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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递交 沈微澜没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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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澜没睡。她只是坐着,坐到天彻底亮透。
巷子里有了响动。先是王姨拉卷帘门,再是老赵咳嗽,接着是赵晓峰趿着拖鞋出来倒水。水泼在石板上,哗啦一声,把这一夜泼醒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包。蓝皮旧册还在,用两层黑塑料袋包着,贴着她。她动了一下,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细针在肉里钻。
周野是七点半到的。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门口,没进来。沈微澜把包背好,走出门。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天光已经很亮,照得巷子白花花的。王姨从对过看见他们,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他们没走大路。周野领着沈微澜从河沿绕。早上的河风很凉,吹得河面起了一层细鳞。有老人在河边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很旧的歌。他们走得不快,像两个去赶早市的人。沈微澜把包带子攥得发白。周野走在她右边,把风挡了一半。
洪主任不在办公室。助理说,他去市府了,要下午才回。周野没多问,只问,那我们去市府等。助理抬头,看他们一眼,说,你们最好先打电话。周野说,我们打过。助理不再说什么。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颈发疼。周野说,去市府。沈微澜说,走。
他们打了车。车上谁也没说话。沈微澜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像怕它飞了。周野的手机响了,是陆青。他接起来,陆青说,方远今天没去项目上。周野说,我知道。陆青说,他可能去市里了。周野说,我们已经在路上。陆青沉默了一秒,说,你们小心。周野说,好。他挂了电话。沈微澜没问。她看着窗外,楼和树一排排后退。她忽然说,周野,你怕不怕。周野说,怕。沈微澜说,我也怕。周野转过头,说,那还去。沈微澜说,不去更怕。
市府大楼前有武警。他们登记,过安检。周野把身份证递过去时,手很稳。沈微澜站在他身后,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不弯,但已经干得厉害。她的包里是那本蓝账。她知道,它现在是这栋楼里最旧也最重的东西。
洪主任从楼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看见周野,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说,你们怎么来了。周野说,来交东西。洪主任看了看沈微澜,又看周野。他说,跟我来。
他们跟着洪主任进了一间小接待室。百叶窗拉了一半,屋里半明半暗。洪主任坐下,说,什么东西。沈微澜把包打开,把那本蓝皮旧册取出来,放在桌上。洪主任没碰。他先看沈微澜。沈微澜说,这是我爸当年的账本。洪主任说,你怎么拿到的。沈微澜说,陈广明藏的。洪主任问,陈广明人呢。周野说,在一个安全地方。洪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账本拿起来。他翻开第一页,又翻到后面。他看得很慢,像在认一页一页的老账。屋里很静。百叶窗外有光漏进来,打在账本上,把那些旧字照得发灰。
洪主任看到那张写字的条子时,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周野。周野说,那是我父亲的签字。洪主任把本子合上,说,这东西,我不能直接接。沈微澜说,那交给谁。洪主任说,得走正式程序。周野说,我们不想走项目上。洪主任说,我知道。他站起来,说,我下午就去找纪委的老刘。沈微澜心里像有什么落下去一点。周野说,谢谢洪主任。洪主任摆摆手,说,别谢。我也是一身土。他把账本收进一个文件袋,又用胶带封上,放在自己手边。他说,你们先回。这东西我收着。沈微澜说,不会再退回来。洪主任说,不会。沈微澜点头。她想笑,没笑出来。周野先站起来。沈微澜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洪主任叫住他们,说,这几天,手机关一关。周野说,好。沈微澜说,洪主任,这账本里有没有我父亲的名字。洪主任说,有。沈微澜问,是清白的。洪主任说,是清白的。沈微澜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和周野一起走出去。
出了市府大楼,天还是很亮。沈微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周野站在她旁边,说,你爸的事,会清的。沈微澜说,嗯。周野说,现在可以放心一点。沈微澜说,放心不下。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你爸呢。周野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沈微澜也没再问。她忽然觉得,这本账交出去,像把她心里一间锁了十年的屋子,打开了一扇窗。风进来了,可屋里还是黑的。要等很久,才看得见东西。
下午,他们回了老城。沈微澜在书店门口站住,说,我去睡一会儿。周野说,我在这儿。沈微澜说,你回去吧。周野说,我坐门口。沈微澜没再说。她进去,把门虚掩上。周野坐在台阶上。太阳从他头顶移过去。王姨在对过看,没过来。老赵也没过来。巷子里很静,静得像整条街都在等。沈微澜在里屋躺下。她没脱鞋。她抱着自己,像抱着一块还烫着的石头。外面有风,把虚掩的门吹开一条缝。周野的影子从缝里漏进来,灰灰的。她看着那条影子,慢慢闭眼。她终于睡了一会儿。这次,她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