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兔腿儿炫炫炫

5、第 5 章 道观内

　　道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观外隐隐起了雾，细听下只有雨落在地面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
　　钟离晏手腕一振，甩落剑锋上沾染的几滴污血，归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火石般的战斗未曾发生。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江雉鱼身上。
　　江雉鱼也缓缓放下碧玉算盘，指尖停止拨动。她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精密的运算与施法，对她而言也并非毫无负担。
　　她迎上钟离晏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惯有的冷静，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认可。
　　两人都未曾说话。
　　“小鱼儿，你没事吧。”尘埃落定后九九才从算盘里出来，他是实打实的战五渣，刚才那样的场合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江稚鱼拂拂手，示意自己无碍，转头看向依然散发着流光溢彩光芒的碎片。
　　方才的战斗，虽然短暂，却凶险万分。没有事先的演练，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江雉鱼精准的指令与钟离晏毫不犹豫地执行。剑光与算珠声，杀戮与布局，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无数次。
　　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与瞬间判断之上的、奇异的默契。
　　钟离晏不得不承认，这个定轨郎，并非只会空谈。她的运算，确实能化作战场上最有效的助力。而江雉鱼也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被诅咒的剑修，其战斗本能与剑术修为，堪称恐怖，是自己运算中不可或缺的、最锋利的执行者。
　　“虽然通天路碎片的灵力气息是会吸引一些精怪，但这些却未免来得太过蹊跷，像有人饲养一般......”像是有什么想不通，江稚鱼拧着眉习惯性的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关于刚才的打斗。
　　“刚才与其说他们在四散逃命倒不如说像背后有人召唤了去。”钟离晏很自然的讲出了对面人没说出口的话，“所以说，除了我们还有人也在觊觎通天路的碎片。”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四目相对，只一瞬，又很快的看向别处。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没有必要去耍那些小心眼。要么，是有人只知道这是异宝，饲养了妖兽来守护伺机夺取；要么，恐怕真是知道碎片真相的别有用心之人......
　　江雉鱼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向那座祭坛。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星辉，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已变得温顺平静的通天路碎片摄入手中，掌心托着那块通天路碎片。
　　碎片在她手中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那光芒似乎与周遭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纯净与神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以及那股与钟离晏血脉相连的、奇异的共鸣。
　　她转身，将碎片递向钟离晏。
　　钟离晏看着那块静静躺在江雉鱼掌心、流淌着星云般光华的碎片，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其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呼唤，也能感受到那纯净能量之下，所承载的沉重过往与决绝誓言。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这碎片的模样，与自己击碎通天路那日的记忆重叠。
　　“你保管便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冷意，“我的血，只是钥匙。”
　　江雉鱼闻言，也不坚持，就在翻手将碎片收起时，那碎片化作一缕白光唰的融入进了钟离晏的胸口处。
　　“物归原主。”她说道，语气平静，也不纠结碎片为何会和钟离晏融为一体，“或者说，它本就与你有缘。”
　　“此间事了，”江雉鱼望向道观之外，这天气说变就变，傍晚还有大片的火烧云，入夜后雨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我需要时间去占卜下一块碎片的方位。”
　　钟离晏没有回应，只是迈步再次率先走向那倾颓的观门，一直挺直的背脊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摸向胸口处，那里，碎片在发烫。
　　江雉鱼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碧玉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冰凉的算珠。
　　一场各怀心思的同行，一次初现峥嵘的配合。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
　　因着时间的关系，他们只能在山里过一夜，大殿打斗后山狼的尸体还在里面，没办法只能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偏殿歇着。
　　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清虚观残破的屋檐，汇成细流，顺着翘角的瓦当滴滴答答地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雨水与方才战斗留下的淡淡腥气混合的奇特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钟离晏。
