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所蛊》墨枕书

22、第 22 章 同心结

　　我被他这一拳打得半跪在地，只觉眼前发黑，“疼疼疼……”

　　商陌活动了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指尖动作，地上躲避起来的蛊虫纷纷聚拢过来，顺着他衣摆钻进袖口中。

　　我捂着肚子慢慢直起身，见状惊叹道：“哇，这么多虫子，你不觉得硌人吗。”

　　他不搭理我，转身就又要进内院。我连忙拉住他，忍着腹部的剧痛道：“你这又进去作甚，刚还来了人，想必里面都是巡逻的官兵，你是等着自投罗网不成？”

　　他奋力挣开我的胳膊，随后看着我道：“所以，你们真的在此埋伏了？”

　　“我不晓得，”我也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布局的，“不过你既在小郑大人眼前过了明面，又孤身进内院才更叫人起疑。”

　　见他沉默不语，我趁热打铁道：“反正你也看到了，今日定是防守重重，何必又舍身犯险，不如就叫我陪着你，嗯？”

　　“……”

　　他转过身看着我，纱幔下面色凝重，默然许久才开口道：“为什么要帮我？”

　　我有些茫然，“啊？”

　　“你明知我定是要去做见不得光的事，方才来了人，大可直接把我推出去，”他道，“就算是因着那点情义，也够你如此帮我吗？”

　　“哪有你说的那么微不足道，”我闻言忍不住笑了，“世间行事难不成只能凭情义深浅了？那索性人人都抛了良善忠义，全结交拜把子去。”

　　说罢，我又拽拽他袖子道：“再者说，我就乐意如此，不谈情分，也没理由，这么说你愿不愿意？”

　　他难得任我肆无忌惮拉扯衣袖，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只能隔着白纱看到他神情有些恍然。

　　“……是吗，”沉默好一会儿后，他转头看向通往里面的那道月洞门，片刻后回过了头，“那就出去吧。”

　　我挑了挑眉，虽有些诧异，但还是乐呵呵跟在他身侧。

　　从子院出去后，外面又多了不少游集的行人，光是资圣门前来摆摊的就一个挨一个，来往的外族行客更是多，笑闹声不断。

　　我又看到几个熟悉面孔，他们一身便衣混于其中，视线扫来时，我就牵住商陌的手，他们便慌乱避开视线，若无其事离开。

　　商陌挣脱了下，又被我拉住。似是也见到了郑晖的人，他最终安顺下来，只是仍不情愿和我走得太近。

　　关系要好的士子也会携手同行，因此我们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着手倒也不算怪，只是时不时就有三两个伪装起来的侍卫投来惊愕的目光，被我狠狠瞪了回去。

　　走过资圣门，穿过排排老槐，中庭的热闹声也传了过来。

　　“你想去哪儿？”

　　他心不在焉道：“随便吧，或者干脆就让我离开。”

　　“走什么，”我牵着他往前，“大相国寺的集可比你想的好玩多了，我带你去瞧瞧？”

　　“我不去。”

　　我看他抗拒模样，寻思着也对，毕竟中庭人多眼杂，若是闹出什么事端可就麻烦了。

　　虽心中遗憾没法和他一同去逛集，但我又想起中庭两端的回廊，“旁的也有啊，长廊那边卖精巧物件的多，人少僻静，正好咱们去那边玩。”

　　“赵崇……别拽我！”他想说什么，被我拉着手往前，“或者你就把我送出大相国寺，带我去玩什么？我哪有闲心和你逛那些摊子。”

　　“嘘，当众喊亲王名讳，是要挨板子的。”

　　我回头看着他，又笑眯眯补充道：“不过呢，你可以随便喊，但这会儿时候不好，万一叫谁听去可怎么整？”

　　他估计是翻了个白眼，虽被白纱挡着看不太清，但也能瞧出他满脸烦闷，“你真是烦死人了。”

　　“多谢赞誉。”

　　我们走过开满黄白小花的槐树，向着侧面的回廊走去。树影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喧哗，只剩满满槐花清甜，混着廊上飘来的脂粉气。

