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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枕绮梦 ...

  •   我站在陌生的庭院中,入目便是一片朦胧,只可见满地零落的栀子。一旁的树上结着霜雾,垂落下灰白色的薄纱,系着光泽暗沉的铜铃。

      我愣愣的打量着四周,一时记不起这是什么鬼地方,自己又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觉得头脑晕乎乎的,看不清前景,能闻到的只有栀子清甜的花香,听见的也只有忽远忽近的铃声。

      栀子散落,却依旧洁白如雪,随风浮动,满院素皑。我脚步拘谨的寻着空地,绕过碎花在这方小院里转来转去,却找不到出去的门。

      我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又看向枝叶枯败的老树,思忖着自己为何会被困于这幽静的天井中,难不成是惹恼了哪路神仙?

      铜铃泠泠摇晃,我穿过满地飞拂的碎花,停在那棵树下,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半天才想起是我正院那棵桃树。

      我盯着粗糙的树干,嘀咕道:“怎么,你是快要修成精怪了,怪我没护着你被烧死,要报复我呢?”

      老树没说话。

      我无趣地移开眼,看向枝条上悬挂的白纱,伸手抚起条端详。纱幔上绣着精细繁复的花纹,却怎么都不像中原人所喜的端庄,越看越觉得这也似曾相识。

      是在哪见过的呢……

      我脑袋疼得厉害,闭上眼吸了口气,闻着馥郁的清香,脑海里渐渐浮现那日在染坊见到的点蜡幔。

      南疆的……?南疆的花纹怎么还能跑中原的薄纱上,太驴唇不对马嘴了吧,这院落真是怪的很。

      我正心中腹诽时,忽地察觉那纱幔被轻轻扯动了下。

      我立刻睁开眼看去,就见层层轻纱与枝叶之上,一只白皙的手正握着另一端,指尖勾着素幔,挑逗般漫不经心地往上拉。

      “……”

      我下意识抓紧了白纱,想看清到底是谁作乱,但被杂乱的枯叶挡住,只好紧盯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卡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只手又拉动了下,似是动作大了,几缕青丝垂落,搭在骨节分明的指尖,随即是扑面而来的幽香。

      我眯起眼,攥紧纱幔往下使劲一拽。

      树叶簌簌作响,他终于现身,我也看到了那个玩弄我的罪魁祸首。

      他未簪发,头发用根红绳松松垮垮绑起,垂在右胸前,又余下些许碎发搭在肩头。一身灰白纱罗,未加以点缀,可在残枯凋敝的枝梢其间,却素极生辉,宛若画中人。

      我愣在原地,手还紧紧拉着那块纱幔不放。

      见我呆呆看着他不动,他散漫地撑着侧脸,对我露出一个蛊惑的笑。

      他周身都是飘逸轻盈的素色,偏偏面上有道妖冶的红,顿时敛去那股冷清,好像个故作矜持,实则轻佻的花精,躺在树上不怀好意的勾引着我。

      我没忍住咽了下口水,用干涩的声音道:“商……阿留?”

      他没有应声,笑着看我。

      “你把我带来的?”我看着他那快醉死人的笑,觉得晕乎乎的,“还,跑到树上做什么……”

      他轻笑了声,随即像故意的一般,把薄纱系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垂眼懒洋洋地看着我,继续悠哉悠哉地勾着纱幔。

      我的胳膊随他动作来回摆动着,他散漫地看着我笑,像是在逗弄我。

      我终于忍不住,抓着轻纱猛地往下扯,他惊呼一声从树梢上摔落。我张开胳膊,任由他砸在怀里,顺着一同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冷淡的眸子此时却聚满潋滟的笑意,我被晃了眼,直到他从我身上坐起来,才看清那身纱罗极其轻薄。

      我觉得脸热,偏过头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道:“你穿成这样……”

      他站起身,我还是没控制住悄悄看了眼,他清瘦的身躯笼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天老爷啊,我赶紧又偏过头。

      我的脸更烫了,心底还有些说不清的涩意。他这么勾搭人,反倒显得我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生瓜蛋子……其实倒也是。

      不过他怎么就那么,那么,那么……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看他,又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多小家子气,随手捏起一朵栀子抓着,尝试稳定心神道:“你,你是怎么来的,这又是哪?”

