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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什么屁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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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并无宫人在旁侍候,只一个身着紫色袈裟的老僧,端坐于禅椅上,手拿串菩提念珠闭眼低吟。皇兄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几后,敛眸听着老僧的诵经声。
我见这场面,不由得放轻脚步,自觉站在一旁当哑巴。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脑香,氤氲起浅白色的香雾,伴随着老僧不间断的念经声,直让人犯困。
我等了好一会儿,狠掐了自己下才没合上眼皮,偷摸抬眼看向面色沉静的皇兄,怀疑他睡着了。
待我又站了两炷香的功夫,皇兄方才睁眼,对那老僧道:“敬觉大师今日讲到第二品,朕记得了,待明日再为朕讲诵余下的吧。”
敬觉大师双手合十起身,轻声念了句佛号,便退出了殿内。
我余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动了动站麻的小腿。皇兄的视线凉凉扫来,我立刻扬起笑脸,乖顺地躬身行礼,“皇兄。”
他没言语,只上下看看我,发出一声冷哼,随手拿起案上的奏折看起来,不再搭理我。
我保持这姿势,腿麻胳膊也麻,不禁低头犯嘀咕起来。事大了,皇兄的气怕是一时下不去。
“你的病好了?”许久,皇兄才道。
我立刻回道:“回皇兄,臣弟好得七七八八,就是鼻子还不通气。”
“看你也是打不残病不死的东西,”皇兄冷声道,“怎么不干脆烧坏你的耳鼻口舌,留个眼珠子会看人下菜碟就得。”
“皇兄说的是,”我瞄了他一眼,试探性地直起身,见他无甚反应,才继续笑道,“臣弟不争气,病了这么多天才进宫面见皇兄,还请皇兄责罚。”
皇兄抬眼看向我,面色看不出喜怒,“请罚还有胆子嬉皮笑脸。”
“面见皇兄自然要笑脸相迎。”
皇兄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又看向手中折子,“少跟朕来这一套,你自己说说,这段日子给朕惹出多少破事?”
我只笑不语。
自然知道,想必御史台也早已摩拳擦掌,怕是弹劾我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但这要紧关头我可不敢直说,强装镇定跟他打马虎眼,“臣弟惶恐。”
“先是扣下刺客纵人烧府,丢了皇家威仪,”皇兄合上折子,语气幽幽,“又私闯大理寺狱,留下把柄。甚至莫说你半夜离府,还跑去鬼市那不入流的地方,更多的朕都说不完……”
我慢慢低下头,知道自己没法糊弄过去了。
皇兄一一说着,忽地止住话,随后把满桌奏折尽数扫落,怒道:“赵崇,你自己看近来多少参你的折子!”
我被奏折砸了满脸,从善如流跪下,“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
看着被扔到眼前的折子,上面的话可真是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若非我就是被骂的对象,都要夸他文采斐然了。
我压根不敢看旁的奏折,这群酸儒也太吓人了。
皇兄冷笑一声,来回踱步,语气愠怒,“朕看这些破折子看得直头疼!朝中都是如此,宫外的风言风语又怎么管控?你把皇家脸面放哪里,又把朕放哪里?!”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也真觉得朕脾气好,一件事顺了你,就能桩桩都如你意不成!”他停下来,用力一拍桌子,“你既顶着这个赵姓,就别干些丢人现眼的丑事,否则就自请废为庶人滚出宫,别让朕给你擦屁股!”
