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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进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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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路越走越窄,最后连马蹄都落不下脚,只得弃了马车,各自背了行囊徒步前行。
钟离晏走在最前头拿剑开路,江雉鱼紧随其后,九九背了最大的一只包袱殿后,白於夹在中间,时不时被路边伸出的藤蔓勾了衣角,低声嘟囔两句。
越往深处走,江雉鱼越觉得这地方眼熟。
云渡山的迷魂坳也是这般遮天蔽日的林子,可细一分辨又有些不同。迷魂坳里静得瘆人,连风穿过树冠都是无声的,密不透光的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人在里头走久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这片林子倒没那般死寂,光虽然也薄,一缕一缕地从叶缝间漏下来,四下里鸟鸣不绝,叽叽喳喳的,偶尔还能瞥见几只松鼠在枝桠间轻盈跃过,爪子钩住树皮的瞬间发出轻快的沙沙声,树冠跟着晃几晃,又落下来几片枯叶。
九九走在队伍最后头,眼睛却总往路边瞟。这个时节的菌子正肥,青冈树根下、腐叶堆里,一片片一簇簇地冒出来,黄的白的褐的,有的撑着小伞,有的圆滚滚地鼓着帽顶。
他瞧着欢喜,东摘一朵西捡一朵,花花绿绿地往腰间的布袋里装,也不管有没有毒,边摘边念叨:"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钟离晏回头瞥了他一眼:"当心吃出人命。"
九九头也不抬:"我先拿给白於尝。"
白於在后头听见了,冲他翻了个白眼,倒是没接话。
晌午时分找了块平整些的坡地歇脚,九九解下包袱,摸出几块干饼递了一圈。白於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扁了扁嘴,又递了回去,自顾自捧了水囊喝水,干饼又硬又没滋味,她是半分兴趣也提不起来。
钟离晏咬了口饼,随手从路边折了根拇指粗的枯枝,在地上扫出一片净地,勾了几笔简略的示意图。
他嚼着饼咽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现在能确定的是,这场瘟疫就是疫神干的。第一个疑问,在没有天道提示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散播瘟疫?其次,这场瘟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虽是对着众人说话,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雉鱼身上。
今日江雉鱼换了身方便行走的鹅黄色衣裙,及腰的长发被九九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耳侧,发间还簪了一朵同色系的绒花。微风拂过,绒花轻颤,若是再给她配上一把剑,倒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侠女风范。
"那如果,"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是有人胁迫疫神散播这场瘟疫呢?"她顺着钟离晏画的线条看下去,指尖虚虚地点在图案的一端,"又或者说,对方需要通过这场瘟疫得到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白於。白於正蹲在一截倒木上,被他们俩这么齐刷刷地盯着,后背登时一紧,放下水囊:"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关于疫神的事,只有你最清楚。"江雉鱼说得很轻,但语气笃定。
白於歪着头把他们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茫然地摊了摊手:"疫症除了能死人,还能干什么?"
对,就是死人。
白於看似无心的一句话给两人提供了思路,有瘟疫就会死人,有死人就会有魂魄,那如果在冥界之前抢先把魂魄收走呢?
以魂养煞。
两人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答案,连呼吸的节拍都像是合到了一处。
九九在一旁看得眼神怪异,在江雉鱼和钟离晏身上来回打转,暗自嘀咕:这两人什么时候背着他这么默契了?
以魂养煞是一门失传已久的古法。相传最初是神界某位上神所创,本意是以养魂之法温养残魄,后来因折损修为太过被禁,不知怎么流传下界,被魔道中人改了路数,变成以万魂炼养一煞的邪术。可此术对修习者反噬极重,等于拿自己的本命做柴烧,以血肉之躯作容器去硬吞魂魄,修炼越深,折损越狠。
问题是疫神是受人胁迫,还是自愿入局,眼下谁也说不准。
江雉鱼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草屑,低头看着仍蹲在地上的钟离晏:"你觉得是谁?"
钟离晏没答话,把手中的枯枝扔了,指尖碾掉指腹上沾的泥。他抬眼看她,两个人心里同时浮起了云渡山道观里怪物。
如果说有人在收集魂魄,那么当初迷魂坳里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同一个人在操控?
那背后之人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通天路的碎片?
