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上扬》Cimi西米

7、第 7 章 江凌来得很

　　江凌来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张熠就看到了那俊秀的身影，穿着深黑运动服，跟上次在冰场见面时一样。在周围星星点点的淡色之中，显得尤为凸出。
　　夏熠回想之前与江凌相处的场景，面露尴尬。大概是在十天前，她不仅吐得天昏地暗，还用略微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现在想想，那时的态度真不算好。
　　好在江凌看起来没想那么多。他浅浅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最近还好吗？”
　　他挺直腰背，目光越过挡板，望向夏熠的眼睛。
　　“嗯......”
　　除了与日俱增的作业，即将来临的期中季，和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细雨丝——
　　“一切都还好。”
　　“那就好。”
　　江凌露出开心的笑，走到角落里的寄存柜旁，刷卡取鞋。
　　夏熠没想到，他光是穿鞋就花了近十分钟。
　　甚至比她还慢。
　　她滑了两三圈回来，看到他还在那里蹲下站起，拆了重系，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但随后他踏上冰面，轻轻蹬冰一下，单足滑行，到她和于一鸣所在的角落。那灵动的身姿让她的心又安定下来。
　　一切等待都值得。
　　“怎么说？”
　　夏熠看他随手将冰刀保护套放在挡板外细窄的台面上，转身问于一鸣。
　　“我们的队列滑，”于一鸣惊喜地指着她，“江凌，有新的希望了！”
　　“什么？”
　　“你一会儿看夏熠的外刃，”于一鸣说，“根本不像新手的动作。”
　　江凌好奇地看着她。
　　“你好厉害。”
　　他从头到脚看完，说：“于一鸣说得不错。”
　　“......”
　　“你们俩是夸夸群的群主吗？”
　　这下轮到江凌无语了。
　　“什么是夸夸群？”他靠近于一鸣，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你不知道？”
　　江凌摇头。
　　“大概是——一个人把今天做的事发到群里，所有群成员一起夸TA。”
　　“啊？”
　　“对。”于一鸣接着说：“比如我说刷牙，你们俩说很讲卫生，真棒！”
　　江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夏熠看到他呆呆的样子，很是可爱。她忍不住笑着补充：“再比如你来迟了，大家都说没关系，至少你来了。”
　　江凌看看于一鸣，又看看夏熠，若有所思。
　　于一鸣拉开外套拉链，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江凌。“你看，这个是夸夸群，”他继续往下翻，“这个是骂骂群，还有这个喷喷群，但这俩活跃度都不高。”
　　不然呢。
　　夏熠心想，谁闲着没事想被人骂一顿。
　　江凌看完群聊，将手机还给于一鸣。“我说正经的，”他认真道，“要不我们滑一圈看看吧。”
　　夏熠被他的语气弄得莫名有点紧张。
　　“行啊。”她嘴角一勾，低声道，“江老师。”
　　江凌愣了愣，一瞬间有点脸红。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看夏熠分开脚，向外划一个大弧形，然后收拢到双脚平行的位置。
　　再分开，并拢。
　　夏熠在心里念着牛顿第三定律，用力蹬冰，一个葫芦接一个葫芦往前滑。几圈之后，她将脚尖紧紧靠拢，停下来倚在挡板上。
　　“你感觉怎么样？”江凌在她身后刹车，问。
　　“我觉得挺好的。”
　　“冷吗？”
　　“现在不冷了。”
　　甚至还有点热。
　　究其原因，是身上的血液流动起来，送来一阵阵热量。
　　生命果然在于运动。
　　夏熠想起之前看过一个理论，运动能显著提升多巴胺水平，多巴胺功能提升有助于缓解抑郁症状，所以运动爱好者的抑郁风险远远低于不运动的人。
　　但一旦成为职业运动员，这个风险会变得非常高。
　　夏熠下意识看向江凌。
　　“怎么了？”
　　“没什么。”
　　“哦。”他低头扫了一眼，问道：“你的鞋是不是有点大？”
　　“大吗？”
　　她动了动，好像没什么感觉。江凌请她站直，微屈膝，又看她滑行几步。
　　“大了。”
　　夏熠随口问：“大了会怎么样？”
　　江凌本想说跳不起来，又觉得不太对，话到嘴边生生一转，说了个“脚痛”。
　　那不行。
　　她后天下午有体育课，还得跑八百米。
　　夏熠乖乖换鞋，回来后开始学习侧蹬冰。
　　江凌说，在花样滑冰中，侧蹬冰是所有滑行和跳跃的根基。通过冰刀内刃向侧后方蹬冰，产生向前的动力。
　　夏熠听他说，学着他目视前方，支撑腿膝盖弯曲，稳稳踩在地上。
　　另一条腿则伸展，指向斜后方。
　　二十分钟过去。
　　她滑累了，双手撑着挡板，看跟在她后面的人。
　　“你看完我滑冰了，”她挑眉，说，“该我看你了。”
　　江凌显然没料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放大。
　　过了几秒，他尝试着问道：“你想看什么？”
　　夏熠想也不想：“你的跳跃上限。”
　　“......”
