庭之上,去大殿屋顶绕圈圈,又或是在大三门间来回穿梭。
又一道哨声传来,原本散漫的鸪鸟们顿时聚集起来,在最外的门楼顶上飞了几圈,便全向着里面飞来。
在一片叹声中,它们交错飞过中庭上空,穿过月台与大殿,掠过排排槐树,引着众人惊奇的视线,一同直去往大相国寺最高的资圣阁,飞去其上最高的楼台。
最终,停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风带起纱幔翻动,露出那张惊艳的容颜,下一瞬又被白纱遮掩。而他眉眼淡淡,迎着所有人的注视,抬手托起为首的白鸪。
鸪鸟立在他手心,扇动着翅膀,低头吐出口中一块小木牌。
商陌垂眸拿起那块牌子,摊开另一只手,手心的纸包里是在小丫头那里买的茱萸子。
鸪鸟们争先啄几粒小果,绕着资圣阁飞了几圈,便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下面沸沸扬扬,几乎每个人都看向了资圣阁的方向,想知道唤鸟而来的是何方神圣。
而我看着他,久久未言语。
我忽地觉得喉间干涩,恍若失了声也听不得了般,周遭安静下来,人群喧闹慢慢远去,远处风景也再难分辨,能看清的只剩他攥紧木牌的手,听清的也只有他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
我,好像是……
“赵崇。”
他摩挲着手中木牌,“中原人都说小裕王顽劣无礼,可接触下来,我觉得你并非传言那般不堪,反而比许多人都看得透彻,也活得明白。”
我看着他。
“你如今以纨绔模样示人,想必有你的理由,”他又道,“只是你身为亲王,又会担起亲王的职责吗。”
“……比如呢?”
他握紧那块木牌,平静道:“比如,在儿女情长与国仇家恨之间,懂得取舍抉择。”
我哑然许久,看向别处,“我做不到那么深明大义,从来都是先要情理再谈道义。在乎我的人,即便被世人所不容我也要保,而仇恨我的人,就算被天下赞颂,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不语。
“只是,如果我在乎的人想让我……”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默默接道:“那么无论是行好事还是做恶事,我都愿意。”
“……”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晌,随后道:“那好。”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我举起那块牌子,“记住这个图案,无论在哪里见到它,都一定当心。”
牌子上刻的是朵古怪的昙花,只差一点就要全部舒展开花瓣。花纹妖异靡丽,但怎么看怎么眼熟。
但很快他就收起那块牌子,同时转过了身。
“……你又要去哪?”我看他要走,连忙跟上,“那块牌子是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能久留,该走了,”他道,“赵崇,很快你就要去忙事,不要跟着我,也别给你平添祸端。”
“什么祸端,我根本不在意!”
我们一路到楼阁下,可任凭我如何询问,他始终不愿再多说,脚步未停。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虽明白不该问太多,可见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口总隐隐酸涩。
我可以追上他,其实也不过再多说些话气他,赖在他身边不是难事。
只是我似乎失了力气,停在楼阁下看着他走远却迈不开步子,又抑不住那汹涌的不甘。
在他就要走下台阶时,我到底没忍住,叫住他道:“阿留!”
