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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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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街面上的暑气刚退了小半,钟离晏便带着江雉鱼和九九去采买,老规矩,白於看家。
这一去蜀西路途不近,干粮、火折子、换洗衣物,零零碎碎都得备上。九九盼了许久终于等到花钱由头,眼睛都快放光了,恨不得把整条街的铺子都搬空,跟在后头一边讨价还价一边往包裹里塞东西。
“我去前面的马行看看,有没有走远路的马车可以雇。”在十字路口时各自分工,钟离晏停下脚步,“此去路远,能省些脚力总是好的。"
江雉鱼点头,日光映在她侧脸上,额角沁了薄薄一层细汗。她抬手挡了挡光线,目送钟离晏穿过人群往马行的方向去了,才带着大包小包的九九掉头往回走。
钟离晏从马行出来时,对面恰好是间药铺。
门板半旧,门口的瓷瓶里插着几支干艾草,风一过就晃悠悠地转。他想着出远门手边不能没有常备的药,便跨了进去。
药铺里药香混着陈年的木料气味,掌柜正低头碾药,听他说要远行,利落地包了几味清火祛风寒的方子。钟离晏接过药包正要付钱,侧身时余光扫到柜角挂着的一排驱蚊香包,粗棉布缝的,算不上精细,但颜色鲜亮。
他脑中忽然没来由地浮现出江雉鱼坐在窗前拨弄树叶的模样,他微微一怔,神色未变,只是极自然地顺手买了一只,不动声色揣进怀里。
次日天色才蒙蒙亮,九九就起了。他习惯在灶台前忙活,锅碗瓢盆磕碰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热粥的香气顺着一楼飘到二楼。
钟离晏自是习惯了早起的,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热粥;白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默默端着个粗瓷碗蹲在角落里,低头扒拉了两口,不时抬眼觑一下院门口,像是在确认今天有没有什么幺蛾子找上门。
就只有一个江雉鱼迟迟不见人影。
九九最清楚她赖床的毛病,从灶间探出头朝楼上喊了两遍,楼上静悄悄跟没人似的。
他三催四请无果,只好盛了粥菜端上楼去,江雉鱼住的那间房门向来不锁,九九也没敲门,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崽,谈不上什么男女大防。
估摸着还在梦游,床上的人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蝉蛹,被子团得乱七八糟,只露出一小片黑发压在枕上,像只蜷着的猫。九九嗤了一声,把粥碗搁在桌上,费劲巴拉地把人“拔”出来。
一番折腾,江雉鱼总算歪歪斜斜地盘坐到床沿,仍半阖着眼,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没什么骨头似的晃着,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右侧的发丝被压得蓬起来,遮了大半张脸。细看之下,嘴角还残留着一小道可疑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九九叹了口气,动作却利索,先抄起帕子替她擦了脸,随即又拿起梳子替她拢发,手指熟稔地分开发丝,一绺一绺顺到脑后。
江雉鱼全程眼皮没抬,仿佛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你的。"九九嘀咕着,把最后一股发丝绾好,又弯腰把粥碗端到她手边。
江雉鱼这才动了动,终于彻底睁开眼睛,睫毛尖上还沾着一点水痕,冲九九弯了弯嘴角:"对对对,所以这辈子九九才会给小鱼儿当牛做马。"
九九瞪了她一眼,但眼角也跟着弯了。是了,也只有在九九面前,她才不必端什么神使的架子,想赖床就赖床,想笑就笑,说话不必掂量分寸。
半个时辰后,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出了梧溪城门。
钟离晏坐在车辕上执缰,腰背挺直,风从耳侧掠过,拂动鬓边碎发。车厢里头,九九靠着一摞包袱,白於盘腿坐在角落,江雉鱼挨着窗。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簸一阵接一阵,江雉鱼起初还撑着精神瞧了会儿窗外的风景,没过多久便撑不住了,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几度撞在车厢的木柱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九九正歪在包袱堆上闭目养神,只当她是还没睡够,半点没往心里去。对面坐着的白於却多看了几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目光在江雉鱼泛着青的眼底停了许久。
正午时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日光正烈,官道两旁的树叶都晒得打了卷。
钟离晏瞧见路边有条小河,便停了车,将马卸了辔头牵到河边饮水吃草,九九卷起袖子生了堆火,把昨儿买的面饼搁在火上烤,白於帮不上忙,蹲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看水里的游鱼。
江雉鱼在火堆边坐了一阵,觉得干坐着也是发呆,便起身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想捡些枯枝回来添火。
白於瞥见她独自走远,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走到林子深处,估摸着那两人听不见动静了,才快走两步拦住她。
"等等。"白於压低声音,一把攥住江雉鱼的手腕,搭上她的脉,她平日里的散漫随性此刻一丝不剩,眉间拧出一道浅痕,语气少有地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每次推演都会遭反噬?"
江雉鱼一愣,随即抽回手,目光快速扫了一眼远处正给马刷毛的钟离晏,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多虑了。推演碎片方位嘛,术法耗得多些,调养几日便好了。"
"这才刚开始。"白於没松口,盯着她的眼睛,"以凡人之躯窥探天机,越往后你的反噬只会越重。你现下精力不济的模样,当真只是术法耗得多些?"
江雉鱼沉默了片刻,日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浅金色,她垂着眼,睫毛投出的影子微微颤了颤,最后抬起头时,嘴角牵出一抹极轻的、无可奈何的笑。
"我明白。可这是神主旨意,天地秩序,总要有人来做。"她看向白於,眼神不躲不闪,异常平静,"除了我,眼下这世间还有谁能做这件事呢?"