　　“你想看很久了？”
　　“对。”
　　江凌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热情，期待，还有紧张，仿佛是坐在第一排的观众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想为之加油的选手。
　　他挪开眼，感到心跳快了半拍。
　　“你很喜欢跳跃吗？”
　　“那倒不是，”她耸耸肩，“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嗯。”
　　江凌转身向对角线的方向走。此刻已近九点，距离冰场关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场上人很少。除了他们仨，只剩下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孩，穿了一身虬州大学棒球服。不用问也知道，百分之九十九是他们学校的同学。
　　剩下百分之一的可能是虬大附中学生。
　　夏熠看江凌站在她面前，和她说着什么。片刻后，他背身滑出一小段，嗖的跃入空中。快——只是在转瞬之间，快得夏熠连起跳方式都来不及看清。但在空中她看到他的身躯骤然收紧，手抱在胸前，像个被人用力拨弄过的地球仪一样飞速旋转。这时她才意识到他的腿是交叉着的。
　　应该是3Lo（后外结环三周跳）。
　　落地的下一秒，他转个身，又高举着手臂凌空而起，比刚才更快，更远。在清冽的空气中他洒下冰屑，大概是这一跳带起来的。
　　夏熠望着他，忽然想起周三《鲁迅精读》课上讲过的一句话。
　　“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一点点滑动，看到于一鸣已经先一步来到江凌身边，质问他：“谁让你这么跳的？”
　　夏熠：“？”
　　“我。”
　　“哦，那没事了。”于一鸣递给她一个友好且和善的眼神，又对江凌道：“你注意一点。”
　　夏熠从没想过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跟江凌说话，一时间低头不语。
　　江凌赶紧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于一鸣瞪他，“你上次——”
　　“我跳之前看过冰面了。”
　　夏熠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在加密通话，刚想离开，便被江凌轻轻拉住。
　　夏熠不耐道：“你们在说什么？”
　　江凌低声道歉，说：“3Lo对冰面状态的要求比较高。现在这个点，于一鸣觉得冰上大概率会有坑。”
　　“而且对膝关节压力太大。”于一鸣解释说。
　　夏熠一愣。
　　她也不希望他受伤。
　　但她本以为两周跳会是江凌的极限，没有想到这一出。
　　“所以.....”她犹豫着问，“他刚刚跳的是什么？”
　　于一鸣：“3Lo+1Eu（欧拉跳）+3F。”说完又道，“赛场上很少有人跳这么吊诡的组合。”
　　“吊诡”这个词让夏熠笑了笑，她思考几秒，觉得在抽象程度上，花滑术语和文科黑话之间有一场激烈的竞争。
　　但随着他们走出冰场，她又想到一件事。
　　在2010-2011赛季中国杯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上，林思雨曾使用过3Lo+3S的连跳。那个节目叫《星火》，恢弘，大气，就像这个跳跃一样，给人一种火箭升空后返回地球的感觉。
　　或许是错觉，夏熠总觉得江凌的跳跃风格与林思雨非常相似。
　　当然，也可能是偶像的力量。
　　回想他刚刚跳高级三连跳的场景，夏熠心里有点后悔。她怕摔，所以手机没带身上，没法录视频。她叹了口气，问江凌：“跳跃怎么样？”
　　江凌没懂。
　　“什么？”
　　“累吗？”
　　他喝了很多水，说：“还行，我觉得和跑完四百米差不多。”
　　......那就是很累了。
　　夏熠瞄了一眼江凌，见他状态还可以，已经不再大口大口喘气，只是脸色微红。在冰场灯光的反射下，他额头上的汗水闪着光，显得很近人情。
　　她勾起嘴角，又转头问于一鸣：“你会一周跳吗？”
　　于一鸣直接道：“梦里会。”
　　“谁不是呢。”
　　三人一起笑，走到冰场旁边的饮品站，坐下。站点装修很新，整体以浅蓝色为主，天空一样。江凌起身去点了三杯饮料，问夏熠要哪个。
　　夏熠选了一杯热的香蕉牛奶。
　　为了助眠，她小口小口喝着，听于一鸣说：“技巧性动作对童子高要求最高。像我这种大龄青年，滑滑冰还行，就别琢磨什么花样了。”
　　夏熠附和：“对，我们这个年纪禁不起摔。”
　　她想，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水晶星冰场里人不多。这个商场的主要客户，也就是附近的大学生，是一群常年久坐的脆皮人士。他们对滑冰即便心向往之，身也不敢至，最多就是站在挡板外面看。
　　“不过你不一样，”于一鸣对她道，“你在冰上仿佛如履平地。”
　　夏熠摆摆手。
　　“你之前真的从没滑过？”
　　她使劲回忆自己的童年时代，最后终于记起，说：“我小时候经常滑旱冰。”
　　于一鸣：“原来如此。”
　　“技术上可以迁移？”
　　“对。”
　　于一鸣喝了一口绿茶，笑着说：“我们之前还组织过大家滑旱冰。”
　　夏熠诧异。
　　“这不该归轮滑社管吗？”说完她也跟着喝了一口香蕉牛奶，口感浓香醇厚，让人感到很快乐。
　　“虬大目前没有独立的轮滑社，所以，”于一鸣说，“街头轮滑由极限运动协会分管，休闲轮滑没人管。”
　　“社团虽小，活动倒是不少。”江凌点评道。
　　“那是。”
　　于一鸣推了他一下，“你下周末哪天有空？”
　　“怎么了？”
　　“团建。”
　　“哦。”他眨眨眼，认真看着夏熠：“你哪天有空？”
　　“......”
　　夏熠睁大眼睛。
　　“啊？”
　　“你想去吗？”
　　对上江凌热忱的目光，她迅速低头。
　　“看你。不勉强。”他说。
　　哦......
　　这样啊。
　　她打开手机日历。
　　下周五晚有一个讲座，周日有跟计算机系的联谊。
　　“那就周六吧。”
　　于一鸣说好，她转头又问：“江凌你行吗？”
　　他点点头，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夏熠默默看了他一会，觉得四月的生活又有了新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