　　钟离晏的目光落在道观外那一片迷蒙的雨幕中，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千年风霜与疲惫。
　　白日联手对敌时那瞬间的凌厉与果决，此刻已尽数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被无数记忆包裹、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壁的孤独旅人。
　　九九串着馒头在火上烤着，江雉鱼在旁边寻了一只石凳坐下，手里捏了支树杈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火堆，沉默夜色里只有火堆时不时烧的噼啪声。
　　实际上，她在想之前与钟离晏初次见面的事。
　　雨夜那天，并不是她和钟离晏第一次见面。
　　在三个月前的一天，江稚鱼和九九第一次踏进那座城。住店时偶然听掌柜提过一嘴，最近城里不太平，偶有婴孩失踪之事，报了官也查不出，被定罪孩子父母卖给了人贩子，久而久之就传是有妖怪作祟，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九九作为器灵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不是什么妖怪，而是有人在采集婴孩的元灵修炼，只是对方隐匿踪迹手段高明，让江稚鱼一时也不好定位。
　　两三日后，正是七月十五，俗称鬼节，是一年之中阴气最重之时，也是再次采集婴孩元灵最好之时，江稚鱼肯定那妖人会再次作案。
　　后半夜，九九追着那个人的气息到了府衙前，没等他们进去捉现场，就只看见那道人脖子一歪倒地气绝，而在暗处正是钟离晏。
　　他也像今日一般慢条斯理的擦着剑，神色晦暗不明，一如既往的穿着袭素灰长衫，一旁是孩子的父母不停地磕头道谢。
　　只一眼，江稚鱼就知道他是自己要找的人。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安排九九遁入市井暗中观察了三个月。
　　每天九九回来端着他的小本本汇报今日钟离晏干了什么：早上在巷口的面馆吃了一碗猪油素面，一碟小菜；中午在张记茶坊二楼靠窗的位置枯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清茶；晚上去城西的杏花村打了一壶梨花白，然后就是坐在院子里边喝酒边发呆，与人往来更是没有。
　　“这......真的是个正常人吗？”到后面九九已经懒得记录了，看着外面的时辰都能知道钟离晏现在在哪儿。
　　论一个拥有十世记忆的人如何能够正常呢？江稚鱼在心里替他辩解，如果他真的已经对俗世无感，那那晚又何必救下那个孩子呢，大可当作不知道好了。
　　虽是如此，她也知道，见面的时机到了。
　　后半夜，江稚鱼靠着九九眯着。
　　钟离晏的视线终于从雨幕中收回，落在了火堆上，火焰已渐渐熄灭，望着一旁的一人一器灵也不做声，在看到江稚鱼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扯了扯九九的袖子盖在自己身上后，又默默的添了些柴火，火苗又渐渐旺起来。
　　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光芒映入他深邃的眼底，仿佛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是憎恶？是追忆？还是看到解脱诅咒的一丝渺茫希望？或许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这块碎片，是他反抗的证明，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又抬头看到神龛上结满蜘蛛网的神像，不由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凡人都供神，信仰神，却不知道在大难临头的时候，神才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世人的灾难都是所谓的神带来的......
　　次日，雨依然淅淅沥沥没有停，九九受不了这湿漉漉的氛围索性还是躲回算盘里。
　　等休整事闭，钟离晏都没有招呼，甚至没有再看江雉鱼一眼，他径直迈开脚步，再次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蓑衣，湿了长衫的下摆，雨雾中，清瘦却挺拔的脊梁一刻也不得放松过。
　　本来昨天的关系已经开始缓和了，结果没想到一觉睡醒又恢复到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九九不满的蛐蛐，好歹他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江稚鱼倒不这么认为，她知道，哪怕到现在他也并未完全的信任于她，或者说将自己的后背放心的交予她。这一次的合作，与其说是默契，不如说是两个绝顶聪明的存在，在特定情境下基于利弊计算做出的最优选择。
　　江稚鱼需要钟离晏的力量来获取碎片，钟离晏则需要她提供的“解除诅咒”的可能性。
　　但，真的仅仅如此吗？
　　江雉鱼的指尖依然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冰凉的算珠。运算可以推演万物轨迹，却难以完全测算人心，尤其是……一个承载了十世记忆、复杂如星云漩涡的灵魂。
　　钟离晏斩断通天路的决绝，背负诅咒的孤寂，以及战斗中那惊艳绝伦的剑……这些，都与她过往认知中的“任务目标”有所不同。
　　一个斩断秩序，一个维系秩序。
　　本应水火不容的两种力量，却因这破碎的通天路，被迫交织在一起。
　　江雉鱼抬起眼，望向钟离晏离去的方向，雨线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气息在雨中不疾不徐地前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微凉的空气中瞬间消散。然后，她撑起那把素面油纸伞，迈步走入雨中，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前方那个孤独的身影。
　　雨，依旧下个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前方的背影冷硬如铁，后方的步伐从容似水。
　　一场充斥着试探、算计与不得已而为之的同行，就在这江南无尽的秋日烟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