      “……”

      院落的风有些大了,铜铃作响,树影婆娑,栀子也翩翩飞舞起来,擦过他翻飞的衣摆。

      他不言语,踩着满地白花,向前走去。

      “你去哪?”我抬头去看,他已走进雾气中,离我越来越远。顾不得那股莫名的情绪,我急忙起身追过去,“阿留!”

      他在迷蒙的雾中走着,我跑的不慢,可仍旧离他差好大距离。院落的围墙渐渐看不清了,铃声离得远了,满地霜白的花越来越多,风越来越大,白花飞扬,几乎遮掩我的视线。

      我好像从未这么心急过,喊道:“阿留,你到底去哪?”

      雾更大了,那道身影就要消失,漫天的栀子花让我再也看不清他。我心急如焚,倏地才留意到自己手上还攥着那块纱幔,于是抓紧这端,奋力拽着。

      就在我拽动那一刻,风停了,栀子纷纷落下,大雾散去。还是熟悉的院落,他停在不远处,回过头看我。

      我快步过去紧扣住他的手,才看清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看着那刺目的血红,我伸手想替他拭去,他却微微侧头避开,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缓缓抬手擦去那抹血。

      那点血顺着他指尖,抹过殷红的唇,在唇角余留一丝,隐没在他右颊。

      “子明,”他像是吸饱了精气般,凑近我面前,“我好看吗?”

      “好……看。”

      他笑了,随后蛊惑道:“那你想要我吗?”

      我失了神,“我……”

      我定定看着他,看着他妖冶昳丽的面容,想说那句话,却又堪堪止住。我闭了闭眼,抬起手,想把那朵栀子花别在他发间。

      他的头发上有些空,这样会更衬他吧,我想。

      他依旧带着笑,只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等我为他簪上花后,再回答他一样。

      就在那朵花快要落在他发间时,我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鬼哭狼嚎。随后他不见了,院子消失了,老树与栀子花也无影无踪,而那哭声更近了。

      “殿下,您快醒醒吧!”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帐顶的花纹,还没搞清楚商陌跑哪去了,眼前就突兀地出现金宝那张肥脸。

      “殿下啊,殿下您可算醒了,这都午时了您还睡着,谁叫您都不醒,可真急死奴才了!”

      “……”

      我沉默地盯着他。

      “殿下您怎么了,”金宝退后几步,大惊小怪道,“您还认不认得奴才了?要不要叫章郎中来给您看看?”

      我闭上眼,笑了一声。

      原来那旖旎的庭院邂逅是我做的一场梦啊。

      睁开眼看着面前懵懵的金宝,我又笑了。

      我的美梦被这个该死的金宝毁了。

      “来,来,金宝你来,”我从床榻上坐起来,和善地冲他招招手,“本王这会儿怎么这么稀罕你呢。”

      金宝傻不拉几的凑过来,笑嘻嘻道:“殿下,您终于发现奴才的好……啊啊啊!”

      我大力揪着他的肉脸,似笑非笑道:“金宝,你是不是真要气死本王呢?”

      金宝疼得面容扭曲,口齿不清道:“殿,殿下,您魇着了也不能拿奴才撒气啊,要不是奴才来喊您,您这中饭还吃不吃了?”

      “吃个屁!”

      我撒开手,抓起靠枕摔他脸上,指着他道:“就你这脑子,本王还不如抓只毛驴来,驴都知道看主人眼色,你呢?!”

      金宝揉着面颊想说什么,又被我扔的团扇砸中脸。

      “给本王滚出去!”我骂道,“这个月月钱减半,本王看你就是吃多了脑袋里都是油水,饿你两顿让你清醒清醒!”

      他忙不迭跑了,呜呜哭道:“奴才错了,奴才错了!”

