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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云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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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渡山一战后,江雉鱼的术法到底还是折损了不少,灵力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调息时也总觉不畅。两人商量过,决定先回梧溪城内休整几日,顺便让江雉鱼趁着调息,重新观星推算下一块碎片的方位。
钟离晏向来懂得张弛有度,索性将城里那套闲置的院子收拾出来连带着江雉鱼和九九一起住了进来。
江雉鱼本不愿打扰,头一晚硬是拉着九九住了客栈。可第二天一早,不知九九跑去跟钟离晏嘀咕了些什么,回来便理直气壮地收拾包袱,非要搬过去。理由摆得头头是道:一来盘缠见底,往后还不知道要同行多久,能省一文是一文;二来碎片既已与钟离晏相融,离得越近,江雉鱼的推演便越准。
江雉鱼思忖半晌,也实在挑不出反驳的话,便默许了。
据说当年第一任城主为了讨夫人欢心,在城内遍植梧桐,又引了一条溪流穿城而过,故而得名桐溪城。
钟离晏的院子在城西僻静处,西南角恰好也栽着一棵老梧桐,树冠浑圆,浓密的叶子把半边屋顶都罩在底下。二楼刚好空出一间房,窗子正对着那棵树,江雉鱼便搬了进去。
秋风一起,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碎影打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地晃。
江雉鱼坐在窗前,指间捻着一片梧桐叶,青黄相接的叶面脉络分明,像掌心的纹路,有道是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她望着叶脉走神,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正出神间,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轰地一声闷响,震得窗框都跟着颤了颤。紧接着便是九九的咆哮,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白於——你离我的厨房远一点!”
随即一道女声不甘示弱地顶回来:“它自己要炸的,怎么怪我!”
江雉鱼闭了闭眼,无奈地扶额轻叹,她把梧桐叶随手夹进手边的书页里,起身推开窗,从这个角度下去正好能俯览厨房全貌。
一向爱惜仪容的九九,此刻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发,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锅底灰,衣服前襟也蹭得乌黑,活像只钻了灶眼的野猫成了精。灶台上原本炖着的汤盅被打翻在地,汤水顺着砖缝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热气散尽后只剩一摊狼藉。
旁边站着个穿绯色衣裙的美艳女子,绞着手帕,满脸愧疚,声音也弱下去:“我就好心……想帮帮你嘛。”
“你什么体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九九越说越气,一把将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刀刃嵌进木头里立得笔直,咬牙切齿地数落,“自从你进这院子,厨房着了三回火,我吃纯米饭硌了五回牙,平地走路摔了八回,我现在喝口水都得先瞟一眼你在不在我三步之内!”
钟离晏闻声赶来,瞧见自家厨房半边灶台都黑了,也不恼,只是站在门口默默看了片刻,眼底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当初江雉鱼将白於带回来时,他虽然做了心里准备,却没料到准备得还是不够多。
“行了,”他温声安抚九九,“收拾干净,出去吃。”
说着,他下意识抬头,朝江雉鱼那扇窗望去。江雉鱼正扶着窗沿往下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猝然撞上,谁也没躲。
江雉鱼自知这个麻烦是自己带回来的,只微微颔首,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说起白於的来历,还得倒回七八天前。
那日难得是个大晴天,九九闹着要上街,说是晒太阳,要把积了半个月的霉气都晒透了。
两人刚走到梧溪城最大的青楼门口,就见两个小厮拽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连推带搡地往外丢,嘴里不住地嘟囔“丧门星”“晦气”之类的话,女子脚下一个趔趄,径直砸在九九身上。
下一瞬,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陡然暗下来,乌云翻涌而至,瓢泼大雨雨里还夹着指节大小的冰雹,砸得青石街面噼啪作响。
九九顾不上骂那两个小厮,连忙拽起江雉鱼,又拉了那姑娘一起躲到最近的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淌成一线,街面上的行人四散奔逃,只剩他们三个挤在窄窄的檐角下。
不等江雉鱼开口问,那姑娘先抬了眼,目光极平静地扫过二人:“居然还有神界的人在凡间走动。”
顿了顿,又看向九九,“旁边还有个器灵。”
江雉鱼擦脸的手顿住了,九九也下意识往前挡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她。这姑娘看着与凡人无异,可只消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真身,这份眼力绝非等闲。
“行了,别瞎猜。”姑娘不合时宜的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全然不顾对面两人见鬼般的眼神,坦坦荡荡开口,“找个地方给我弄口吃的,我边吃边跟你们说。”
话落,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江雉鱼和九九对视一眼,各自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掂量,眼下他们一人一器灵,修为折了大半,真要动起手来,还得有个能打的帮手,思来想去,便把人带回了钟离晏的院子。
脚刚踏进院门,外面方才还昏天黑地的暴雨骤然收住,天边竟挂了一道淡淡的虹光。
可院子里就没那么太平了。先是九九进门时左脚绊右脚,当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江雉鱼回房换衣裳,案上烛火无风自倒,差点烧了帷帐,幸亏她反应快才一把扑灭;最离谱的是钟离晏,灶间墙上挂得好好的菜刀,铁钩忽然断裂,刀刃径直朝他脖颈方向飞过去,被他侧身避开,只削下一缕碎发......