江雉鱼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跟他们扯上这么深的关系。这一连串的疑团像一团泡了水的麻绳,越扯越乱,扯得她太阳穴隐隐跳着疼。
"没关系,"钟离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却稳当,"若真是冲着我们来的,迟早会现身。先赶路。"
他说完,把行囊往肩上拢了拢,率先朝进山的方向迈了步子,最后跟着的是九九和白於。
白於在一侧用胳膊肘捅了捅九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压着嗓子笑得一脸促狭:"瞧瞧人家那默契,我看你这颗白菜怕是保不住了。"
九九正郁闷着,听见这话脸色更差了,偏过头瞪她:"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揍你。"
白於嗤地一声笑出来,冲他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小跑追上了江雉鱼,留九九在后头干瞪眼。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山路忽然由窄变宽,头顶的枝叶也疏朗开来,久违的天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照得人脸上一暖。
这才发觉他们已经翻过了一座山,此刻正站在另一座山的半山腰上,脚下一道缓坡延伸下去,坡底错落着一片灰瓦泥墙的村落。远远望去,村子安安静静地窝在山坳里,屋顶上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似的雾气,但细看又不像炊烟,颜色灰中泛黑,有气无力地盘绕在半空。
从半山腰下到村口花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没进村,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就迎面涌了过来,像什么东西在暑天里沤烂了许多天。
九九走在最前头,被那气味一冲,胃里翻江倒海,连干呕了好几声,扶着路边的树干弯了腰,脸上白了一层。
钟离晏也皱紧了眉头,鼻翼微微翕动,脚步慢了下来。"果真有问题。"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瞥向白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现在还是瘟神体质,千万别添乱。
但他嘴上到底没说出来,只说了"小心行事"四个字,便率先迈进了村子。
村子很小,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家家门户洞开,像是被人洗劫过一遍。桌子椅子歪在地上,有的断了腿,有的倒扣着,晾衣的竹竿折成两截横在路中间,几只破陶罐骨碌碌滚在墙角。
可古怪的是别说人尸,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没有。整座村子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家什证明这里曾有人住过。
不消片刻,几个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九九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倏地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动,"有活物。就在刚才路过那座最大的院子里。"
作为器灵,对生气的感知要比常人敏锐得多,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三人立刻转身折返回去。
看外表应该是村子里的富户,两进的青砖宅子,门楣上还残着半幅褪色的"福"字。
先前路过时他们只粗略扫了一眼,四下一片寂静,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许是对方用了收敛气息的术法才瞒了过去。可这一回他们踏进院子正中央时,九九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院子正中堆着一座小山。
几十具尸首混着鸡鸭牲畜的残骸胡乱地叠在一起,人摞着人,禽畜夹在其间,层层堆叠成一座尸丘。全都是得落脓瘟死的,有的肿胀变形,有的皮肉烂得黏在一处,面目早已分辨不清,只能从轮廓上看出曾经是人的形状。腐臭气从尸堆里层层蒸出来,浓得几乎成了实体,往鼻腔里钻,往喉咙里灌。
饶是见过世面的钟离晏,看到这种场景也忍不住心头一颤,更别说其他三人。
九九终于没忍住,弯下腰扶着膝盖呕了出来。江雉鱼也偏开了脸,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白於咬着下唇没出声,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扫过尸堆,像是在里面寻找什么。
就在这片凝滞的死寂里,尸山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少女嗓音。
"呀,还是被发现了呢!"
“嘻嘻,幸好主人先走了,不然还真是个大麻烦。”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四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尸山顶上缓缓站起来一个赤脚少女。
她像是坐在尸体堆上头坐了很久了,起身时裙摆上沾着暗红的污迹,却浑然不在意,还在尸山高处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歪着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身量尚未长足,宽袖的碧色裙衫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一头中分长发直直垂到腰际,额间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色宝石,嵌在银丝编的细链上,垂下来正好落在眉心。
估计在不见光处大概呆了许多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日光落在她侧颈上时,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细细的,像瓷胎底下的冰裂纹。
右手握着一只小巧的铜胎香炉,炉口有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烟雾袅袅升起,仔细看才发觉,那雾气正一缕一缕地往香炉里收,吸食着尸堆中逸散的魂魄。
"白叙呢!"白於跨前一步,声音劈开了院里的沉闷,"让他出来见我!"
“白叙?”少女歪了歪头,像在回忆,眉尖微微蹙起来,过了几息才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那个呆子啊,他不听话,被我吃掉了。"
末了,她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神仙的肉,也不过如此嘛。"
"你!"白於的眼睛霎时红了,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火,全然不顾自己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不是钟离晏伸手挡着,她恐怕已经冲过去送人头了。
"残害无辜生灵,今日留你不得。"钟离晏冷喝一声,反手抽出清越剑,整个人纵身跃起,剑尖直取那少女面门。
少女身形一偏,从尸山上轻飘飘地滑下来,赤脚踩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竟像踏着平地一样从容。
在钟离晏步步紧逼下,剑风越发凌厉,可那少女的身法轻灵得出奇,左闪右避间竟如游鱼入水、飞鸟穿林,但每次都是腰肢微折便堪堪擦着剑锋滑过去,始终不曾还手。
江雉鱼立在三丈开外,不知何时已将算盘擎在手中。珠玉相击的脆响噼里啪啦地密起来,一道道淡青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层层铺开,不断推算着少女的闪避轨迹。
她双目紧盯着打斗的两人,瞳孔里映着剑光和飞散的衣袂,口中低喝:"左三寸,封她退路!"