      “……”

      我喘着气,看着清净下来的屋子,随后谨慎地四处确认没人,才掀开被子看了眼,最后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我无力地捂住脸,“不是,为什么会做……而且为什么会是他啊。”

      不会真和那骗子老头说的一样吧,不然我怎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梦里他还……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哪次见面不是又冷又凶的,这么一个臭脾气的人,在我梦里怎么会那样,怎么会!

      我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又冒出燥意来,又尴尬又羞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魔怔了。

      许久后,我从被子里钻出脑袋,闭眼告诉自己要冷静。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一定真对他有什么情愫,也许只是近来见得多了,又大病一场,脑子烧坏了才做个梦罢。

      “那我怎么不梦见金宝和龚成呢……”我自言自语着,想起那两张脸,又想想他们在树上冲我笑,恶心得呕了一声。

      好吧,毕竟商陌生得很美,即便他总是冷冰冰的,但只那么轻轻笑一下,也值得人魂牵梦绕,以此做个绮梦。

      虽然他脾气也不好,我因着他名声都臭到足够名垂千史了,但毕竟他也救过我,他自己也说了烧我的王府非他本意,其实也并非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我坐在床榻上失魂落魄的想了半天,猛地打了个激灵——不对,我怎么还替他找补上了?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得劝自己是大病未愈,病好大抵就不会发疯了。如此给自己开解半天,我才缓过劲来,蹭蹭仍旧塞着的鼻子 ,道:“来人。”

      金宝小心翼翼走过来,在屏风后探出脑袋,“殿下,奴才没月钱可以克扣了。”

      “给我打水去,我要沐浴。”

      “那殿下,饭还吃不吃了呀?”

      他看着我阴沉的脸色,乖乖招呼人打水去了。

      待我沐浴完,草草吃了顿便饭,在院子里晃悠了会儿后,才勉强镇定下来。

      我无所事事,看仆役重新给烧毁的花坛里加土栽花,龚成脚步匆匆进来,递上封信,“殿下,这是郑二公子送来的信。”

      “这小子不来看望我,拿封信打发谁呢。”我随口道,拆开信看,不禁皱起眉。

      郑朗不好直接来见我,但也没忘正事。如他所说,郑大人已查到洛京不少埋伏的刺客,只差个机会一网打尽。下月初大相国寺开集,郑大人会专门前去抓捕。

      而郑大人放出的诱饵就是个假蛊母,说得玄乎其玄,又特意放松了京中管控,就为瓮中捉鳖。

      不过信的最后,这小子倒是犯嘀咕了。他大哥也要去盯着,郑家两个主事人都去大相国寺,他要是被发现绝对落不得好。

      “他还怂上了。”

      合上信,我沉思片刻,对龚成道:“备车,去皇宫。”

      我在王府养了这么多天的病,也是为躲着皇兄。万一他还生着气,把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职位撤了,那甭想再插手这件事了。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继续查案。

      我坐在马车上,心不在焉的看着外边风景,“龚成。”

      “属下在。”

      “你有心上人吗。”

      龚成沉默片刻,“有。”

      我转过头,认真道:“那你对那人什么感觉?”

      “……”

      我头一次在龚成这张木头脸上看到类似羞赧的神情,真是辣眼睛。

      “那时年少无知,有喜欢的姑娘,却又嘴笨不知怎么表达心意,”龚成低声道,“最后属下离家想闯荡出些事业,可惜一别多年,再未能返乡,或许她也早已嫁人生子了。”

      我嘁了声,“你身为本王的贴身侍卫,她就算真有了夫家,能比得过你半分?话本子里怎么说的……直接横刀夺爱不就得了。”

      “殿下,这于法难容,于理也难容。”

      “你都在我手底下做事了,还讲究什么。”

      我见他不吭声,也没了心情,默默看着窗外发呆。

      好吧,至少龚成这木头东西有一点说的对,有些话说不出口,真的会抱憾终身吧。

      我叹了口气。

      马车到东华门停下,我下车穿过重重宫门,直走入金碧辉煌的宫城内。

      宫人来来往往,对我恭敬行礼,不时还能见到几个身着袈裟的僧人,手捻佛珠垂头走过。

      我等在便殿外,看着那三两个僧人远去,待内侍出来通报后,深吸口气,默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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