我看了眼殿内的地砖,狠心闭上眼,重重磕了个响头,“臣知错,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我给自己磕得眼冒金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
皇兄沉默片刻,才冷冷道:“说得倒是不怨不悔。”
我不吭声。
“朕若是真要罚你,”他声音漠然,“就光论这些,也够废了你这裕王的。”
“……”我张张嘴又闭上,以头抵地,默不作声。
不能说,那东西绝不该现在用,此时说出口,才真是死路一条。
我闭上眼,默默等着。过了不知多久,皇兄才淡淡道:“起来吧,犯错时不多寻思,下跪磕头倒是爽利。”
我慢慢直起身,揉着磕红的额头,冲他讨好一笑,“谢陛下恩赐。”
皇兄睨我一眼,看着也是消了些火气,虽脸色仍旧是紧绷的,但还是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臣弟晓得,回去就写谢罪书,陛下罚多少俸禄都认。”
他不说话了,拿起本没扔的折子看看,厌烦地丢下去,“旁的不说,那南蛮人莫不是给你下了蛊,叫你能闯出这么多祸事来。”
“臣弟哪里能被下蛊呢,”我笑嘻嘻接住那本奏折,其上的话果然是骂我与外族人暧昧不清,“单是觉得好玩罢了。”
“朕倒没见你把这劲头放正事上来,惯会事后跟人卖乖,”他边说边摊开桌角的一本佛经,“还提前想好怎么给朕下气了,嗯?”
我假装没看到那本佛经。
“漪姐儿也是个没气候的,帮着你这混世魔王,还趁你养病时叫敬觉大师来给朕念经,直念得朕都没了脾气。”
皇兄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越看越心烦,挥挥手道:“还跪着做什么,赶紧起来,别又让人看去,给朕捏个苛待手足的罪名。”
我闻声,连忙拍拍衣摆上的灰起来,“皇兄英明神武,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您,臣弟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哼,”他翻看着那本经书,“你给朕省点心,别再闹出什么事来就罢。”
“那是自然。”
才不是,事还是要做的。既然十八姐成功把皇兄的气消没了,那我也没了顾虑,还能去大相国寺蹲点,说不准还能遇到……
不知道商陌会不会去大相国寺,有点想见见他,若是再见,又能否真的坦诚相见呢。
我把头低得更深了,握紧手里的奏折,觉得上面那句“裕王私交外夷,情迹暧昧,无耻之尤”分外碍眼,但不自控的又去想,还有点对。
我胡乱遐想,皇兄翻着佛经,殿内异常安静,似是从无方才的僵持氛围。
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时,皇兄倏地开口道:“朕昨日倒有一事问敬觉大师。”
我被他的话打断思绪,愣了片刻,等他继续说。
“朕问:‘一人若是被世俗尘缘所牵绊,浑浑噩噩困顿其中,如何才能得以解脱,全无杂念?’”
“……”
“大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皇兄放下那本经书,声音平淡,“不必纠结于割舍或是沉溺,不再牵挂,不再执着,自然也就豁然开朗。”
说罢,他看向我,目光沉静如水,“子明,朕晓得废桓王贼心不死,你对他有恨,闹出这些事来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如今他在暗你在明,”他又道,“你一味深陷旧怨,才真是故步自封,耗费仅存光阴,甚至连累旁人,可叫世人如何瞧你?”
我被这话刺得脑袋一片空白,腕口的伤疤像是也渗出了血,刺痛中又带着铺天盖地的寒意。
“……”我闭上眼忍住心底情绪,硬生生攒出句平静的质问来,“皇兄,你也要劝我放过他吗。”
“他终究不过是苟活于世,如今又跳出来作乱,也只是叫你不得安宁,何必再与他耗劲……”
我低头不说话,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唉。”
我知道皇兄为难,可他们又并非是我,凭什么我受了这么久的苦,转头来还要心平气和放下仇怨呢。
废桓王死而复生,这不就是老天重给我的机会,让我报仇雪恨的吗,我真去当这假意慈悲的圣人才是误了上天的良苦用心。
我们二人相对无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皇兄打破沉默道:“朕晓得你这犟脾气,罢了,至少别那般明目张胆,再叫外人抓住把柄。”
“臣弟明白。”
我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唉,真是来人世一遭,没落得半句好话。
“你回去吧……等等。”
皇兄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道:“子明,太后病重,你要去看看吗。”
我停下脚步。
这事我没听说,不过也不会有人那么没眼色告知我。再或是说,她一个疯癫的老妇,也无人留意她了。
“你多年未曾去看她,”皇兄道,“她身子愈发不好,更加神志不清,大抵也是快到那天了。”
“臣会在家中为太后娘娘祈福,保佑她福泽深厚,玉体安康。”
皇兄摇摇头,“朕就知道,你还是怨她是不是?”