他一顿,转身看着我。
“……”
我看着他张张嘴,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苦涩地笑了下,“没什么,只是你我相识这么久,总也能真的留下些情义吧。”
风又有些大了,吹得他帷帽翻动。帽檐左边的白纱向旁飞动,紧贴他面颊,只露出鼻尖与下半张脸,暗红的刺青也露出丝丝一角。
随后,一只纤细的手从白纱下伸出,轻轻掀开右边的纱幔,那张殊丽的面容终于清晰明了的露出来。
他的发丝随风凌乱飞舞,周身未加以颜色,只面上一道妖冶的红,眉眼还是如每次相见时那般淡漠。
他看了我片刻,轻轻笑了下,清冷的神色瞬时化开春水般的涟漪,“好啊。”
我定定看着他,直到他放下手,笑意隐没于层层纱幔下,转身远去。
而我始终停在原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咚,咚,咚。
我听到自己震天响的心跳。
他早就走得无影无踪,可我仍旧留恋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像城门分别时那样。可这次总也觉得看不够,待眼睛酸痛才回神般眨了眨眼,随后惊觉面上滚烫,连忙捂住脸。
不不不……不是,我,我……
我后退几步,后背贴上楼阁的砖墙,伤口被刮得生疼,混沌的脑子才因此荡开几分清明。
短短几息间,我眼前浮现出诸多景象,像是一瞬间回到了过往无数个时刻。
貌似又回到了刚才,看着他对我露出那么温和的笑。又像是再做了一遍那个绮梦,凝视着那个抬指抹唇的少年。以及城门前他垂眼时的莞尔,王府的重重大火中他低头脆弱的模样……
最后我回到了那一天初见,夜色深沉,月影朦胧。我坐在小舟上,攥紧手中的木簪,慢慢仰起头,于是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人。
我闭上眼。
从小到大,我被骂过纨绔,被骂过凶恶,却向来不沾情色,也算在这方面得了个好名声。儿女情长于我而言是莫大的奢望,更遑论真的动凡心。
我时常觉得,我本也没几年好活,若许谁携手一生的誓言,最后却又毁约,岂不是耽误人家一生。
但我忘了,有些事,是人无法左右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黄河滚滚向东流,情之所起不可收。
肉体凡胎,七情六欲,如何才能清心寡欲,也不过是未曾遇到真正动心的人罢了。
我捂着脸,许久都未曾回神。
就在我沉浸在突生的情愫中无法自拔时,旁边忽地传来幽幽一声道:“子明,你做什么呢?”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见是郑朗在吓唬人,我这才松口气道:“你吓人做什么,又跑哪去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去哪里潇洒了,好半天不见人影,”郑朗上下打量我,狐疑地眯起眼道,“不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他边说边靠近我,“不对劲,你不对劲,怎么看起来含羞带怯的,不会是遇到那个谁了吧。”
“我没见到他。”我立刻反驳道。
“哦……可是我也没说是谁啊,”郑朗冲我挤眼,贼兮兮的笑起来,“哈,你碰到那个刺客啦?我说你脸红什么,春心萌动不好意思了?”
我咳嗽一声,恼怒道:“你少胡说八道,我可告诉你,我见到你大哥了!”
“嘁,我早就晓得了,刚刚才甩掉,”郑朗不再跟我插科打诨,凑近我道,“不过子明,你定是见到方才那些白鸪了吧,知不知道那群鸟做了什么?”
“不就是飞了几圈吗。”
“非也,我跟着几只鸪鸟去了子院,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郑朗压低声音道:“那些鸟扔下茱萸子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钻出不少虫子,吓得我差点吐地上。”
我皱眉道:“蛊虫?”
“不知道,不过……”“仲平,你来这里了啊。”
郑朗身体一僵,我侧过头看向他身后来人,“小郑大人。”
“裕王殿下,又见面了,”郑晖冲我行礼,“臣管教不严,让家弟叨扰了殿下。”
“哥,我我我我……”郑朗结巴半天,不停给我使眼色,“我是陪同殿下来此买珍宝的!”
郑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咳,”我在郑朗求助的眼神中慢悠悠道,“仲平确实是来陪我的,方才替我买东西去罢了。”
“对对对。”
郑晖看着郑朗,呵呵道:“臣明白,那仲平,你可记得回去和父亲也这般说啊。”
郑朗欲哭无泪。
而后,郑晖不再管郑朗,又对我行了一礼道:“不过臣还有一事需问殿下,敢问那些白鸪是否与陪同您的公子有关?”
见我点头,他默然片刻,叹道:“如此,是他做了件好事。”
“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倘若不是那位公子唤来鸪鸟引出暗处的虫子,想必无人察觉整个相国寺的角落已布满毒虫。”
郑朗激动道:“我就说吧!我……”
他看着郑晖的脸色,闭上了嘴。
郑晖继续道:“毒虫布于草叶砖缝间,有些已快爬上回廊。虽不确定是否是蛊,但看颜色大小,怕也是错不了。今日来往行人如此多,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言尽于此,不言而喻。
我沉默许久,方叹了口气。
“唉,还真是还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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