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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蜀西果 ...

  •   蜀西果然不负文人墨客笔下盛名。
      入了关,山道便扭成了羊肠,弯弯绕绕地盘在崖壁之间,马蹄踩在碎石上得格外留神。可路虽难行,景致却当真入画,官道两旁的青冈树密密匝匝地夹道而立,叶子已由青转黄,黄里又透出些赭红;
      但凡枝头有丁点儿响动,那薄薄的金色叶片便飘飘荡荡地落下来,一片叠着一片,像谁把颜料罐子打翻了,就那么随意地铺满了路面。
      时节已从初秋悄然步入深秋,再过几日便要入冬了。
      今日难得天晴,江雉鱼把手深处车窗外,贪婪的感受着日光的暖意。
      她天生体寒,向来是极怕冷的,九九见状翻箱倒柜掏出来一件压了好多年的狐领,非要给她围上。
      毛色是雪白掺着浅灰,领口一圈绒绒的狐毛把她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鼻尖和一双眼睛在外头,瞧着跟只探出窝的兔子似的,看得人哭笑不得。
      白於靠在车厢另一头,瞧见九九又把一件斗篷往江雉鱼身上披,忍不住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笑话九九简直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九九懒得理她,只自顾自地把斗篷带子在江雉鱼下颌底下系了个松结,嘴里嘟囔:"你懂什么。"
      傍晚时分,车马终于在一座镇子前停住。镇口立着块半旧的石碑,刻着"兴文镇"三个字,笔画里的青漆剥落了大半,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进镇的时候,钟离晏挽着缰绳放慢了车速,目光沿着街面扫了一圈,眉头便微微拢了起来。沿街乞讨的流民比想象中多得多。虽然入蜀的路上也偶尔能碰到逃难之人,但像这样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却是不多见。
      这几年虽天灾频发,但蜀西向来富庶,未曾听闻有过什么大灾。这反常的景象不由得引起了他的好奇,趁着在客栈吃饭的档口,他便向店主打听起来。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腰上围着条半旧的靛蓝围裙,一面把菜碗往桌上搁,一面压着嗓子回话,眼神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瞟了瞟:"你们外地来的怕是不晓得,那边山里,半个月前忽然闹了瘟疫。"
      他边说边比划:"凶得很呐。一个村一个村的死,没得药医,有人实在没辙了,就放火烧村子。活着的都在往外跑,能跑多少算多少。"
      听到"瘟疫"两个字,桌上三人不约而同地都看了白於一眼,目光在半空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白於原本正伸手去夹菜,筷子在半道顿住了,她放下碗,抬眼看向店主,追问:"得了那病,都有些什么症候?"
      店主谨慎地朝门口又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在偷听,才凑近些低了声说:"我远房一个老表从那边跑出来的,他亲眼见的,先是没来由地发高烧,烧得人昏昏沉沉说胡话,接着口舌上长疮,到最后身上全是脓包,溃烂流脓。身子骨硬朗些的能撑个七八日,差一些的,三天就没气儿了。"
      店主说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回灶间去了。
      白於再没动筷子,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碗已然开始变凉的汤,半天没说话。
      她平日里那股子懒散劲儿此时收得干干净净,指尖轻轻敲着桌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列着什么清单。
      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都咬得清楚:"是落脓瘟。白叙带的百棵疫种里头,恰好有这一类。"
      除非有特别的神谕示下,否则一般不会动用这么阴毒的疫种,再加上弟弟白叙离奇失踪已久,这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
      随后抬起头,眼底压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先别慌。"江雉鱼隔着桌子伸手轻轻按了按她搁在台面上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放得又平又缓,"明日我们就能到那边实地看一看。没准是早年间遗落的疫种,也可能是症候相似的别的瘟疫,到底什么情形,亲眼见了才作数,别自己先吓自己。"
      在神界时,她偶有听闻疫神和瘟神乃是一对双生子,白於身为兄长,一时紧张,难免失了判断。
      她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白於扣在桌边的指尖,那几根指头捏得骨节都泛了白。
      白於没应声,但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些,算是把话听进去了。