“臣不敢。”
“太后糊涂,当初记恨先帝给你留的金旨,酿下大错害了你。”他看我面无表情,挥挥手让我离开,“罢了,你不爱听,朕也不去惹你的嫌,回你的王府待着去吧。”
我低头行礼离开便殿,殿外侯着的内侍走入收拾残局。
到了殿外,我看看万里碧空,抬手挡住刺目的天光,吐出口气,只觉心口沉闷不已。
龚成默默跟在我身旁。
“倒也算办成了事,不过托那帮臭嘴子的福,又被罚俸了,”我叹了一声,“王府年前甭想修好了。”
我往前走着,见路过几个僧人,又想起那废话的敬觉,更添一肚子气。
“那敬觉秃驴也是多嘴,说一通什么狗屁话,”我不满地嘀咕,“谁家仇怨那么容易看开,我若听这两句佛话就通透释怀了,还至于当这个裕王,干脆剃了头跟他做和尚去。”
不间断说了一阵,郁气倒是消解了些,但又顿觉疲惫。想着皇兄那番话,想着兴风作浪的废桓王,最后兜兜转转,只想到商陌那双清冷的眼睛。
我停下,看着自己落在地砖上的影子,一阵失落。
啊,为什么又想到他了。
明明他听命于废桓王不是吗,只是他身中蛊虫,或许也是被迫沦为鹰犬呢……得得得,给他找借口的毛病戒不掉了是吧。
就在我郁闷时,又听到个烦人的声音,“哎呦呦,这不是裕王吗。”
抬头就见赵岂走过来,满面红光,对我挑衅道:“怎么,这犯事太多,可算叫官家骂了吧?”
“……”
“我早就说,你得意也得意不了几天,”他趾高气扬道,“就冲你这烂泥不上墙的脾性,迟早也要削爵降封。瞧瞧,这现世报不就来了?”
我还是沉默的看着他。
他有些意外我不回怼,眯眼打量我,狐疑道:“你这嘴巴也不会吭声了?”
我绕过他往前走。
赵岂懵了一瞬,随即对我哼道:“你倒难得当回人,说到底还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屁孩子,这下急了吧,你若是乖乖给我行礼问安,我说不准还能替你求求情。”
见我不搭理他,赵岂嘁了声,骂了句冥顽不灵,便转身走了。
我默默往前走,还是觉得脑子一片凌乱,像是浓墨把理智体面都泡了个乌黑,最后剩那么一星半点的清醒,也慢慢快没了。
越想越烦,不仅仅是敬觉的话,也不仅仅是废桓王,以及对商陌那心思的恼怒,更是……赵岂这老东西也太欠揍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与看门的侍卫大眼瞪小眼。最后我缓缓露出一个笑,在侍卫战战兢兢的神情中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殿下?”龚成在身后唤我。
我气势汹汹,一路急行,总算跟上赵岂。他背对着我往便殿慢悠悠地走,没留意身后脚步声,十分傲气的模样。
我看到他那劲劲的样就烦,才不管这是在皇宫,也不管周遭震惊的宫人,更不管这是我十七哥,快走两步推开随行仆役,对着他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啊呀!”他大叫一声,毫无形象的摔了个狗吃屎。
我心中那口闷气总算尽数发了出来,看着赵岂哀嚎的样子身心分外舒畅,甚至想再给他来两脚。
姗姗来迟的龚成连忙拦住我,“殿下,殿下,您冷静啊。”
我收回腿,抬头看着便殿门口惊愕到合不上嘴的太监,笑道:“喏,去和官家说,臣可不懂那酸话什么意思,只知人不犯我,自不犯人的道理。”
“若是不长眼惹到我……”我看向地上扭动的赵岂,“那就算被天底下的人唾骂,我也要给他两脚!”
“赵崇,你——!”赵岂被仆役们仓皇搀扶起来,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我大骂,“你竟敢,你竟敢……”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听着身后的骂声,只觉得心情颇好。
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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