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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庭院中 ...

  •   庭院中的空气,在江雉鱼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彻底冻结。
      “通天路”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钟离晏灵魂最深处、最不愿触及的禁区。那不仅是禁忌,更是他千年痛苦的根源,是他与所谓“神明”决裂的证明。
      没有质问,没有迟疑。
      “锵——!”
      一声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撕裂了雨夜的静谧。江稚鱼甚至未曾看清他如何动作,那柄名为“清越”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仅仅是三寸。
      凛冽至极的剑意已如实质般汹涌而出,并非狂风暴雨,而是无形无质、却足以渗透骨髓的森然寒意。庭院内的雨丝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排开、绞碎,化作更细微的白雾。连地面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枯黄。
      那股剑意死死锁定了江雉鱼,带着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崩溃。
      钟离晏的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锐利得能刺穿灵魂。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即将完全出鞘、饮血方归的绝世凶剑。
      面对这足以令天地色变的杀意,江雉鱼的神色却未有丝毫变动。她依旧撑着伞,静立雨中,仿佛袭来的只是一阵稍凉的山风。
      就在剑气即将接触的刹那,手中的素色伞悬空停住,她持伞的右手轻轻在那碧玉算盘最顶端的一颗算珠上一拨。
      “嗒。”
      一声清脆、冷静,甚至有些悦耳的响声。
      一道肉眼难辨的、由无数细微星光符文构成的透明屏障,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屏障与那森然剑意无声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空间细微的扭曲感。
      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在触及这星光屏障时,竟如暖阳下的冰雪般悄然消融、瓦解,无法侵入她身周三尺之内。
      “我来自人间九章堂,”江雉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神界司职定轨郎。”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钟离晏那双蕴含着风暴的眼睛。
      九章堂,一个以运算推卦而闻名的修道门派,自称是神主在人间的使者,与别的修道门派广收门徒不同的是,他们只有单代传承,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
      “通天路碎裂,星轨偏移,宇宙秩序渐生紊乱。我的职责,便是拨乱反正,使万物回归其命定的轨迹。”
      “职责?”钟离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浓重的嘲讽,“神主的走狗,和我这种凡世罪人也配谈职责?”
      他依稀只记得千年前的自己是天下修道者仰望的存在,意气风发的少年后来在离成神一步之遥上亲手斩断了的通天路,阻断了后来千万修道者所求之路。
      钟离晏脑海中闪过自己击碎通天路时的画面,一双蔑视世间万物的金色眼眸,以及随之而来的、这永生永世的诅咒。恨意与厌弃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每当钟离晏想要究其原因,那段缺失的记忆又如同烈火焚身令他无法离那段遗忘的真相再近一步。
      “诅咒……”江雉鱼微微偏头,似乎在运算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珠上轻抚,“神主降下永恒记忆之刑,我亦有所耳闻。此刑确实……有干天和。”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钟离晏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下纠缠了千世的灵魂烙印。
      “星辰轨迹已偏离七度三分。”江雉鱼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离,也不冒犯,“近年来,人间异象频发,北境永夜延长,南疆雨季紊乱,东海潮汐失序,若不修复通天路,人界秩序将被彻底打破。根据神主的旨意和我的运算推演显示,集齐通天路碎片,重续登天之路亦可解人间危难,也或许是解开你身上这诅咒的……唯一契机。”
      “唯一契机?”这永世刑罚终于要到头了吗?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劈入了钟离晏被黑暗与记忆充斥的心海。
      永生永世……
      忘却,对他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每一次转生,都背负着前尘往事的枷锁,爱恨情仇反复咀嚼,早已味同嚼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这记忆是囚笼,是酷刑,是神主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若能解开……
      哪怕只是一线微光,也足以让在无尽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生出一点妄念。
      钟离晏周身的剑意,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那完全出鞘的杀机悄然收敛。他依旧冰冷地注视着江雉鱼,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自称神使、却又抛出诱人条件的少女。
      理智告诉他,神界之人不可信。眼前之人,目的不明,言语真伪难辨。
      但那“解除诅咒”的可能性,像禁区的禁果,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香气。他太累了,累到哪怕是一根虚幻的稻草,也想要去抓住。
      江雉鱼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运算从不出错,钟离晏的软肋,果然在此。
      “看来,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共识。”江雉鱼再向前踏出一步,跨过了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油纸伞面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你需要一个摆脱诅咒的可能,而我,需要你的血来寻找和安抚那些碎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却巧妙地切中了要害。
      “至少在找到所有碎片之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钟离先生,与其在此刻拼个你死我活,何不暂且同行,各取所需?”