作为专管运算法则天地秩序的定轨郎对于术法反噬这回事没有人比她江雉鱼更清楚。
她说着,退了半步,郑重地朝白於作了一揖:"所以,还望上神替雉鱼保守这个秘密。"
白於张了张嘴,似是想再劝,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她摆摆手,没再说下去,只看了江雉鱼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些不忍,最终还是转过身,跟在江雉鱼身后回了火堆边,神色如常地蹲回石头上瞧水去了。
如果作为纯粹的凡人江雉鱼,这一切跟她确实没关系,没必要把命都搭进去。但作为天生天养的定轨郎来说,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稳定秩序,由不得她选,也没得选。
晌午过后重新上路,按原先的打算,日落前应该能赶到下一个镇子,可偏生白於那扫把星的体质又在半路作怪,原本好好的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连个招呼都不打。马车顶篷虽然遮了些,但雨势太急,最后勉强在前头一处荒废的寺庙里落脚。
庙不大,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洇着深浅不一的水痕,但好在半截屋檐还完好。
九九手脚麻利地寻了些干柴,在东边角落生了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映得几个人脸上都有了暖色,换了件干衣裳,话匣子就合不上了,坐在火边东拉西扯。
钟离晏向来话少,只偶尔应个一两声,大多数时候垂着眼拨弄火堆。幸好有白於在,她嘴皮子利索,句句都能接住,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也不至于太沉闷。
江雉鱼忽然把话题转了个弯:"你既然是瘟神,想必和冥界打交道不少吧?有没有能联系上冥差的法子?"
火堆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钟离晏抬头看向她,手里拨火的树枝一顿,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云渡山收来的那些亡魂,当时想着先以剑净化再设法送他们入轮回,可他们三个人里头没一个跟冥界沾边的,这事就搁了下来。
如今江雉鱼提起来,他自然接住了话头。
白於听完他剑中亡魂的事,沉吟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我现在半点术法也使不出来,冥差肯定是唤不动的。不过……有几个渡魂的术法,我可以教你。"
咒语不短,口述容易错漏,庙里一时也找不到纸笔。白於左右看了看,起身从火堆边捡了根烧过一截的细木棍,蹲在地上,就着微弱的火光,一笔一划将咒文写在了积灰的砖地上。
她每写一句便停下来念一遍,确认钟离晏记住了才往下写。写完后,又掰着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把掐诀的手势教到位,嘴里不住地提醒:"这个指节要弯进去,不可绷直,否则灵力不通。"
钟离晏默默练了几遍,指法从生涩渐渐顺了些,最后闭上眼睛在脑中默过一遍,再睁开眼时神色已定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抬手从发间抽出那支青簪,手腕一转,清越剑便已握在掌心,剑身呈青碧之色,在昏暗的破庙里幽幽泛着微光。
三人退到一旁,连方才还絮絮叨叨的九九都安静下来,屏着呼吸,白於站在最前头,双手抱臂,目光紧盯着悬空的剑身。
钟离晏深吸一口气,指诀掐定,口中低念:
山有灵木,溪渡寒霜
九幽羁魂,听我巫章
蛊怨消散,血债封藏
莫恋尘世,勿执悲怆
踏过瘴雾,远离鬼乡
魂归星河,永脱灾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清越剑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剑身开始剧烈震颤,嗡鸣声由低转高,如百弦齐拨。
江雉鱼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面露忧色,正要开口询问,白於立刻抬手按住她的肩,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句:"正常,别出声。"
剑身上的青碧之光忽明忽灭,渐渐由浓转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层层从剑身里剥离出来,消散在夜空中。震动的幅度也随之越来越小,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剑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折出的光芒也恢复成了平日那种清润的微青。
缩在江雉鱼身后的九九探出半个脑袋,嗓子压得跟做贼似的:"这……这就超度完了?"
钟离晏抬手收了剑,动作干净利落。"我的剑本身有净化的功用,"
他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几分,"他们困在剑里的日子久了,戾气在这一路上就已化去大半,渡魂自然要比上次快些。"
后半夜,九九和白於在火堆边上铺了各自的褥子歇下,白於难得安静,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九九的呼吸也渐渐匀长。
钟离晏坐在靠门口的一根断柱旁守夜,膝盖上横放着重新化作剑形的清越剑,目光透过破掉的窗格望向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碎云正被风推着缓缓移开,露出半边月亮。
江雉鱼白日里昏睡得多,此刻反倒清醒,辗转了两回也睡不着,索性裹了件外衣坐起来。怕吵到那两人,她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钟离晏旁边,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也没说话。
庙里只剩火堆偶尔迸出的细碎炸响。
钟离晏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觉得不自在,许是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神使的身份早已没了最初的疏远,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阵,反倒比刻意找话更自在。
隔了会儿,钟离晏余光瞥见她不时抬手去挠露在外头的小臂,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几道浅浅的红印。他收回视线,手探入怀中摸了两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一只蓝底绣鹿的驱蚊香包,和一只青瓷小圆盒。
"香包驱蚊,药膏止痒。"他言简意赅,语气同说"雨停了"一样稀松平常。
江雉鱼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也不扭捏,大方地接过来后道了声谢。
那香包虽是粗布面料但做得细致,蓝布面上那只小鹿垂着耳朵,姿态灵巧,针脚密实平整,看得出缝的人手上功夫不浅。
她顺手系在了腰带上,又旋开药膏盖子,一股清冽的青草气散出来,指尖挑了一点抹在手臂的红痕上,膏体凉丝丝的,一触及便洇开一片清爽,方才的痒意顿时消了大半。
或许是香包起了效,又或许是夜风太柔,江雉鱼觉得眼皮渐渐沉下来,靠在身后地土墙上眯起眼,呼吸也变得平缓,迷迷糊糊间,好像有谁给她披了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