　　回廊上挂着遮掩的轻纱幔，系着小铃铛，风一吹来，便传来阵阵清越声响。

　　此处多是姑娘妇人在闲逛，一些尼姑做了绣品珠花便在此售卖，还有的妇人弄了花环首饰。满廊都是姑娘家喜好的精致玩意，来来往往的也多是女子。

　　虽说男人不常来此，但也有人陪着妻女来挑选冠饰丝线。商陌身戴帷帽难辨面容，加之身形纤瘦，远远瞧着倒也像个高挑的小娘子。

　　我理所当然成为了他的郎君，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在长廊上。虽有人投来视线，但我们也不算太显眼，也像是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

　　是吧……我心里暗暗想着，是有点像吧。

　　商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很有兴趣地左顾右盼，看到有趣的便问他：“你要买个簪子吗，你的木簪易折，来个金铸的多好？”

　　“不用。”

　　他似是兴致不佳，我只好作罢，便也不去逗他，安静陪着他走。

　　廊上几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跑来跑去，三两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选着绢花，尼姑们有的互相闲聊，或是低头绣着花。

　　我四下看着，心情也跟着安静下来。偏头去看商陌，他仍是一言不发，瞧着还有些落寞。

　　他这是怎么了，兴致缺缺的模样……还是说因子院什么东西而忧虑？

　　他默然不语，不给解释，而我心底那丝丝缕缕旖旎的心思也慢慢淡了，才想起自己前不久还做了个分外缱绻的梦。

　　而梦里对我笑意盈盈的人此刻就走在我身旁。

　　一阵风吹来，刮起廊上铃铛作响。我被吹得一个哆嗦，也猛地回过神来，莫名地羞赧起来，再没勇气去看他了。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着，他心事重重，我心怀鬼胎，彼此无言。

　　“小官人，要不要来买对玉佩，是成双成对的好寓意呀。”

　　走过某个摊子时，那妇人指着摊布上的小玩意，冲我热切道：“或是香囊禁步，团扇巾环这些，都是有的。”

　　我还沉浸在思绪中，脑子也跟着发昏，未察觉有什么不对，顺着她的话道：“有什么样的？”

　　“哦呦，瞧你们才成亲不久吧，”大娘笑呵呵看着我们道，“新婚燕尔，买对玉佩来最好，像我这里有鸳鸯的双鱼的，都是恩爱不疑的好名头呐！”

　　大娘嘴上吉祥话不少，手上拿了两对雕琢还算精致的佩玉递过来，“小娘子也来看看，中意哪种的？”

　　我俯下身，还真认认真真打量起来，觉得鸳鸯的华丽有余不够端庄，双鱼的简雅过剩少些精巧，看来看去总也不满意。

　　这时，一旁的商陌幽幽道：“我是男子。”

　　他这一声像道惊雷，把我炸了个清醒。

　　我忙放下佩玉起身，心中惊骇不已，后知后觉自己竟是随了大娘的误会，真当自己和商陌是一对了！

　　这么一想，我又是尴尬又是赧然，脸慢慢热起来，也忘了辩解，傻站在商陌身侧不吭声。

　　“这……这样啊，”大娘神情错愕，看我面红耳赤的模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妨无妨，我这还有同心结，永结同心，不离不弃，这也不错的呀！”

　　大娘这嘴可真是厉害，三两句就从佩玉转到了其他的上。看着她手上用五色锦带编制的同心结，我蠢蠢欲动，倒真挺想买，但还是看了眼商陌。

　　他看看那同心结，又不确定的看向我，“我没记错的话，中原男女表露心意才会互赠同心结吧。”

　　“也不全是，”我磕磕绊绊道，“只要是两个情谊深厚的人，也可以佩戴此物，不止情爱……不分男女。”

　　“……”

　　大娘见他久久不语，估计是铁了心要赚这份钱，连忙道：“是呀是呀，同心结一戴，双鱼配饰再一挂，这不论是有情人还是知己，再或是……哈哈，月下老人不来看，和合二仙总要来管嘛。”

　　商陌困惑地嘀咕道：“和合二仙和月下老人又是什么……”

