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长明》谧垓

30、风起 沈微澜醒来

　　沈微澜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躺在床上，有很长一会儿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炒菜味。王姨在骂人，骂赵晓峰又把她的纸箱踩湿了。老赵在劝，劝了两句，自己也笑。沈微澜慢慢坐起来。头很沉，像睡了一整年。

　　她走到外间。门虚掩着。周野还坐在门口，背对着她。他身边放着一杯水，没喝。赵晓峰蹲在斜对过，正逗那只灰黑花猫。猫不看他，只盯着周野。

　　沈微澜把门拉开。周野回头，说，醒了。她说，几点了。周野说，快六点。她没说话，站到他旁边。巷子里的天灰蓝灰蓝的，像一件旧衣裳刚洗过。有风从西段吹来，带着水汽。周野说，要下雨了。沈微澜说，你一直坐这儿。周野说，也没别的事。她看他一眼。他说，下午宋清和来过，没进店。沈微澜说，他说什么。周野说，区里在问陈广明。沈微澜心里一紧。她说，谁问。周野说，几个生面孔，去老城转了一圈，还去了他以前住的地方。沈微澜说，他还在江岚那儿。周野说，现在不能动。沈微澜说，江岚知不知道。周野说，她精得很。沈微澜不再问。她蹲下来，和那只猫对视。猫眯着眼，尾巴慢慢扫。周野说，你饿不饿。沈微澜说，不饿。周野说，那也吃点。沈微澜说，你比她还能管。她指的是王姨。周野笑了一下。

　　夜里，雨没下来。风大，把巷口那棵梧桐吹得弯了半边。沈微澜把店门关了一半。周野坐在老位置上，拿她的旧纸笔写东西。沈微澜问，写什么。周野说，写给洪主任的补充说明。沈微澜说，陈广明的事？周野说，他藏账本的位置，我得写清楚，不能等别人反咬。沈微澜说，你怕有人把陈广明说成小偷。周野说，陈广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沈微澜没说话。她知道，陈广明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那些人，是他自己。他那套“我早该死了”的话，像根钉子，迟早把自己钉穿。

　　十点过，江岚来了。她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脸色不好。她说，今天有两个人来我民宿，说是找朋友，拿手机拍了半天。沈微澜说，你让他们住了？江岚说，我让前台说满房。他们没强进，就在门口转。沈微澜说，陈广明呢。江岚说，我让他别出杂物间。他倒好，一下午坐门口，我差点没给他跪下。沈微澜看向周野。周野说，得换地方。江岚说，我那儿不能长待了。周野说，我知道。他想了想，说，老赵家后面有间空屋。江岚说，老赵敢？周野说，我去说。沈微澜说，我去。周野看她。沈微澜说，赵叔信我。周野点头。江岚说，那我今晚先回去。她走到后门，又回头，说，微澜，那老头看着像快撑不住了。沈微澜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江岚走了。

　　后半夜，雨终于下来了。不大，但很密，打在瓦上沙沙响。沈微澜没睡，坐在窗边听。周野也没睡，靠在沙发上，眼睛睁着。沈微澜说，周野，账本交上去了，为什么我更怕。周野说，因为还没结束。沈微澜说，会结束吗。周野说，会。沈微澜说，你怎么知道。周野说，因为这条街还没死。沈微澜转头。他的脸在暗里看不清，只有眼睛像两点很旧的灯。她说，如果这次再输呢。周野说，那就再等。沈微澜说，等多久。周野说，等到你不想等为止。沈微澜说，要是我早就不想等了呢。周野说，那你也不会把这本账抱回来。沈微澜不说话了。雨还在下。她忽然想，周野说得对。她不是没想过等不到。她是等不到，也放不下。

　　天快亮时，雨小了。周野坐起来，说，走。沈微澜看他。周野说，去老赵那儿。沈微澜起身。两个人撑了一把伞，从巷子这头走到老赵家门口。老赵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把烟一掐，说，进来。沈微澜说，赵叔，我想让陈广明在您家后面躲两天。老赵看了周野一眼，说，我昨晚梦见沈大山了。沈微澜没说话。老赵说，他让我照应你。沈微澜喉咙发紧。老赵站起来，说，后头那屋有张旧床，我收拾了。沈微澜说，谢谢赵叔。老赵说，谢什么。他又看周野，说，你也来。周野说，好。

　　他们去江岚那儿接陈广明时，天已经大亮。陈广明坐在杂物间门口，像坐了一夜。他看见沈微澜，说，账本交上去了。沈微澜说，交了。陈广明说，那我可以死了。沈微澜说，你不能死。陈广明笑，笑得像哭。周野走过去，扶了他一把。陈广明没挣脱。江岚站在门边，说，从后面走。他们从河沿绕，把人送进老赵家后屋。老赵端了碗热粥进去。陈广明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老赵说，老哥，吃完睡。陈广明说，睡不着。老赵说，那也得吃。沈微澜站在门外，看两个老人一个喂一个吃。她没进去。

　　周野说，你有话想说。沈微澜说，没有。周野说，你眼眶红了。沈微澜说，风吹的。周野说，今天没风。沈微澜抬头。天很阴，云层低得吓人。她说，要下雨了。周野说，已经下过了。沈微澜说，那是昨天。周野说，风从昨天来。沈微澜看着他。他忽然说，沈微澜，你爸梦里跟老赵说，让照应你。沈微澜说，你信？周野说，我信。沈微澜说，那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停。周野没答。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老赵家门前那串干辣椒吹得直晃。沈微澜说，我总觉得，快了。周野说，什么快了。沈微澜说，雨。她转身往书店走。周野跟上去。天低得几乎压着屋脊。两个人在风里走，像两片被卷起来的旧纸。沈微澜没回头。她知道，周野就在后面。像这么多天一样。像这十年里，她假装不在意的所有日子一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