一连串蹊跷事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盯住了正埋头大吃的白於。她的吃相实在谈不上雅观,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囊囊,确实是是饿极了。可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又让人拿不准她到底是不是始作俑者。
直到她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咽下去,拍着肚子打了个嗝,才抬起眼看他们。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落了一遭,慢悠悠地开口:“我可算等到神界来人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哪路小神。”
她说着,朝江雉鱼歪了歪头,“吾乃瘟神,白於。”
九九愣住:“瘟神……是传瘟疫的那种?”
“你说的是疫神。”江雉鱼纠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瘟与疫是两位神明。”
她停了停,觑了眼白於的神色,见对方没有不悦,才接着说,“简单来讲,瘟神便是凡人常说的扫把星。”
说完小心地瞄了白於一眼,到底是正神,自己一个定轨郎,品阶差了老大一截,不敢冒犯。
见白於神色如常,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不知方才说‘等到神界来人’,是什么意思?”
白於抹了抹嘴,往后一靠,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前因后果慢慢拼凑出来。
千年前,瘟神白於与疫神白叙奉天道之示,携带疫种下界传播,谁知刚落地便撞上钟离晏斩断通天路,来时还好端端的,回去的路却彻底断了。两人与神界失了联络,不得已在人间流浪,头几百年倒还过得去,直到两百年前遇上了魔道追杀。放在从前,这等货色根本不够看,可在人间耗得太久,神力消磨殆尽,十成的术法使不出两成。
最终疫神失踪,瘟神神魂被迫离体,只能靠夺舍凡人之躯苟活。
说到“夺舍”二字时,钟离晏腰间的清越剑发出一声铮鸣,剑身微颤。
白於看了一眼那剑,又看了一眼持剑的人,眼皮跳了跳。她可是知道这人是当年一剑斩断通天路的狠主,弑个神大概也不在话下。连忙举起双手,语气急促地解释:“我夺的都是将死之人,阳寿未尽的,我一个都没碰过!”
话音落下,清越剑才重新归于沉寂。
白於松了口气,转头打量江雉鱼:“所以你就是那个管星辰运转的小神使?”
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具体职衔,只记得她是个管星星的。
“小神是定轨郎,奉神主之命下界重铸通天神路,拨正星轨秩序。”江雉鱼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敢失了分寸。
白於摆摆手,懒洋洋地受了,随即语气笃定道:“我必须跟着你们,通天路一日不修好,我便一日回不去。”
只是谁也料不到,短短几天,她就把钟离晏的院子折腾得鸡飞狗跳。
约莫半个时辰后,钟离晏从外头打包了饭菜回来,主要白於这体质实在不适合出门,上回她一上街,整条巷子的灯笼灭了一半,还砸了三家铺面的招牌,谁都怕了。
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夹菜要看准了再下筷,盛汤先左顾右盼确认,除了白於本人吃得自在,剩下三个人的筷子都跟绣花似的。
饶是万分提防,日日与白於厮混的九九终究还是没能幸免。饭都吃完了,桌上还剩半拉馒头,九九琢磨着不能糟蹋粮食,又见白於已经离席去了院里喂鱼,估摸着应该安全,便准备吃掉。
只是第一口还没咽完,他便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涨成紫红,另一只手猛捶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眼珠都快凸出来。
江雉鱼吓得立时撂了碗筷,又是端茶又是拍背,手忙脚乱地替他顺气,生怕他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被馒头噎死的器灵。
好在折腾半天,九九总算把那一口咽下去,瘫在凳子上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钟离晏从外头收拾完回来,恰巧看见这一幕。他扫了眼正蹲在水缸边喂鱼的白於,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她要一直跟着,总得想个解决之道。”
江雉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於正把馒头屑一点一点掰进水里,缸里的鱼浮上来争食,她蹲在那儿,背影瞧着竟有些寡淡的孤单。
“有没有什么东西,”江雉鱼转回头,问九九,“能遮住或改变瘟神神格的?”
九九揉着脖子,面色仍有些发青,掌心凭空多了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得哗哗响。片刻后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页:“传说中有件上古神物叫潋息镯,能束缚流转神格之力,压制神职威压,戴上之后旁人就只能感知到普通生灵的气息。若传说不虚,对瘟神应当也有用。”
白於耳朵尖,听见这话便起身回了屋,站在门边没出声,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回扫着他们的神色。她心里清楚,若实在没法子,顶多就是自己继续苟着,等到通天路修好再作打算。可她嘴上没说,眼底那点细微的急切却藏不大住。
“镯子在哪儿?”江雉鱼问。
九九合上书:“若没记错,潋息镯上一次现世,是在蜀西。”
“蜀西……正好。”江雉鱼眼睛一亮,“我前夜观星,算到下一块碎片的方位在西北,蜀西过去,刚好顺路。”
钟离晏略一颔首,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路程和日子都过了一遍,最后拍板:“那就各自收拾,明日动身。”
白於愣了一瞬,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转了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矫情的话来。
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那……那咱晚饭吃啥?”
三个人齐齐一怔。
她眼神开始飘忽,声音也越说越小,一脸做贼心虚地偷瞄钟离晏:“我掐指一算吧,今天好像……比较适合吃鱼欸……”说完,人已经微微侧向门口,随时准备夺门而出,“但那鱼不是我弄死的啊,它自己浮上来的,不关我的事……”
钟离晏顺着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水缸里那几条他喂了快两年的锦鲤,此刻正白肚皮朝上,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
轮到他沉默了。
攥成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化作一声极深极长的叹息,背过身去摆了摆手:“现在立刻出去,别让我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