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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像是阳春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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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冷冽,寒劲直往我骨头缝里扎。我险些呛到水,吃力地往上游,费力睁开眼也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黑。
衣服浸了水,沉沉地压着身体。我咬紧牙关,忍着眼睛传来的刺痛,尽力跟着上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我年幼时倒是在金明池玩过,但也多年没下过水,游水技法生疏得不行,只奋力往上游了几下,手脚就被冻得发麻,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又不得不屏息,只觉得五脏六腑要炸开般疼。
我使劲憋着气,莫名感觉内脏一阵刺痛,方才想起这又要到疗毒的日子,再加之方才打斗被蛊虫咬,只怕毒发作得更快了。
真是祸不单行。
我想喊商陌,却又张不开嘴,四肢慢慢没了气力,又不死心的扑腾几下,却发觉疼得更厉害,只能任由自己渐渐沉下去。看着那个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也只剩满腔悲凉。
这就要淹死了?真不知该说自己倒霉还是说句命该如此,虽说我定然活不到及冠,但这余下几年光阴也享不到也着实亏大了吧。
毒慢慢涌上来,身体到处都是针扎般的疼,被河水一激,更是又冷又痛。
我闭上眼,心中翻涌着遗言,最后只遗憾没能在死室把墓志铭刻完。还来不及伤春悲秋,一只手就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打断我刚生出的悲戚,拽着我往上游去。
我疼得快晕过去,根本没法挣扎,身体软绵绵的任他拉着。就在我马上要憋死过去时,终于钻出水面,我死而复生般大口喘着气,但也没力气再睁眼。
商陌还紧紧拉着我,我半死不活地浮在水上,他不耐地啧了声,拖尸一样把我拖到岸边。
我早就快晕死过去了,只觉得从未这般疼过,那阵血腥味已到了喉间,头昏昏沉沉的胀痛,好像自己被五马分尸了一样。
“赵崇?”
他推推我,瞧我没什么反应,又轻轻拍拍我的脸,“怎么不吭声,真淹死了?”
我想说那倒没有,只是快毒发身亡了。
“赵崇,赵崇?”他又唤了我几声,最后摸着我脖子上的脉搏,“还有口气,这是晕了?”
我眼冒金星,周身翻涌的剧痛让我恨不得找个大石头砸死自己,可惜躯壳动弹不得,只得无可奈何的忍着,到最后只盼着商陌狠狠心,干脆给我个痛快。
……这也太疼了,我真是该听章景年的,这还不如让我天天躺榻上喝药呢。
我被这阵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双耳也只听一阵嘈杂的蝉鸣,像是魂灵早就飘远。恍惚间听到吸气声,随即胸口一凉,我才又被打回这具身体。
我缓了许久,后知后觉是商陌扒开了我的领口。浑浑噩噩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是毒顺着经脉爬上脖子了。
“这是……?”
他摸上我咽喉,那阵清幽的淡香又近了些。我嗅着那股熟悉的气味,似乎脑子也被这香气填满了,莫名浮现出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他要是能救我,我就以身相许。
紧接着,我听到摸索东西的窸窣声,随之一个冰凉的活物爬上了我脖子,在皮肉上爬动几下,蹭的我痒痒的。
那东西找到脉搏位置,便狠狠给了我一口,我差点真昏过去,过了好半天才恢复几分知觉,劫后余生的剧烈咳嗽起来。
那虫子的毒牙深深刺进我血肉中,疼归疼,但毒血也被它吸了出去,我还真能稍稍动弹,体内的疼痛也减轻了些。
不过很快那虫子就僵了身子,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你这中的什么毒,”我听到商陌道,“这么猛,蛊虫都抗不过去。”
那当然了,此毒出自南海诸国,当初被废桓王偶然得到,我有幸整整七年不间断的体验这毒物的狠辣,听闻此毒并无解药,估计全天下活到今天的也就我一个。
我动了动指头。
他默然许久,像是叹了口气,又抓了只虫子放在我脸上。如此反复几次,在耗费了好几只蛊虫后,我才将将活过来。
我睁开双眼,眼前模糊不清,用力眨了眨,才看清商陌的脸。
他蹙眉看着我,抬手把我脖子上半死不活的虫子拿走,“能动吗?”
我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身。抬起胳膊,经脉依旧是乌黑的,只是蔓延的速度延缓了不少。
我擦掉脖子上乌黑的血,虚弱的笑道:“你的小蛊虫原来不止能咬人,还有这番用处呢?”
他没理我,看着满地死不瞑目的蛊虫,随手把它们丢进河里,冷冷道:“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这样就扯平了?”
他瞥我一眼。
我咳嗽几声,忍着余痛给他掰指头数,“打我一身伤,烧我裕王府,在地底下还拿蛊虫咬我,你自己说吧,光救我一命就能抵了?也就堪堪消了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而已。”
“……”他闭上眼,似乎在竭力忍着什么。
“更何况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我边歪脑袋倒耳朵里的水,边冲他笑嘻嘻说着,“不过呢,虽然这笔账平不了,但我乐意还你的恩,当牛做马和以身相许,你要哪个?”
