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兔腿儿炫炫炫

3、第 3 章 细雨在

　　细雨在翌日清晨终于停歇，天空却依旧铅云低垂，压得人心头沉闷。
　　江稚鱼依然在面馆中等到了钟离晏，依旧是素灰色的长衫，与昨日的木簪不同的是今日簪了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材质的簪子，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江稚鱼都辩不出具体材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瞥见他两手空空的来，才知晓这人竟然有了把自己佩剑炼化缩小的本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这座浸润在水汽中的古城。
　　钟离晏依旧不发一言，步伐看似从容，却总能与前方引路的江雉鱼保持着恒定不变的距离，如同一个疏离的影子。
　　江雉鱼则手持碧玉算盘，天青色长衫在微风中轻拂。
　　已经入秋，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也越发凉了，出门之前应九九的要求披了件月白色的戴帽披风。神情专注，指尖偶尔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发出细微清脆的“嗒嗒”声，仿佛在与她所言的“星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们沿着荒僻小径，朝着城郊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行去。
　　“碎片具体位置有了吗？”钟离晏终于打破沉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已经行进了大半天，已经进入了云渡山的范围里，他作为行武之人都觉得这山路越发难走起来，但是这个定轨郎不曾吭过一声。
　　边说着边停下来，钟离晏停下来解开腰间的水囊，只是打开捏在手中。
　　江雉鱼脚步也停下来，目光扫过前方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峦，脚下是一片山坳，听当地人叫做迷魂凼。据说，以前是片古战场，死伤在这的士兵不计其数，当然，也是最佳的肥料，这山坳中的树也比周遭的要粗大不少。近百年来，在这片林子里迷路的牲畜和人都不少，至今没有一个被找回的，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云渡山的禁地。
　　答道：“星辉指引气机交汇之处，就在前方山中，具体方位，需近前方能确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碎片蕴含通天路之力，虽已破碎，其能量依旧会影响周遭地脉天象，寻常修士或精怪难以靠近，但也可能吸引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所以一切小心行事。”
　　因为钟离晏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这时候，等江稚鱼回头才看清，她的鬓边早已渗出了些许汗珠，双颊微红。
　　江稚鱼放下兜帽，又在算盘上拨了拨，沉吟后道：“可能今日要在山里过夜了。”
　　倒不是她糙养，以前师傅在的时候会做些草药赠给周边的穷苦人，她也经常跟着进山采药，露宿野外的事情也不少，而且师傅离世后，她和九九两个人算相依为命，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那先休息一下。”说着，钟离晏把手中的水囊递出去，他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只是觉得不要因为她一个人拖慢了进度才好。
　　看着褐色的水囊和那只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江稚鱼怔了一瞬，随即摆摆手说：“山间雾重，到了傍晚可能还有瘴气，夜间容易迷失方向，我们还是早些找到碎片比较好。”说罢，又自顾自的向前行进。
　　既然她都这么说，钟离晏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也闷头继续前行。
　　越往深山，草木愈发蓊郁，光线也黯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能量残余。寻常飞鸟走兽的踪迹几乎绝迹，四周一片死寂，唯有两人踏过落叶与断枝的细微声响。
　　明明才是午后时间，钟离晏抬头，竟发现林中起了大雾，料想他们是已经进入了迷魂凼中，周遭的树又粗又直，仿佛冲入了天际，庞大的树冠下，没有一丝阳光透下来。
　　岂料一个转身的功夫，刚刚在身前的江雉鱼也消失不见，雾越来越浓，半米开外就已经开始看不清。毕竟不是什么好兆头，钟离晏握住剑柄，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行。
　　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好像这迷雾森林无边无际一般，钟离晏开始觉得不对劲。隐约间，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以为是江雉鱼，蓦然回首身后什么都没有，甚至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晃眼间，在钟离晏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模糊人影，看身形倒又几分像他自己。
　　钟离晏做不得多想，提着剑快步向着那个影子走去，不料他走的越快影子也在快速倒退，他故意慢下来，影子也停下来等他一般，两者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钟离晏直接停下不走了，眼前的雾气好像一扇门一样慢慢打开，那个人影果然是他自己，又或者说是千年前的他。
　　彼时的宗门骄子，冠绝天下的绝世剑仙，一袭蓝衣，手持清越剑，四面八方仰望的目光和络绎不绝的恭维赞赏，师门长辈的肯定，那个时候的他只有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去他的成神，他钟离晏做这当世第一就够了，何种的潇洒肆意......