      话虽这么说,钟离晏和江雉鱼心底都明白,这事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他们前脚刚到蜀西,后脚瘟疫就冒了出来,就像一条早就铺好了的线,等着他们自己踩上去。
      怎料第二天一大早,江雉鱼是被一股浓重刺鼻的艾叶味熏醒的。
      本就带着点起床气的她,在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
      门才推开一道缝,九九便端着碗杵在外头了,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颗黑乎乎的苦丸子。那丸子是蜜蜡裹着的,外头微甜,一咬破里面便涌出一股又苦又涩的药汁,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
      江雉鱼被苦得一个激灵,残存的那点睡意登时散了个精光,眉毛鼻子全皱到了一处,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含在嘴里眼睛都湿了一层。
      正僵着,钟离晏不知从哪绕了出来,看见她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只扁扁的铁皮小盒递到她面前。盒盖掀开,里头是淡棕色的甘草糖片,片片薄得透光,散发着温润的甜气。
      江雉鱼赶紧捏了两片丢进嘴里,那阵苦涩才慢慢被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总算缓过来。
      "今天早上镇上来了几个染病的流民,"钟离晏把铁盒合上,顺手搁在旁边的窗台上,语气如常,不疾不缓,"店主按白於说的法子正在熏艾消杀。方才那药丸也是白於连夜配的,能防一防疫气。"
      他话音刚落,视线在江雉鱼身上停了停。她今日是自己梳的头,发髻松松绾着,比昨日九九替她梳的潦草了些,几绺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晨光镀了层暖边,衬得那张尚未完全清醒的脸多了几分朦朦胧胧的柔和。
      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领口袖缘都滚了细细的云纹,瞧着家常又干净。
      大抵真是被九九惯坏了。钟离晏心里头没由头冒出这么一句。
      他从前总觉着"神使"二字听来遥远,像画上描的金边神女,不沾烟火气的,可眼前这个睡眼惺忪、被一颗药丸苦得皱脸的小姑娘,多了几分属于凡人地鲜活气。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时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自己都曾留意到。
      将雉鱼本欲再回房里待会儿,一转头就看到窗台上的糖盒,默不作声收入了怀里。
      白於懂药理,当下在镇上唯一的药铺里帮忙。昨日里还热闹的巷市,现如今已是门户紧闭,走在街上,不觉间竟生出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唯一的好消息是,药铺里各种草药虽然数量不多,但胜在齐全,白於需要的好几味稀缺药材都能找到。当下,他们把得了疫症的村民都统一安排在药铺旁边的棚屋里,方便第一时间试药。
      药铺子不大,门脸窄窄一间,走进去便闻到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陈年木柜的醇厚气息,柜台上摊着一排排的药包。白於正伏在台面上称药,铜制的小秤在她手里微倾,药末一丝一缕地落进纸包里,分量准得分毫不差。
      她今日换了件窄袖的殷红色上衣,袖口扎紧,头发也利落地绾了个髻,整个人瞧着干练了不少。见他们进来,白於放下秤砣,抬眼看过来,面色少有的沉。
      "是我弟弟的手笔,错不了。"她说着,手指压着一页摊开的泛黄药方,"解药的方子我大致有数,但有几味药的配比还得再试。"
      说完便又低头拨弄起药臼里的东西,没再抬头。三人都识趣地没再追问,各自寻了能搭上手的事做。
      钟离晏在最里头的角落里碾药,铜碾子在石臼里一圈一圈地转,药草被碾碎了,散出一缕缕苦凉的气味。他低着头,手上动作匀而稳,袖子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前臂。
      正碾着,忽然从通往后院的布帘底下钻出来一个小孩儿。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半边手背,脚上蹬着双纳了厚底的黑布鞋,鞋尖沾着泥。生得圆脸圆眼,头顶扎了两个丫髻,用红绳缠着,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两朵小绒花。
      不一般的是,在瘟疫肆虐的地方,这孩子居然连最基本的防护面巾都没有带。
      她歪着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晏瞧,半点不怯生。
      "这孩子是我在山里采药捡的。"药铺的老大夫从柜台后头探出半张脸来,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跟介绍宝贝似的展示这小姑娘,"她体制奇怪,天生不染毒物,这瘟疫也近不了她的身。我就留她在铺子里帮忙晒晒草药,讨个热闹。"
      白於听了这话,手上捣药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朝女童瞥了一眼,只觉得这女童周身散发着精纯的精灵气息......