      钟离晏沉默着。
      清越剑依旧握在手中,剑身映照着凄迷的雨夜寒光。千世的记忆在脑中喧嚣,警告他不要信任,提醒他神族的虚伪;但千世的疲惫,又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垮。
      良久,他手腕微微一振。
      “铮!”最终第一眼还是战胜了理智。
      清越剑彻底归鞘,那弥漫庭院的恐怖杀意也随之消散,只留下被摧残过的枯黄苔藓,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他没有看江雉鱼,而是转身,望向庭院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蒙蒙雨幕,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你最好,莫要骗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剑锋般的警告意味。
      江雉鱼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有若无。她收起油纸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天青色长衫上,却依旧纤尘不染。
      “请放心,在运算结果面前,谎言毫无意义。”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顿了顿又道:“根据星轨显示,第一块碎片应该就在城外三十里的云渡山中,我们明天见。”
      也不待此间主人的回答,江稚鱼转身走出这院落,身后的细雨也在刹那间停止,仿佛这雨只落在那扇门内。
      “他答应了?”从阴影里走出一个抛着铜钱玩的年轻人,那模样赫然就是面馆的伙计,虽然是个疑问句,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也不枉费我在那个破面馆里蹲了三个月,总算是逮到了他。”
      “欸你说他真的是千年前的那谁吗?看着瘦瘦弱弱的,一点也不像很能打架的样子嘛......”年轻人倒退着边走边说,絮絮叨叨地,“不过这人的口味是真的奇怪,猪油素面居然能有人连着吃三个月,他看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啊,啧啧......”
      一说起素面就想起了自己某一日在面馆后厨偷吃过一口,这种最便宜的面一碗只需要两文钱,但那味道也着实太寡淡了些。
      “啰嗦。”被吵急了的江稚鱼无可奈何的用伞敲了一下年轻人,下一秒,就化作一缕青烟打着旋儿钻进了她手里的算盘里,铜钱也“铛”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诶诶,钱,我的钱,捡一下,我今天的工钱。”饶是变成了算盘,嘴皮子也一刻没停过。
      虽然不耐烦,但江稚鱼还是弯下腰捡了起来。
      九九是算盘的器灵,但谁又能想到这运算天下法则的神器,化身后却是这般的话痨和爱财,不过爱财却又是不离他算盘的本性。
      回到栖身的客栈,九九从算盘里出来,第一时间就非常自然的伸手去江稚鱼荷包里把自己的那枚铜钱拿出来,同时还不忘再从里面顺两个碎银子揣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看到江稚鱼少有的没有理自己,九九凑到窗边把荷包再系回她的腰上,“现在人也找到了,马上就可以出发去找碎片,你还在担心啥?”
      每次一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江稚鱼都习惯坐在窗边吹会儿风,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烦乱吹散。
      “说不上来。”她低头看了眼荷包,手掂了掂明显感觉重量轻了不少,觉得九九系的太难看了些,自己又重新系了个蝴蝶结。“钟离晏的命格我推演不出。”
      七个月前的某一天,她照常打坐运算,但这一次在江稚鱼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双金色的眼睛,在传说中是万神之主的眼睛。
      虽然历代相传他们九章堂是神主的神使,但作为孤女自幼被师傅收养,尤其在师傅离世后和九九相依为伴的日子里,江稚鱼对神使的说法一直都是不否认也不承认的存在。
      但当她看到那双金色眼睛的瞬间脑子里也多了一段不属于这一世她的记忆。千年前,通天路被斩断神主大怒,而她作为专管星轨运转的定轨郎在通天路最后的瞬间下投生下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修复通天路,重新连续上沟通两界的道路。
      而事情总有偏差,因为通天路破碎的不稳定性,导致于过了千年她才把自己的过往记忆起来。
      说话间,江稚鱼熄了灯躺回床,“还有,你下半年的零花钱没了。”
      深夜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九九小声的哀嚎。
      窗外,稀松的雨声渐渐密起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也越来越远,在另一方院子里,钟离晏睡的就没那么安稳,依旧是逃不开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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