　　钟离晏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失神的伸出手向去抓住那点幻影，往日的风光荣耀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
　　是了，他这样的人，本就足够骄傲，本就该睥睨众生......可后来呢，是谁又害他夜夜不得寐，再被世人提起时只剩唾骂......
　　不对！他的情绪为什么越来越愤怒？钟离晏重重的甩了甩头，试图看清眼前，那些幻境片段不知何时消失，四面八方出现了一团团白影，有逐渐向他靠拢的趋势。
　　记起来了，这里是云渡山下的林子里，他和那个定轨郎是来找通天路碎片的，他们进入了一片雾里。
　　对！就是这雾气有问题！它在蛊惑人心，勾起心中的愤怒，然后一点一点蚕食。
　　想到这里，钟离晏掐了个诀，食指在剑锋上一划，殷红的血珠涌出，蓦然抬手一甩，那白色鬼影开始纷纷避让，连带着这浓雾也如潮水般褪去。
　　此时，钟离晏才看清原来他们进了这片林子里就在原地没有动过，而江雉鱼和她的那只器灵也如木偶般在他身前几步处，看着呆滞神情应该也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中。
　　既然他刚刚是放血破除了幻境，那同理对他们应该也适用。
　　这样想着，钟离晏本想刺破江雉鱼的指尖，不料在抓起她手的一瞬间竟被吸入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通篇的银白色调，脚下的枯叶也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通透如镜，不远处的天上是一弯残月，又正好和水中的倒影组成圆月，而江雉鱼就在月亮下坐着，微微抬头，看不清神情。
　　所以这里是她的欲望之地吗？
　　看着周遭的环境钟离晏实在想不出江雉鱼的欲念是什么，所以无欲无念亦无求吗？
　　钟离晏在江雉鱼的身侧站立住，因他走动晃起的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连带着水中的月亮影子也动起来，倒有几分说不清的美感。
　　仿佛是察觉身侧有异，淡然发呆的江雉鱼侧了几分，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终于半晌后眼神开始聚焦，打量了周围的环境不用钟离晏解释也知道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中，只是不知他是如何进入了自己的幻境中。
　　“我们进入了那片林子后被雾迷住了，林中应该有某种精怪能诱惑人心产生幻觉，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吸食精气，所以之前失踪的山民应该都是这么消失的。”钟离晏耐心解释道，“心头血可破迷障。”
　　十指连心，指尖血亦可以代替心头血，江雉鱼按照他说的方法果然奏效，唯今只剩下九九一个人在幻境中。
　　但该说不说，九九也确实没让人失望，看着在幻境中坐拥两座金山笑得花枝乱颤得九九，两人难得默契的相视一笑，才把九九解救出来。
　　从幻境中出来的九九还在对两座金山念念不忘，只可惜到底是个梦。
　　“小鱼儿，有没有办法超度这些魂魄？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不能转世投胎也挺可怜的。”饶是再没心没肺，九九一想到不大的林子中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亡魂还是忍不住唏嘘。
　　迷魂凼以前是古战场，本就怨气重，冤魂多，再加上独特的地理位置，阳气进不来，阴气越来越重，逐渐演变成能吞噬闯入的生灵，久而久之，百里内的阴差都没办法引渡亡魂，也就变成了一片无人管的怨灵之地。
　　江雉鱼抿着唇摇摇头，她是有心无力，这一世不过是活了二十来年的凡胎□□，虽然有神格，但无半点神力，目前的术法也远远达不到能和冥界沟通。
　　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也不能不管，不然不出十年，整个云渡山的地界都是不能再进来人了。
　　“我的剑是天外玄铁打造的，有些净化能力，可以先把他们的魂魄收集起来，等到日后再作打算。”钟离晏说着，他手中的清越剑闪着柔和的青绿色光芒，慢慢悬停在半空中，仿佛黑夜里的一盏烛火。
　　只见他双手合十手指不断变化着，口中默念了几句生涩口诀后，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由青绿色逐渐变成白光，铺开来弥漫进整片林子中，仿佛如白昼一般。
　　三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淡，清越剑上的光也似乎有某种诱惑力，不断有黑白的气团争先恐后的涌进去。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清越剑上的光芒开始变淡，阳光透过树冠洒进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进林子的时候是午后，没想到出林子都已经开始日落西沉。三人不禁加快了上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