　　我不等他说完，掏出荷包，从里面拿出块银子拍在布上，“我买了！”

　　旁的行人摊主纷纷看过来，皆露出震撼神色，而大娘目瞪口呆地盯着白花花的银子，惊得合不拢嘴，“小小小官人，我我我这可找不开呀！”

　　“给你了。”

　　我心绪杂乱，随口应付两句，拿起同心结便拉着商陌走了，留大娘坐在原地，拿着那块银子咬来咬去。

　　商陌回头看了看，对我道：“你就一块银子花出去了？真是大手大脚。”

　　“我……有钱，”我早已忘却和郑朗哭穷的事，“她要赚这份钱，那就给她嘛。”

　　商陌看我一眼，不作声了。

　　我捏着手中的同心结，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办，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又是被那大娘绕晕了头，又是暴发户般丢块银子，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

　　商陌不会觉得我很蠢吧。

　　我又暗暗想，好歹我也是堂堂小裕王，家中积蓄深厚，拍块银子算什么，也能是财大气粗吧？说不准他也不会多想，只当是我惯来如此买东西呢。

　　……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心中百转千回，思绪万千，最后成功混成一团浆糊。我也不再多想，攥紧了同心结，默默走着。

　　商陌没再说话，我们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直到远处跑来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冒冒失失的，一头就撞在商陌身上，“哎呦！”

　　我眼疾手快扶住被撞得踉跄的商陌，“没事吧？”

　　他摇摇头，把手从我手心抽出去，“我没事。”

　　我手握成拳，有些怅然若失，随后闭了闭眼，看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姑娘。

　　“你从哪来的，爹娘呢？”

　　小丫头满头都是粉红的山茱萸，衬得喜气洋洋。她被撞得晕头转向，让商陌拉起来，还乖乖地道谢，倒是讨喜。

　　“我爹娘在中庭那边摆集，”她摸摸头上的花没掉，这才奶声奶气道，“我来卖药包，小娘子，你要买一个吗？”

　　她对商陌扬起手里的绣袋，里面装着满满的茱萸子，“阿娘说京里近来不安宁，许多地方遭了虫，带上驱虫的茱萸好心安呢。”

　　“这位不是姐姐，是哥哥。”我对她道。

　　小丫头懵懂地点点头，“好哦，那二位哥哥，可要买些来吗，都是我与爹爹一同摘的，新鲜得很。”

　　商陌盯着袋子里的茱萸看了很久，又看着满脸娇憨的小丫头，随后慢慢蹲下来，轻声问道：“你怕虫子吗？”

　　小丫头犹豫着点点头。

　　“那……你有见到什么虫子吗？”

　　“见到了，”小丫头说着指指头上的茱萸花，“花上有小肉虫，是阿娘给我一只只挑去的。”

　　“……”商陌静默片刻，随后笑了一声，他轻轻捏捏小丫头的脸，“那便好。”

　　小丫头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还是执着地拿着袋子道：“那哥哥们要买些茱萸子吗。”

　　我看了眼商陌，再次掏出荷包，抓出一小把碎银放在小丫头手里，“给我们来些吧。”

　　小丫头把银子一个一个收好，歪着脑袋掰着指头数，“一块，两块，三块……哦，那就是三文钱，给你们来三包！”

　　她很高兴地舀起袋中的茱萸放进小香包里，把三个香包放在商陌手里，甜甜道：“哥哥，要随身戴着呀。”

　　说着，她摘下发间一朵艳丽的山茱萸递过去，笑嘻嘻地跑远了。

　　我看着小丫头的身影远去，又看向手捻茱萸花久久不语的商陌，一时郁闷不已。他怎么对小丫头都这么柔声细语的，光对我就冷言冷语。

　　还有这个小丫头片子，明明给钱的是我才对吧。

　　未等我心中嘟囔够，商陌忽地道：“赵崇，你们中原的小孩子很讨人喜欢。”

　　我嗯了声，想说我也讨人喜欢，但到底没敢说。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最后抬头看向远处最高的那座楼阁，“和我去资圣阁吧。”

　　“就当是……”他顿了顿，“还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