少女却忽然止住身形,在剑锋前一寸处停住,歪头冲钟离晏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点顽劣的媚意:"你要亲我一口,我就跟你走。"
被当面调笑,钟离晏手中剑势却猛地一沉,剑锋擦着少女肩头划过,带起一缕碎发,他怒斥:“不知廉耻!”
"怎么?"少女仍在闪躲,宽大的碧色衣袖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得晃眼的小臂,她却全不在意,"怕我吃了你?还是怕你那小情人吃醋?"
说着,那双乌沉沉的眼睛还故意往江雉鱼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噙着笑,像只偷了腥的猫。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白於那瘟神的倒霉体质毫无预兆地闹了起来。
先是那少女脚尖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莫名其妙地往下一滑,险些脸朝下栽进尸堆里,狼狈地翻了个身才稳住身形;紧接着钟离晏握剑的手腕忽然一麻,清越剑脱力似的偏了方向,剑尖差点擦着自己的肩膀划过去。
他仓促间撤力收势,腕骨震得生疼,心里涌上一阵后怕,方才那一剑若非他反应快,今日便要上演一代名剑噬主的戏码了。
少女调整好姿态之后,还能分出心思去看角落里的白於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不愧是瘟神,倒还真有点意思。"
近百招下来,她始终只躲不攻,身姿轻盈得像在跳舞。
江雉鱼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不对,她在拖时间!"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钟离晏和那少女身上,谁都不曾察觉,一只米粒大小的蜘蛛正悄无声息地停在江雉鱼的肩上。
话音未落,少女哼了一声,像是被人说中了心思,脸色蓦地冷下来。她借着剑势向后倒掠而出,宽袖翻飞如蝶翼,几个起落间已退到院墙边沿,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墙外的密林,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轻笑声。
钟离晏欲收剑追去,江雉鱼及时喊住他:"小心有陷阱!"
他脚步一顿,握剑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最后停在原处,胸口起伏了片刻,把剑尖垂了下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腐臭味在空气里缓缓游动。钟离晏收了剑,退后两步,掐了个火诀,扬手掷向那座尸山。
火焰舔上尸体的边缘,先是细碎地噼啪作响,随后呼地一下蹿起来,橙红的火光映亮了整座院子,黑烟滚滚升腾,裹着腐臭的气味朝天散去。
这些尸首留有疫种,即便村里再无人烟,任凭它们裸露在地面上终究是隐患。烧了,既防了疫病蔓延,也算给这些枉死的生灵一个最后的体面。
退出院子时,江雉鱼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痒,像被什么极小极细的东西轻轻叮了一口。她下意识伸手去挠,指尖划过皮肤,却什么也没摸到。
白於一直绷着脸,出了村子后便催促着往下个地方去。
接下来的三四个村子,情形一模一样,除了尸山和空荡荡的屋舍,再没旁的活物。每个村的尸堆大小不一,但死法如出一辙,都是落脓瘟,都被垒成了小山。
"往好处想,"九九拍了拍白於的肩,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声音正经,"你没有感应到神陨,就说明你弟弟还活着。"
白於别着脸没看他,只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是的,若白叙有事,她一定会有感应。
一提起方才的打斗,四个人少有地同时沉默了。那少女口中还有"主人"二字,眼下唯一能确认的,是他们确实在以魂魄养煞,可幕后人的身份、疫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所有事与通天路碎片的关联,仍然像一团乱麻,找不到那根能拽出来的线头。
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潋息镯,把白於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倒霉体制压住。
钟离晏想到方才险些被自己佩剑反杀那一幕,后脊梁骨窜上一阵凉意,涌上一阵后怕。
"镯子的具体方位,有眉目吗?"他偏头问江雉鱼。
“我查验过,应该是在蓉城,大约还有一日的路程。”江雉鱼把算盘收起来,告知众人自己最近的推演,“只能知道在城内,但具体的还得进到城内才有结果。”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结也无益。钟离晏四下扫了一圈,找了个背风处还算干净地屋子:"今晚先歇在此处,明早天亮再动身。"
几人各自寻了地方安顿。
江雉鱼靠着土炕坐下,从包袱里翻了件外衫搭在膝上,脖子上那股痒意又冒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没太放在心上。夜色从林梢慢慢沉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四野渐渐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