商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径直往前走。
“哎,你做什么去,这就听不得了要走?”我察觉不对想起身,但毒还未清,刚站起来又差点摔在地上。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好半天才追上他,一把扣住他手腕。
他用力甩了下,又被我抓住,厌烦的看着我,“放手。”
见他不认人的冷淡模样,我心底隐隐有些气闷,明明在死室里共处时还是平和模样,这逗弄他两句又不乐意,真难伺候!
“哎呦我的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赵崇没齿难忘,定会在家中供你的金身宝像日日诵经祈福,保佑你好人有好报,青春永驻貌美如花,日后找个称心的如意郎君……”
他冲着我的脸就是狠狠一拳,被我灵活躲开。
“赵崇,”他捏拳头咯吱作响,“左右你从死室出来了,我也救了你,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别再缠着我了。”
“我缠着你?”我冤枉不已,忍不住控诉起来,“我这分明是在给自己讨公道,管天管地你还要管我要债。什么桥什么路,少用这两不相欠的语气,我就缠死你,什么时候你真笔笔账都还清你我就算完,否则你甭想提裤子走人!”
“……”
我看他沉默模样,得意道:“没话说了是不是?哈,我要真诚心缠你,直接下令把你抓到我府上,你就庆幸我只对你好声好气的吧。”
“你……”他没话了,很无语的看了我半晌,自暴自弃道,“你随意吧。”
见他又要往前走,我跟着他道:“无论如何,下次再见面你总不能又要砍我吧。那些债另说,咱们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以后我喊你小名成不成?”
他瞪了我一眼。
“你也不亏,我表字子明,这天底下除了我亲友谁敢这么叫我,但你就不同了,我喊你阿留,你叫我子明,这样总好了吧。”
“……”
我们一起往前走着,这大抵是城外,两岸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岸边柳树枝叶凌乱,处处荒凉不见烟火气。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堤岸才用砖石简单垒起,不远处依稀可见人烟,许是临近城门了。
我说个不停,他半句不回我,但我也还算自在,瞧着水光粼粼的洛河,又道:“这也不晓得是谁修的地宫,谁能想到水下竟还有个石头屋子呢,这工匠也可称半步鲁班了。”
“不过废桓王也是个没脑子的,发现这好玩意也不懂得利用,”我又想起那个该死不去死的人,“他若真想谋反,干脆集结大军从暗门一路到皇城不就好了。”
他没吭声,我笑笑又道:“他派你们来洛京也不是为谋权篡位,而是找那劳什子蛊母吧。”
他还是半句不搭理我。
“蛊母是什么东西,废桓王要他做甚?”我还是问道,手痒痒地勾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玩,“他要真有能耐攻城早就来了,何至于又蛰伏七年,还是说他需要这玩意救命,杀人,求仙问道?”
我嘴上不停,商陌终于停下脚步,挥开我的手,“赵崇,你是装傻还是怎样?”
我冲他露出一个笑。
“我有时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淡声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他抬眼看向停在不远处的漕船,语气平平道:“你走吧,到此为止。”
“这就分道扬镳了?”我听他这赶人的语气,虽晓得自己不能和他进城,但还是心有希冀,“那下次再见面,至少也要坦诚相见吧。”
我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笑了下,“闷葫芦。”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才传来他清冷淡漠的声音,“若是下次,我还是会听命行事。”
我停下回头看他,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沐浴在初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却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疏离,“所以最好再也不见。”
我看着他,知道这小冰块什么意思,也只觉得他蛮可人的,因此笑道:“若是只怕蹉跎了情分就避而远之,那才是真的两相辜负吧。”
“……”
“人生短短几十载,任是萍水相逢还是刻骨深交,都是难得际遇,何必处处顾忌呢。”
他看了我半晌,我笑着由他看,最后他敛下双眸,似乎唇角微微扬了扬,“你说的也对。”
这下换我不言语了。
他的笑极浅极淡,转瞬即逝。这么个冷傲的人,只是莞尔一笑,也顿时卸去了那股疏离,像是阳春初雪,冷玉生烟,叫人只觉得周遭都失了颜色,最灼眼的也不过是他微微漾起笑意的唇角罢了。
我过了许久,才攒出力气从喉间挤出声来,“……嗯。”
他还是走了,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中,又傻傻的停在原地看了很久,只觉得四周静悄悄的,剩我砰砰的心跳声回荡在天地间。
手臂阵阵酥麻,我低头一看,胳膊上片片紫黑,毒又发作了。
我忍着疼向前走着,先不觉得毒发的疼难耐,反而看哪里都觉得刺眼。树杈子长得奇形怪状,水面反射的光也晃眼,甚至是拉货的行人也生的丑,到处不顺眼,直看得我眼睛生疼。
我揉了揉眼睛,自己莫不是泡水泡坏了?
还是说……只是……
我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虽说知道他早就走了,但还是留恋什么般看着那片树林出神,看了很久很久,也看不出什么来。
好吧,什么也没有。
我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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