      她突然眼睛一亮,但又怕是自己看错了,把九九也拉到一起。两人盯着小姑娘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后才齐齐叹了口气,说了句“这老头命真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九九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就差把"我也想要"四个字写在额头上了。
      江雉鱼被他们俩的反应勾起了好奇,也也往钟离晏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看不打紧,这一眼,连她也要羡慕了。
      那压根不是什么凡人女童。那孩子周身散发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精气,如月光下浮动的萤火,寻常人瞧不见,是只有草木精灵才有的气息,清润中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竟是一根修成了人形的人参。
      寻常人参,十年八年不过是棵药草,百年已是难得一见。要修出人身,少说得千年光景,期间还得遇上合宜的时,天时、地脉,缺一样都成不了。
      在整个花鸟鱼虫的精怪谱里,能幻化成人形的人参精,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四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圈眼神,九九和白於先坐不住了,两个人几乎同时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掸了掸衣摆,脸上不约而同地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容,弯着腰凑到那小女童跟前,一个问"小朋友你喜欢吃什么呀",一个掏了块糖出来递过去。可那小人参精看都不看他们,圆溜溜的眼珠子还是黏在钟离晏脸上,脚尖朝着他的方向,像是被什么钩住了似的。
      九九碰了一鼻子灰,退回来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小姑娘莫不是又眼疾,自己好歹也是一等美男子……"他顿了顿,又很不服气地在心里补了一句,到底是谁在喜欢那种糙汉子。
      钟离晏倒没怎么在意,他放下碾子,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朝女童招了招手。那孩子便颠颠地跑过去,攀着他的膝头仰脸看他,一双眼里头干干净净,全是毫无防备的亲近。
      "你叫什么名字?"钟离晏摸了摸她头顶两个小揪揪,让江雉鱼感觉他像在撸猫。
      "姥爷叫我小虾米。"女童歪着脑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奶气,"因为我最喜欢吃山后小溪里头的小虾米,可鲜可鲜了。"
      钟离晏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搁在自己膝上。他平日握剑的手这样揽着一个孩子时,竟也难得显出几分柔和来,连肩背的线条都不似往常那么绷着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柜台那边正望着他们的江雉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真巧,那个姐姐的名字叫小鱼儿。"
      小虾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脸偏过来,眨了眨眼:"是因为她爱吃鱼吗?"
      “是的呢。”钟离晏沉吟片刻后答道。脑海中浮现出梧溪城的时光,确实每次九九做饭都是做鱼多一些。他顿了顿,柔声问:“现在小鱼儿姐姐遇到一些麻烦,不知道小虾米可以帮帮姐姐吗?”
      白於开的方子里虽不必直接用人参,但若能在药里添上几根参须,对疫症的效力必能提上一大截。这对于灵体正是最易操作也是最无损己身的办法。
      小虾米一听这话,眼都没眨一下,抬手便往自己头上薅了一把。她两个小揪揪上的头发被她揪下来十来根乌黑发亮的发丝,那些发丝到了她手心里,刚离开头皮便倏地变成了一撮金黄色的细长参须,根根饱满,柔韧地蜷曲着,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她把这把参须往钟离晏掌心里一放,说得云淡风轻:"我以前住的那片林子里,有位大姐姐身体一直不好,也经常用我的头发。"
      她说这话时头歪了歪,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平常的事。
      钟离晏把参须拢好,转身递给了白於。再蹲下来时,他正了正神色,两只手轻轻扶住小虾米的两侧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小虾米,你听好,以后不能随便跟别人提起你的来历,更不能给别人你的头发。不管是再亲近的人主动开口问你要,也不能给,记住了吗?"
      他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却不含责备,更像是嘱咐一件极要紧的事。小虾米眨了两下眼,虽听不太明白其中深意,可望着钟离晏那张认真的脸,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总觉得,这个最好看的大哥哥说的话,一定是为了她好。
      药铺的老大夫显然不知小虾米的底细,只当她是个好运气的孤儿。不知情反倒是最好的保护,知道得越多,对这孩子来说越是悬在头顶的刀,毕竟一棵修成人形的人参精,对于任何人都是一桩顶天的诱惑。
      半日后白於从后院出来,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面上那层阴云总算散了些许。对症的方子找到了,再加上小虾米的参须入药,几个轻症的患者当晚服了药便退了烧,身上的脓疮也开始收口结痂。
      一行人在镇上又留了三日,看着病患一日好过一日,确认瘟疫彻底得了控制,他们才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白於是一定要进山去寻一寻白叙踪迹的,虽然眼下尚无头绪,但疫种既在此处现身,迟早会有线索浮上来。
      车子套好的时候,小虾米从药铺里跑了出来,一路蹬蹬蹬追到镇口,在车旁边绕来绕去。她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扯了扯钟离晏的袖口,踮起脚,把一小把包在帕子里的参须塞进了他掌心里,又悄悄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上车的江雉鱼的背影,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这个姐姐会需要的。"
      钟离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参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木本的精灵看东西的视角本就跟凡人不同,也许她瞧见了什么旁人瞧不见的端倪。他没再追问,只把那帕子妥帖地收入怀中,朝小虾米点了点头。
      九九在一旁瞧见了这一幕,难得地没吭声,只把手伸进包袱里翻了一阵,摸出来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残影,隐约可辨"鉴妖录"三个字。他把书塞进小虾米怀里,蹲下身,拿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喏,当个故事书看着玩。"
      小虾米抱着书,仰着脸冲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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